第688章 最后手段
高尔正在风雪之中跋涉。
雪下得很大,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抵达最近的那座城池,否则他只能在城外等死。无论城内再如何尔虞我诈、人与人反目成仇,那也比城外的严寒与无情来得好。
他抱怨着今年的天气。每一年,情况都在变得更糟;每一年,风雪都在变得更加残酷。
山垢越来越多了。想到这里,他在心中不自觉地祈祷。向谁祈祷呢?他也不知道……山垢越来越多了。
他知晓那座城池是他唯一的希望,雪山唯独给人们留下了这条活路。有一群人正在向活着的人们传播这个消息:想要活命的话,就去往那座城池吧。
高尔总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跋涉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他都熟悉了这一路的风光——风光?没什么风光,只剩下茫茫白雪、空旷的大地。
不。他定了定神,重新想。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太久太久,所以他才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很多次。
……不可能是很多次,而只是太久了,对吧?不可能是很多次。
这一次他竟然离奇地遇上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看起来真不像是本地人,但这种时节,哪来的异乡人?高尔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雪原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连山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高尔没有理会这个年轻人,自顾自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有一群人让他去那个地方——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人们的聚集地。
他见到了很多熟面孔。不,那不可能是熟面孔,每一个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到。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些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每个人都风尘仆仆、每个人都衣衫褴褛。他知道他们已经很饿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口说。
“冻河之下的尸体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有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带着一盏奇怪的提灯。不过我怀疑那盏提灯用不了多久了。”
“看来是外面来的人。”
“那本日记有什么新的信息吗?”
“不,没有。我怀疑日记的主人快要疯了。”
“……那么,山垢呢?”
“你在开玩笑吗?山垢已经是最后的……最后的诅咒与牺牲了。”
“冻河之下的尸体又有什么区别?从我们开始使用同类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那甚至是……我们自己。”
所有人都沉默了。高尔缓慢地想起了一些什么。
……什么呢?
北地并非没有能人异士。北地的神秘侧人士也同样在光阴的混乱之中挣扎求生。他们或许乐意庇佑那些普通人,也或许不乐意;无论如何,他们正在试图让自己活下去。
稍有见地的人都会知道北地正在发生什么,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经历了几次轮回与循环之后,他们也会知晓现状堪忧。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最厉害的那位【时历】信徒,恰恰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尼古拉斯·福开森。
聚集在此地的人们来自不同的光阴片段,有的知晓福开森是谁,但有的甚至连逐光骑士都不认识。这样鸡同鸭讲的情况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沟通效率,也让最开始的几次轮回成了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不过,牺牲品也有牺牲品的用处。比如说,冻河之下的亡者,就成了他们过冬的最后手段:燃料或是食物。
总而言之,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只是在做无用功。来到这里的人们有些已经活了许多个轮回,有些则一个轮回都没有活下去,后者往往惊慌失措、像是一只小鹿一样张望着周围。
高尔是另外一种情况。他是城外的人,而不是城内的人。在这群高贵的城里人的眼中,他一早就是个死人了——哦,应该说,他一早就是山垢的一员了。
只是他自己能够跋涉到这座城池,所以他们才高看他一眼。不过,他们也快要走到穷途末路了。
……那本日记。
那是高尔某一次从城外带过来的东西,日记中记录了不同轮回的许多信息,但最后日记的主人却将这本日记丢弃在了城外的雪原之中。
神秘侧人士如获至宝,因为在不同的轮回之中,他们首先困扰的问题就是如何保留自己的记忆。但是这本日记让他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只要读一下日记的内容,他们就能知晓此地发生了什么。
日记的纸张上甚至会自动浮现一些文字,记录了过去或者未来发生的事情。有些人以为这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是虚构的吓唬人的小说;但有些人觉得试试也不坏。
经历了几次轮回之后,他们就知道,这本日记之中的情况是绝对真实的,只是多了一些似是而非、古怪离奇的色彩。
比如说,他们在城里找了许多次,从未找到这个孩童与他的父母的存在——似乎是有人以虚构的方式重新描述了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故事,并非如实描述,但确实暗示了一些真相。
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日记的描述停留在某个时刻、不再继续出现新的内容了。
“……那么,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外面寻找生机吗?”
“你疯了吗!没看到日记里面说的吗?去了城外绝对是死路一条!”
“可是留在城里不也是死路一条吗?如果我们出城、甚至离开北地……”
“你要怎么离开北地?你能行走那么漫长的路途吗?你以为北地的风雪不会吃人吗?你只会变成山垢再回到这座城池!”
“那你倒是说我们要怎么办啊!你又有什么提议吗?你也只会否认我们的提案然后待在这里等死!既然留在这里也是死、离开这里也是死,那我宁愿去往城外的雪原、成为山垢,然后回归雪山的怀抱!”
这番争论令在场的人们都有些泄气。在绝对的力量层级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徒劳无功……不,他们甚至连反抗都不知道怎么反抗——他们只是这盘棋局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高尔突然说。
“哦?”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高尔想起了那个年轻人——他也是赶往这座城池的异乡人之一,可是他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来到这里?
