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自投罗网
“你还好吗,西摩森?”
“还好,只是有点晕船而已,不必担心。”
西摩森·弗尼瓦尔等人的船只已经在大海上航行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是在浮梦之月出发的,而如今已经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让西摩森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有些晕船,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只能躺在船舱里,或者在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这让他躲开了船上大部分麻烦的社交活动,但也让他感到不便。好在航行的时间久了,他慢慢也就习惯了,这几日已经不再有一开始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怀念陆地的稳固与平静了。
……偶尔他想,这是否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真理侧坚实、沉稳、不可撼动,神秘侧飘忽、变换、无比辽阔。
世界的陆地与海洋也是这样、生灵的躯壳与灵魂也是这样、人的生活与思想也是这样。
他大概是在船上待得无聊了,所以才开始思考这些大道理。要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知道了,多半又要一头雾水但十分捧场、煞有介事地说:小舅舅,您说的太对啦!
“那就好,西摩森,我们快到中轴了。你要是一直这副模样,我看船长都快担心得揪头发了。”
同僚用打趣的语气说出了实际情况:在这艘船上,西摩森·弗尼瓦尔是身份地位最为高贵的那一个。要是他在船上出了什么事,那船长可就难辞其咎了。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再次说:“不必担心。”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况且,他现在拥有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一些记忆,也就相当于是拥有了昔日作为先知候选的记忆……万一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他大可以使用神秘侧的力量解决自己的小毛小病。
之前不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没有必要。
“其余人怎么样?”西摩森转移了话题,“我看他们相当……怡然自得。”
这个问题让同僚也露出了一丝怪异的表情,他似乎想要反驳西摩森的那个形容词,但他又无从反驳。过去的两个月,他们在船上,彼此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诚然,他们是来自雾兰的使团,各自的身后都站着不同的雾兰神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治世者态度的改换,所以许多神殿的力量还保存完整,拥有着相当程度的底蕴与实力。
他们这次前往雾兰,是为了协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当然也包括了两块大陆往后的关系发展,还有一些新的航海技术突破……总而言之,这是一次相当正式的会谈。
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是雾兰的屈服,因为谢兰在力量上——无论是凡俗世界的力量还是神秘侧的力量——远甚于雾兰。相比较真刀实枪的战争,所谓会谈不过是软刀子割肉而已。
割多少是谢兰说了算。只不过碍于治世者的态度,雾兰多少也有一些回转的余地。
只是,在西摩森看来,使团之中的其余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与考量。他们沉溺于海洋、新船工艺、谢兰的美食、旅途的玩乐、彼此的恭维与吹捧……但并不在乎雾兰会在这场会谈之中付出多少。
在晕船之余,西摩森已经观察到了这些神殿成员的想法。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更加深刻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突然意识到,与谢兰不同的是,直到现在,雾兰也根本没有所谓“国家”的概念,自然也就没有维护国家利益、或者说是雾兰利益的想法。
神殿的先知永远高高在上,是统治者却从未统治、是领导者却从未领导。神殿的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对于先知来说,也仅仅只是两根弱小的、无用的枝杈。
该如何比喻呢……是了,这就好像【塔】或者【乡】承担了统治凡俗世界的责任一样。
但人们真的相信,【塔】或者【乡】能够好好治理一个国家吗?
神秘侧果真可以统治真理侧吗?
西摩森在心中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说不可能,而是说神秘侧不会像真理侧以为的那样来统治这个世界。
神秘侧的人们究竟在乎什么?又或者,在抵达神秘侧之后,他们果真还在乎真理侧吗?
同僚苦笑了两下,他说:“我看,这次前往谢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有的利益交换、利益切割,很有可能都已经在人们不曾知晓的时刻进行完毕了。而剩下的……或许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的附庸、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与过往历史。
……不,或许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
因为雾兰的名字不就是从谢兰而来的吗?时至今日,雾兰人甚至也会使用“雾兰”这个词,而不是他们原本对于这片土地的称呼……
想到这里,西摩森的思绪突然中断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甚至是一片空白的,像是一脚踏空,瞬间坠落进冰冷的深渊一样。
他们,原本,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在雾兰成为雾兰之前,这片土地不是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这广袤的大陆也拥有如此漫长、宛如诗歌一般的历史。可是,它的名字是什么?
