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那只是我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黑鸦最终还是落在了白橡木号上,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她恭敬地向她的领主问好,甚至行了一个礼,带着她一贯以来的、谨慎的社交礼仪。
杜尔米差不多也算是习惯了这份恭敬,他笑眯眯地回答:“晚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您今日也是奔波于谢兰与雾兰之间吗?真是辛苦啊。说到这个,我们也快到亚玛利埃了。”
【无人知晓】女士知晓【白日梦】先生正在去往亚玛利埃,倒不如说,神秘侧的相关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人都在关注这位巨面者的去向——并且暗自担忧亚玛利埃的前景。
她谨慎地挑选着措辞:“是的,我仍旧行于我的旅途,也祝愿您旅途顺利。”
“顺利么?”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洒脱地说,“反正也不算很不顺利。”
黑鸦女士以为【白日梦】先生多多少少算是有了一些自知之明:一位巨面者行过的路途,怎么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即便对祂自己来说是一帆风顺的,但对于微面者来说也绝非如此。
不过,黑鸦女士也只是在心中想一想,并不敢说。
杜尔米今夜来幽灵船的目的很明显:他是陪着大小骆驼一起来的。骆驼们正在兴头上,乐意天天来看海。
至于杜尔米呢,前往亚玛利埃的旅途无聊又漫长,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在夜里行走;既然如此,杜尔米就将赶路的任务交给“夜晚的杜尔米”,而他则忙里偷闲(忙在哪里?),与沙漠的巨面者一同来看海了。
遇到【无人知晓】女士,这是杜尔米意料之外的事情。不过,想来【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这样奔波忙碌,他不止一次在森罗海上遇到她了,不是吗?
杜尔米就笑着说:“我想跟您请教雾兰的事情。”
雾兰?黑鸦女士怔了一下。她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雾兰的问题要比谢兰的问题更好回答——说到底,雾兰的故事还是不如谢兰那般古老与悠久。
“您请说。”她恭恭敬敬地说。
杜尔米便问:“斯特里特,是什么神殿?”
他自然是为了亚玛利埃的那片湖泊而问及这个问题的。只是他突然想起来,虽然他早就知晓了斯特里特的存在,但是他竟然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神殿!
多克希尔是空之神殿、希尔芙德是隐之神殿、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乌萨纳斯是战之神殿、卡冈图雅是雾之神殿、卡桑米亚是雨之神殿……
雾兰的不同城市,便象征着不同的神殿与力量,同时也象征着这片土地的名称——以亡者的呓语为积淀。
杜尔米很早之前就知晓雾兰最东面的城市名为斯特里特。可是他想了又想,却不知道是什么神殿,记忆中完全没有相关的概念。他悻悻然,以为自己实在是无知又浅薄;当然,他一开始连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都不知道!
对于谢兰人来说,雾兰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面纱之中,说是笼罩在神秘的白雾之中也并不为过。对于杜尔米这样生活在谢兰的兰介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至于这个问题本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杜尔米之前甚至都没想起来问脑子先生。只不过,既然见到了【无人知晓】女士,而这位女士正是雾兰神殿的一员,杜尔米也就想起了这个小小的困惑。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的问题,就重复了一遍:“斯特里特,那座雾兰最东面的城市,象征着什么神殿?”
“……不,这是……”
即便隔着面纱,杜尔米都能感受到【无人知晓】女士目光中的颤抖与惊愕,他甚至都有些困惑起来了。这个问题值得如此苦恼吗?只是一座神殿而已。
“雾兰的最东面……”【无人知晓】女士艰难地说,“没有什么城市。”
这回轮到杜尔米怔住了。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终于从那种不寒而栗的、惊慌失措的情绪之中缓解了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可能镇定地说:“此外,我也不曾知晓……这世上有一座名为斯特里特的城市。”
他与她面面相觑。
“可是……”杜尔米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是他又愣住了。
斯特里特。
斯特里特。
他是在什么时候知晓斯特里特的?