这就意味着他的目的在这座城池之外,关乎这一整个北方的土地、关乎这片土地的茫茫风雪。
“哦,所以你要祈求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来拯救我们吗?”有人讥讽地说,“他能是什么人?他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能拯救整个北地的命运吗?哦,说不定他是个巨面者!从天而降的巨面者!”
有人大笑起来,为自己的命运、也为北地的命运;也有人笑不出来,于是情愿抱着这根救命稻草,忍不住追问高尔为什么会在意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
“他很好奇。”高尔喃喃说,“在生死关头,他并不畏惧、并不逃亡、并不抱怨……而是好奇。”
有人反唇相讥,想问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对吧?
可高尔望着他,却问:“我们在这儿聊了这么多,你们有一瞬好奇过——幕后之人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吗?”
他们没有好奇过,他们也无暇好奇。奔走在人生的坎坷之中的人们,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来好奇。他们必须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活着这件事情本身。
好奇会付出代价,也将支付代价。
“那么,想办法把这本日记交给他吧。”有人突然提议,“既然这本日记已经不再出现新的内容,我们对日记内容的研究也已经走到头了,那不如将这本日记交给他吧——说不定在这个异乡人手中,这本日记能够发挥一些作用。”
“怎么交给他?”
“我学过一个神秘学仪式。倘若那真是一位大人物……我的意思是,层级高于我们的大者,那么我们可以将这本日记作为祭品、献祭给他。”
“那得知晓他的身份与称谓吧?”
“城里不是来了一些外来者吗?那个带着提灯的女人,她说不定会知道对方的身份。实在不行,高尔也接触过他,我们可以拿高尔作为锚点……”
过了不久,他们从那位逐光骑士所庇佑的孩子们的口中,以少许口粮交换来了一条消息——那些外来者似乎总是提及某个名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你确信【白日梦】先生就是高尔遇到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吗?”
“即便不是,我们也可以试试。”
“【白日梦】?谢兰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圣名?”
“可是,倘若是【白日梦】……”
倘若是【白日梦】,那人们的心中果真会点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之火吧。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局、那是一场注定的美梦。
于是他们将日记献上、将这座城池的故事献上。
当薄薄的日记本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时刻,他们默然凝视,指望着这世上果真有一场白日梦可以成真、果真有一位【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这座沦亡于风雪的城池……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还有四天。
又是新一日的白昼。
杜尔米被刺目的雪白闪到了眼睛,甚至都流了泪。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禁想到第一次与正神们开会,他正是被【太阳】的光辉刺中了眼睛、甚至流下了血泪。
现在想来,那简直恍如隔世了。
他很快与领民们交换了信息,知晓外界有更多人在做梦、知晓塔拉纳都落了雪、知晓人们已经查到了很多关于北地的历史记录。在北地边境的风雪尚未消弭的时刻,那些历史记录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不过,杜尔米暗想,指不定【记录者】还不乐意接受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所以竭尽全力在保护这些历史呢——在这一点上,【记录者】终于有了一点“记录者”应有的风范。
在这场教团与神明的博弈之中,人类似乎成了棋盘与棋子,所以连【记录者】都一反常态、成为历史的庇佑者了。活得久了果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杜尔米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仍是不甘心,于是大喊着说:“穆尔!”
穆尔的名字就在雪原之中无穷无尽地回荡着,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于是杜尔米阴森森地威胁着:“你要是不回答,我以后就永远在你耳边唠唠叨叨:穆尔穆尔穆尔穆尔……”
他真像是个死了都惹人烦的幽魂啊!
穆尔终于不情不愿地回了话:“干嘛!神,忙着呢!”
“你忙着呢?”杜尔米稀奇地说,“你忙什么呢?也没见你在北地这事儿上帮忙啊?”
穆尔静默两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干脆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了人形。黑漆漆的小男孩乐不可支地看着杜尔米:“杜,傻!嘻嘻,杜,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杜尔米追问。
“人死了!好多好多,穆尔忙着给他们腾地方呢。”穆尔叉着腰,趾高气昂地说,“神忙着正事,人不要烦神!”
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忙正事?什么正事?等等,你怎么在白天都出来了?”
“嘻嘻,因为这地方就快变成神秘侧的地盘啦!”
杜尔米对这样的发展倒是不算惊讶,只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抓紧时间。他必须尽快去寻找【时历】的界碑了,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北地的问题。至于那座风雪中的孤城,他只能交给领民们来守护了。
但是穆尔的话还是让他有些在意:“哪儿死了人?”
穆尔的眼珠子转了转,有狰狞的残酷的死亡在他的目光之中一闪而逝——连死亡也死亡的地界。
“新的战争。”穆尔最终还是大方地、不怀好意地给出了答案。
新的战争已经打响了,让旧的死亡都必须为新的死亡腾出空间。穆尔不甘不愿地行动着,怨恨着人的死亡却成为了神的诅咒。但要是杜尔米也为此露出苦恼的表情的话,穆尔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幸灾乐祸了。
北地的事情尚未了结,南面又出了大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杜尔米要作何反应呢?嘻嘻,疲于奔命了吧,杜!
穆尔说:“那个姓法涅斯的小姑娘,行动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