这就好像,因为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抵达了新大陆,所以人们就将他踏足的第一座城市命名为波尔普恩;可是,在那之前,即便谢兰人没有来,那座悬崖岩石之城也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可是,这片大陆呢?雾兰呢?
古老的曲折的历史、不同神殿的起源与发展、神殿与神殿之间的冲突……
那些故事都是这块大陆之上的人们口口相传、耳熟能详的往事。西摩森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倒背如流,将每一座神殿的过去都讲得头头是道。
……可是。
他竟然不知道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名字。
“西摩森?”同僚疑惑地问。
“你知道……”西摩森下意识想问,可随后他又沉默了片刻,“不,没什么。”
“什么啊,西摩森,你在故意吊我胃口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冰冷与沉凝,看不出他心中刚刚是如何波澜起伏、不敢置信。
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随便找了一个相关的话题:“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次去往利文斯通,只跟奥古斯王国谈判就足够了吗?会不会有别的国家也参与进来?”
这个问题确实转移了同僚的注意力。相比较船上其余更乐于享乐的雾兰人,这位同僚多少还对雾兰的命运有些忧心忡忡,即便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什么。
“你说诺斯王国吗?”同僚唉声叹气,“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我在报纸上看过好多回了。你说得对,也不知道现在谢兰是个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了,谢兰各国各怀心思,咱们也立场尴尬啊。”
譬如说,他们跟奥古斯王国签了一个条约,回头诺斯王国直接不承认、当初撕毁怎么办?谢兰有大大小小十好几个国家,他们可没法挨个跑一遍啊。
同僚又说:“也不知道奥古斯那个声名赫赫的王女能不能解决这一切。不过,我听说她那位先祖,谢兰的那个皇帝,前不久都已经陨落了……唉,真是一团乱麻。”
西摩森点头,又摇头:“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抵达谢兰再说吧。”
同僚也附和地点了点头。他看出来西摩森脸色不怎么好看,以为是他的晕船毛病又犯了,所以也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只是这位好心的同僚可能不知道,西摩森这会儿可不是在烦恼谢兰的问题,而是在烦恼……雾兰的问题。
确切来说,“雾兰”的问题。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谢兰的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纷纷奔赴那片被遗忘了许久的海洋,妄图寻找新的宝藏与新的奥秘。水手们在茫茫大海上迷了路,在真正抵达新大陆的时候,竟然误以为自己航行了一圈又返回了谢兰。
这是一场误会,但又是一个美妙的误会,于是他们就干脆将这块隐藏在永世雾墙背后的广阔大陆称为雾兰,意为“雾对面的谢兰”。
事到如今,人们却全都使用了雾兰这个名称,即便是当地人也不例外。
可是,即便现如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将多克希尔喊作波尔普恩,也仍旧有空之神殿及其追随者,矢志不渝地使用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啊!
一座城市尚且如此,一块大陆又怎么可能完全失去自己的姓名呢?
……难道是因为神殿的关系?西摩森思考着。因为不同的神殿瓜分了不同的区域,所以人们就更倾向于以神殿的名字来代指自己所处的土地吗?
不,也不对。在雾兰的历史上——该死,他还在使用“雾兰”,可他想的那段历史根本与所谓的“雾兰”毫不相干!——任何一个神殿都早早知晓了其余神殿的存在,也是很早以前就互通有无、往来频繁了。
既然如此,人们当然需要一个特定的称呼,来描述自己所在的神殿、以及自己所知晓的神殿所在的位置——一个关于“世界”的指代方式。
……很不对劲。西摩森意识到。
他是弗尼瓦尔神殿世俗事务的负责人,在之前的一个治世甚至是神殿的先知候选。他理所当然地读完了神殿里所有的书籍,包括当代的与古代的,也知晓神殿的特殊力量。他相当博学,甚至于谢兰人定义中的神秘学,他都有所了解。
可是,在此之前,他竟然也完完全全忽略了这片大陆的“本名”的存在。这不可能!