在那些关于遮兰的白日梦之中,他于风中听闻——这个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
于是他知晓了,斯特里特是雾兰最东面的城市,与亚玛利埃隔着一片大海、两块大陆的距离。如此广袤遥远的国土,他不得不为这个不为人知的、遥远又失落的、却终将统治整个世界的王朝而感到惊叹。
后来他又知晓了,亚玛利埃的身旁有一片湖泊、湖泊的对面是一座城市。因而他意识到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的距离并非那般遥远,或许只是一座湖泊,而并非海洋与大陆。
可那并不减损他最初对于遮兰的感叹。他以为那是一个传奇的王朝、一个神话一般的国度。而一旦想到这是他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度,他甚至觉得有些别扭起来——他果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可是,此时此刻,这世上还并没有一座名唤为斯特里特的城市。
你忘了吗?杜尔米,在你最初碰上外域的时候,你时常会因为外域的故事与凡俗世界的痕迹并不一致而感到苦闷。
你往往会在一些细节暴露出问题,暴露出自己的认知与观念的参差,譬如说你曾经还以为阿布索伦公爵的故事人尽皆知。那时候本杰明叔叔与艾米妹妹还以为你没有好好学习,于是只能督促你认真上课。
后来,在你踏上那漫长的旅途的起初,你还告诫过自己:别把自己的种种不协调之处暴露出来。外域是古怪的、离奇的,而你也是古怪的、离奇的。
只是再往后,漫长的旅途让你学会了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也让你知晓了神秘侧的诡谲殊异之处。你慢慢明白了自己、外域、世界究竟是怎么了;虽说你还没有明白真相,但你觉得你已经好好融入这个世界啦!
……真的吗?
杜尔米,真的吗?
还是说,你疏忽了、你遗忘了、你放松了!
你忘了外域是个多么疯狂的地方,你也忘了在他人眼里你是个多么格格不入、难以理解的异类!
斯特里特,乃至于遮兰,都不过是你在世界之外目睹的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他惊愕地看着【无人知晓】女士,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惊愕地看着他。
“我、呃、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或许那是一座无人知晓的、曾经存在但如今不再的城市……”
【无人知晓】女士静静地看着他。于是,杜尔米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说法在别的人面前的确说得通,但站在这里的是【无人知晓】女士。她的力量注定了她将收拢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因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遗忘一座城市,唯独【无人知晓】女士不可能。
因此,杜尔米慢慢停了下来。他感到荒谬、滑稽、可笑、悲哀,不知道是为了斯特里特、为了遮兰,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个世界。
他只是长长地、近乎困惑地叹了一口气。他说:“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是吗?”
他只是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无人知晓的国度、无人知晓的城市,也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共享的、独属于他但也终将破碎的……一场白日梦。
他不能奢求别人理解他。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果真面对这一点的时候,他仍旧感到失落与悲伤。
……以至于……愤怒。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清楚【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但她认为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隐约浮现出某种阴森的、危险的、令人不安的波纹。
在【白日梦】先生的认知之中,名为斯特里特的城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那甚至是古老的不可辩驳的存在。
而倘若凡俗世界的情况与祂的认知并不相同……
想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倘若现实情况与自己所想并不相同,那他或许会认命、或许会认输,也或许会尽力拼搏、改造这个世界。
但无论如何,一个普通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因而人类才会形成各种团体、各种组织,乃至于一个国家、一种文明,以群体的力量去对抗整个世界,将世界改造成自己所想的模样,并以此生存。
可是,如果是一位巨面者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模样与祂所想的不一样呢?
祂会如何改造这个世界?祂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祂会想要杀死这个世界,然后于旧的世界的灰烬之中,重新捧起新世界的美梦吗?倘若祂可以,祂为什么不这么去做呢?这世界已经在无数个年岁之中兜兜转转了无数年……一座本该诞生的城市……
或许那座名唤为斯特里特的城市曾经存在过,但已为时光的尘埃所淹没;亦或者,在雾兰短暂又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来就有无数神殿诞生又失去、抵达又消散,斯特里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白日梦】先生也不过是望见了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往前往后,这种可能性再也不会成为现实。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白日梦】先生这样想。因为祂向她提问、向她试探,而她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她不应该否定祂。
倘若斯特里特并非【无人知晓】、也并非已然存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这位声名赫赫的【白日梦】先生……
“或许……”【无人知晓】女士缓慢地说,“斯特里特是在未来等待着您。”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惊异地说:“未来?”
而这是一个谎言。【无人知晓】女士心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斯特里特是什么,她只是不能让【白日梦】先生沉浸在祂自己的白日梦之中——看看这个世界吧,先生!
“或许是您亲手建立了这座城市,在未来。”【无人知晓】女士尽可能谨慎地选用着措辞,“而您只是提前做了一场白日梦,提前知晓了那个未来的存在、提前领悟了那个未来的面目……人总是会混淆梦境与现实,不是吗?”
人总是以为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观念,便代表了现实世界的模样;但并非如此。
那只是局限在他们自身的层域之中,萌发于他们自己的大脑之中。而世界?想要让自己的层域成为世界的层域,恐怕没那么容易——你要用足够真实、足够坚实的行动,去贯彻、去改造、去照耀这个世界。
杜尔米,你只是听闻了斯特里特——你也只是听闻了遮兰。
你还不曾让遮兰真正抵达这个世界。
“……是这样吗?”杜尔米愣愣地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觉得【无人知晓】女士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斯特里特恐怕确实是未来的遮兰王朝之中的一座城市。
那并非如今的城池。但倘若杜尔米果真能在亚玛利埃找到一条通往雾兰的捷径,那么距离谢兰最近的雾兰土地之上,也的确将会有一座繁荣的城市拔地而起,成为新时代的象征。
稍微想一想,这就是理所当然的过程。而杜尔米只需要在整件事情的过程中稍微推上那么一把:去往那片湖泊。
但是,他仍旧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某一瞬间突然恍然大悟,并且愤愤:世界啊世界,这跟画饼充饥有什么区别!
世界将遮兰摆在他的面前,便好似将那个“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的国度摆在他的面前。
世界告诉他:你并非俗世的国王,但你终将捧起不朽的冠冕。
……然后呢?
哦,然后他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拼搏,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实现这个愿景、去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现在,为了建立斯特里特,他就得好好解决亚玛利埃的麻烦、并寻找一条足够可靠的、坚实的通路,让往后的人们能够便捷地前往雾兰……
他干嘛这么做?杜尔米郁闷地想。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压根没想做这些事情啊!
他何曾想过建立一个王朝、何曾想过统治这个世界?但世界非得把这些麻烦扔给他,然后说:只要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你就能拥有一个庞大的、辉煌的王朝啦!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自豪?
可恶,他又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了!他干嘛要建立斯特里特、建立遮兰,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来?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神秘侧的任何力量都拥有着相应的代价;即便是神明也束缚在坚实的囚笼之中,将要随着世界一同破碎。倘若他成为这场白日梦,那么他也将消散于这场白日梦。
遮兰从一开始就注定跌落,恰如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陷入一个可悲的困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想改变这片沙漠。
因为你想庇佑这些城市。因为你想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一盏灯,驱散这个世界的迷雾、照亮这个世界的黑暗、通往这个世界的未来。
因为,即便你的父母已经离去,你也仍旧希望他们能够以你为傲——在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你不想让他们失望。
因为……
杜尔米偏头望向外域,他的夜晚;不曾有人与他共享的,孤独而寂寥的这片世界之外的领域。
因为他不想永远沉浸在孤独与悲伤之中,为自己格格不入的灵魂、为自己诡谲离奇的故事。他不想只是成为自己的白日梦,而要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与所有人分享一场美梦。
他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那是他曾经拥有的、又是他不巧遗落的。
他想这世上不再流传苦涩的歌,而尽情流淌甜蜜的泉;他想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受黑暗侵袭,而在白昼永享盛宴。
因为,倘若遮兰是一个终将失落的国度——倘若【白日梦】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那么在那场最初也最终的跌落之前,就让这个国度辉煌一次、就让这场【白日梦】成真一次吧。
你之所想,将会成为世界;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好吧。”杜尔米笑了起来,“我明白了:祂还在未来等我,我还在未来等我。”
【无人知晓】女士不能确定这位巨面者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试探性地回应:“您?”
“对啊,我!”杜尔米言之凿凿地说,“那个愚蠢的、正在做梦的我!那个将会建立一个国度、统治整个世界的我!那个终将征服真理侧也终将引领神秘侧的我!”
他的话语如此轻狂、张扬,听起来既是自嘲又是宣称,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无人知晓】女士的灵魂。
“不是您说的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您曾经说,我是已然失落的帝皇、是无人知晓的帝皇,是只能在自己溃散的领地之上兀自哀叹与凋零的帝皇!那就是我的终局与末路,我的结束与命运。”
说到这里,他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缓慢地说:“但那只是我,而不是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根本不明白祂在说什么,于她而言,这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白日梦而已。可她从中听出了一种危险的成分……一种特殊的悲伤。
无论基于何种目的,她最终还是开口了:“但是,我并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哦?为什么?”