任何一个对于历史、对于往事有所好奇的人,都应该在听闻这片大陆的名称来源的时刻,理所当然地问上一句:在“雾兰”之前,这里又叫什么呢?
这就好像,有一层厚厚的屏障、一层沉重的帷幕,曾经挡在他的面前,令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许多东西。倘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了那一丝灵感,他压根不可能发觉……雾兰根本不是雾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永远不问世事、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殿先知。
在一切的传闻之中,先知们都对凡俗事物不感兴趣,而只是追求着自己精神的高洁与伟大。可是,在这个世界之中,有如此清晰的一个漏洞、一抹漆黑、一块空白——难道先知们就不为所动吗?
西摩森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所以,这是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被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埋葬的秘密。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秘密,他果真要追寻着这个秘密,继续前行吗?
……他突然想到,亦或是有些好奇,在谢兰的那些关于新大陆的记载之中,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来自大航海之初的那些文稿之中,就没有新大陆本名的相关记录吗?
或者说,在谢兰人与新大陆原住民的交流之中,他们不曾关注原住民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吗?
在西摩森看来,应该有很多民俗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啊!
他突然有些懊恼,在船只短暂停留在西岛的时候,他没有下船好好查阅西岛相关的记录了。不过没关系,接下来他们还会去往其他的岛屿,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等等。
西岛为什么是“西岛”?
雾兰以西的岛屿,并不止西岛一个。为什么只有西岛以地理方位来命名,而没有使用类似于人名的词语?
……会不会是因为,西岛真正的名字,也会像雾兰的本名一样暴露什么秘密,所以才被人为掩盖了,并且随意地用了一个方位词来替代?
一旦发现什么疏漏,西摩森顿时感觉,面前的世界简直漏洞百出。
他沉默地闭了闭眼睛,感到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叹息。他意识到,这个秘密很有可能跟雾兰有关,而如果是跟雾兰有关……那就意味着,雾兰的命运,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就从那个……无人知晓的,雾兰的真名开始。
多悲哀啊,到了现在,连他们这些雾兰人,都完完全全忽视了这个摆在他们面前整整三百年的问题。到最后,连他们都已经遗忘自己真正的来处,反而也认同了自己是所谓的“雾兰人”。
或许,现状比真相更加残酷。
一只黑鸦掠过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的船队。
它尽情地飞舞在阴沉的天空之下,毫不畏惧海洋的怒火。狂风骤雨在傍晚来临,却直到天色微熹才终于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它——她——想到了那位【白日梦】先生。
因为那位巨面者也总是出没在夜晚,也总是在黎明抵达之前消散。祂像是一场真真正正的白日梦,不是吗?可怜人,若是在白昼抵达的时刻还不醒来,那夜晚的鬼魂就要摆弄你的人生了。
【无人知晓】女士一如既往地奔波于两块大陆之间,她总是忙碌,可忙碌之余,却又总会失去自己的目标。
那让她想到自己的幼年,她一无所知地抵达了雾兰,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她几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当希尔芙德先知将机会摆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仍旧怦然心动了。
她知道,得到一份力量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她也知道,她所付出的代价就等同于她的力量。
可在那个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那个选择。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犹豫过。往后,她全然是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代价、那个结局、那个命运……
她只能吞下这份苦果,即便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甘心、永远不可能放弃。
可是,等待吧、等待吧,她只能望着她踏上那条道路,并且死不悔改地走向她命定的终局。
无人知晓。她于无人知晓的时刻仔细品读这份力量,从中读出苦涩的泪水、干涸的鲜血、埋没的死亡、古老的明天。那全都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连她自己……都无人知晓……不是吗?