“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铭记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凡走过的,必将留下痕迹。”
杜尔米哑口无言。他突然感到十足的好笑:恰恰是他的举动、他的记忆锚点,让人们能够铭记安德烈·法涅斯啊!倘若不是这样,【时历】早已经抹消了法涅斯王朝的一切痕迹,让【帝皇】的神座归于空白!
他不禁询问自己:到了最后,果真还有人铭记他、铭记遮兰吗?
可是,他又问自己:倘若无人铭记,那么他为什么能够知晓遮兰呢?
“希尔芙德先知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说,“……但她并非是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神。这意味着,往后将不是神统治这个世界,而是人统治这个世界。”
杜尔米歪了歪头,有点儿疑惑地问:“所以呢?”
“所以……”【无人知晓】女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叠放在胸膛之上,朝着杜尔米轻轻行了一礼,“那意味着,您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甚至啼笑皆非地说,“就因为这个?我以为你们所有人好像都知晓了那个结局,就我不知道!”
埃默森知道遮兰,希尔芙德知道新王——而他这个建立遮兰的人、成为新王的人,他竟然一无所知!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我要与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见上一面。”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坚定起来,“我要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大人物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太滑稽了。
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命名、为什么埃默森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他领主、为什么隐之神殿的先知也知晓这世上需要一位新王——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就是那位新王?
他以为这一切如同泥淖一般困住了他。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他乐意付出一切去拯救这个他深爱的、他父母也深爱的世界。但是,世界总要告诉他为什么吧!
到了最后……杜尔米腹诽,这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一样:人们只需要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设定,而不是追根溯源地理解这些设定——开什么玩笑!他不想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甚至情愿这个故事就像是,是了,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并非贵妇人与花匠的情情爱爱,而是满身染血的花匠一斧头砍下了美艳贵妇的头颅;血腥、诡异、冰冷,并不合情合理,但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正相衬!
“我会为您转达这个……”【无人知晓】女士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低声说,“要求。我想希尔芙德先知十分愿意与您会面。”
气氛有些僵冷。杜尔米的不满溢于言表,但【无人知晓】女士知道那并不是针对自己;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头痛。
她突然意识到,即便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位巨面者都是年轻的、直率的、活泼友好的,但是祂已然成长了,甚至拥有了强硬的态度、鲜明的立场——祂不再是随波逐流的,而将是追逐祂自身的道路。
……那些神明、那些先知,祂们果真预料到这一点了吗?还是说,祂们正是希望【白日梦】先生变成这样呢?
祂们想要推动【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王,但【白日梦】先生果真按照祂们的意志成为新王,那么这位王难道不又是一位新的傀儡吗?
【偃偶】的道路已经摆在那里了,帝皇之路也同样已经摆在那里了……假如【白日梦】先生踏上旧有的道路而非崭新的道路,那祂还能被称之为一位“新王”吗?
又或者,祂们就是希望能从这样的傀儡、这样的灰烬、这样的废墟之中,诞生出崭新的希望吗?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看好这一点。
只是这位年轻的巨面者……是否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令人不安的未来呢?
“但愿吧。”杜尔米回应,“我想,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未必就是我知晓的那位希尔芙德。只不过,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一些相关性的……”
他想到海洋、想到沙漠,想到神明也想到神话。
最后他简单说:“只不过,时至今日,我确实有必要从另外一个视角审视那些神告诉我的故事了……我不应该继续行走在神明为我安排的道路之上,我应该接触一下教团了。”
一直以来,神明们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教团是世界的敌人、也是祂们的敌人。杜尔米也的确接触过一些讨厌的、邪恶的教团成员。但那都不是教团的核心与本质。
教团真正的核心……
杜尔米想了又想,以为自己似乎还是认识一位的,并且他对那一位的印象还偏向于正面一些:与教团决裂、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追寻崭新道路的,那位最初的希尔芙德。
如今的希尔芙德先知只是继承了那位希尔芙德的称谓与力量,但无论如何,那仍旧是“希尔芙德”。杜尔米希望能从她那边获取一些全新的说法;又或者真相。
【无人知晓】女士吃了一惊,她望着【白日梦】先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可她最后还是恭敬地、真诚地说了一句:“愿您所行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