接过这份力量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即便如此,最终的结果还是令她目瞪口呆。往后,她就奔波于暗夜之中,以黑鸦、以无名女士的身份,往来于谢兰和雾兰之间。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也知道……她仍旧妄图改变。
“紧握你的荣光吧。”她哀叹说,“往后,便是无人知晓的世界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想到,难不成那位【白日梦】先生最后也会成为一场白日梦吗?这就是神秘侧力量最初也最终的诅咒了——名字就是力量、名字就是诅咒。
雾兰的力量与谢兰的力量,至少在表面上,似乎是毫不相干的。可是,在她看来,两者明明殊途同归。
人们都知晓了神明拥有圣名,那么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神殿先知所聆听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也是一种更短小的、更方便的特殊的“圣名”呢?那不过是更渺小的层域、更凝实的质料。
谢兰与雾兰……也是这世界的另一重真理侧与神秘侧。祂们殊途同归,谢兰也是雾兰,雾兰也是谢兰。
但是想到这里,她仍旧摇了摇头,因为她知道,相比之下,雾兰实在是弱小太多了。
但同样离奇的是,雾兰是这世界的神秘侧,而谢兰是这世界的真理侧。明明是谢兰强于雾兰,可真理侧却无法抵挡神秘侧。她以为这一点实在是太过于滑稽可笑了。
又或者……
又或者,祂们终将收束同一片阴影之下?
她如此怀疑,是因为她非常清楚,乱局终有平息的一刻、棋局也终有落子的一时。神明们的战争并未停歇,而只是休战。雾兰已经出现了三百年……神明们又何尝不是耐心地、饶有兴致地等待了三百年呢?
于祂们浩瀚的、悠久的岁月之中,这短短的三百年似乎只是一瞬。可祂们为什么情愿等待?为什么放任雾兰的生长?仅仅只是因为祂们忌惮【海镜】与【时历】的力量吗?
可是,似乎就是在雾兰诞生的那一瞬,神明们默契地选择了休战。这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但即便是她,她最终也选择了谨慎地躲避。即便她执掌了【无人知晓】的力量,她也并不想随意窥探那些秘密、那些真相。上一次的好奇心为她招惹了一位领主,这一次的好奇心……不,她一点儿也不好奇!
她并不好奇真相,她只是好奇着这些神明。她是谢兰人,但最终走上了雾兰的道路。她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就成为了近似于巨面者的存在,但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有点好奇谢兰的力量。
尽管如此……
黑鸦仍旧飞掠。
她仍旧奔波、仍旧劳碌,即便又一个崭新的白昼已然离去、昏沉的夜幕再度统治这个世界。
尽管如此,她也知晓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而即便真的回到过去,她也永远不可能拒绝希尔芙德先知的邀请。
如今她甚至开始怀疑,希尔芙德先知早就知晓她的到来,甚至早就为她准备好了【无人知晓】这一份精粹。她的命运,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只是她怀疑【白日梦】先生是否会成为收束一切的起点与终点。
某种意义上,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知道的恐怕还不如她多。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如今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坠落,凡俗世界看起来一如往常,但许多事情已经暗中酝酿,后续影响更是不可估量——至少,那些受到【帝皇】压制的秘密、那些本该无人问津的故事与往日,已经开始沸腾、开始燃烧……
她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担忧,可心中又颇有一些意兴阑珊的感觉:说到底,她仍旧是【无人知晓】,又能改变什么?又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呢?
就在这样散漫的、心灰意冷的思索之中,黑鸦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艘十分眼熟的……呃,幽灵船?
“哎呀!这不是【无人知晓】女士吗?”杜尔米喜出望外地说,“在如此茫茫大海之上也能与您相遇,真是一桩奇妙的缘分啊。正好,我也想跟您请教一些事情呢!”
【无人知晓】女士:“……”
她就知道,如此经常地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压根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白日梦】的层域离她很近!
瞧吧,现在她又撞上了【白日梦】先生的白橡木号。
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