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无处安歇
杜尔米拎着一盏提灯,在夜晚的克里斯琴夜巡。
凯瑟琳·贝休恩跟随在他的身旁,略微担忧地问:“【白日梦】先生,您望见了什么?”
他们与乔纳森·哈特交谈了一番,但乔纳森始终不愿意将他的计划告诉他们。杜尔米觉得乔纳森即便不是神秘侧人士,也多多少少学会了神秘侧的作风。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特别在乎。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的。
倒不如说,杜尔米现在更关注的是,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究竟有什么计划。
等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杜尔米决心等待克里斯琴的夜晚,为此他需要逐光女士的帮忙。
“……我的意思是,您得留在这儿,作为我的锚点。”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若是您不在,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或许世界会将我随便地扔到某个角落。但如果您在这儿,那我会跟您一同留在克里斯琴。”
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越是接近黄昏、越是靠近夜晚,杜尔米·奈特就在逐渐变成那一位【白日梦】先生,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他逐渐飘远、逐渐消逝,或是死去又或是重生。他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沉眠或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处安歇。
而这个过程竟然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不停不停地发生着,以至于人们可能都忘了——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同萤火与烈日。
“如您所愿。”最后凯瑟琳说。
尽管艾德里安十一世让凯瑟琳不要违背克里斯琴的宵禁,但【白日梦】先生显然也是另外一位无法违抗的存在。相比之下,凯瑟琳对克里斯琴的宵禁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加感兴趣。
日光一点一点落下。城市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哈!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想,【时历】为【太阳】敲钟吗?
愈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就愈是感到怪异与扭曲,以及更多的可笑。他现在很能理解埃默森讲述冷笑话的习惯,因为他也很想讲一个冷笑话,向整个世界的生灵!
他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变得更加陈旧与落寞,好似岁月为祂们披上了一层灰尘般的面纱。偶有离奇的幻影飘过拐角,仿佛幽灵在朝他们招手。
路灯飘忽不定,闪烁又好似在惨叫。
杜尔米没听见什么声音,可他望见无数的阴影敬畏地匍匐在克里斯琴的建筑之下。
“我没望见什么。”杜尔米遗憾地说。他向前走,而逐光女士走在他的身旁。
他就抱怨说:“有时候我厌烦神秘侧的那些事情,总是似是而非、含含糊糊。可现在我发现了,若是跟凡俗世界彻底的若无其事、粉饰太平比起来,我甚至还情愿世界能呈现出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至少那足够引人瞩目。”
他想了想,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各有利弊。”
“的确如此。”凯瑟琳无奈地说,“一些凡人好奇神秘侧,一些神秘侧人士又固执地追逐凡俗世界的金钱与荣誉。他们都不过是在向往对方的好处,却不愿接受对方的弊端。”
“听起来,即便成了神,祂们也无法摆脱人类的面孔。”杜尔米嘟囔了一句,然后他突发奇想,“对了,逐光女士,在太阳教廷的记录之中,有提到过‘教团’吗?”
“……教团?”凯瑟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一丝困惑,“那种原始崇拜的教团吗?”
杜尔米本想否认,可他转念又想,太阳教廷的记载或许也值得调查?
“我不太确定我跟您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这让我想到了我之前与您关于宗教和偶像崇拜的讨论。”杜尔米就说,他又好奇地问,“教廷的记录是怎么样的?”
凯瑟琳回答:“在相当古老的时候,人们会崇拜世界与自然之中的万事万物。那段时期形成了一些古老而朴素的原始崇拜,并且形成了敬拜不同神明的不同教团。
“譬如说,人们曾经敬畏河流、雨水、雷霆、日月星辰……据说世界曾经遭遇过一场连绵无数岁月的雨水,人们因此祈求日光与晴天……”
说到这里,凯瑟琳稍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说:“通常而言,太阳教廷会将这一点看作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的起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这样吗?为了改变现状、为了寻找生路?这确实是相当实际、相当有效的信仰,倒不如说是为了祈求神明的力量。
“可是,容我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到了现在,除却【太阳】的信仰,人们似乎不太信仰别的神明了……这也是太阳教廷的功劳吗?”
克里斯琴静静地聆听他们的对话,却一言不发。夏日的夜晚仍旧氤氲着炽烈的风。
“这或许是因为其余的正神教会不太在乎普通人的信仰。”凯瑟琳客观地说,也没有因为杜尔米的猜测而动怒,现在的凯瑟琳也在思索太阳教廷的种种行为,“……确切来说,最初的太阳教廷,其实也与教团无异。”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一群信仰之人的集合吗?”
“是的。”凯瑟琳言简意赅,“直至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出现,所谓‘教廷’才真正形成。在他之前,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更接近于原始崇拜,也就更像是所谓的教团。”
一个普通的、教众聚会的团体。
可当艾德里安一世以力量、以权势、以金钱建立了太阳教廷,并且宣扬了【太阳】的慷慨与仁慈之后,人们开始逐步建立起对于【太阳】的——信仰。
从原始崇拜到宗教信仰的转变,是在这个时期才真正形成的。
凯瑟琳说:“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太阳教廷相当重视人们的信仰,也可以说是重视凡俗世界。尽管如此,在太阳教廷的内部,他们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干涉凡人的生活。”
……杜尔米有点儿微妙地想,自从在格拉德发觉了【太阳】做的事情之后,凯瑟琳似乎都不将自己看作是太阳教廷的一员了,她甚至是用了“他们”而不是说“我们”。
真不晓得【太阳】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太阳教廷会怎么想;又或者,【太阳】其实从不在乎太阳教廷?
凯瑟琳仍在继续说:“他们认为他们的行为更着重于凡人的神圣事务。也就是说,真理侧事实上也存在着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即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在凡人的生活之中,他们的躯体与精神或许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体有身体要做的事情;精神或说是灵魂,有灵魂要做的事情。因而信仰与宗教不过是在引领人们的精神与灵魂。”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话有点耳熟。
随后他意识到,这不就是雾兰神殿的理论吗?神殿内部甚至直接将神殿成员分别派去处理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
接着,杜尔米就发现了这个理论中更为微妙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太阳教廷的理论之中,人类社会的……呃,恕我直言,我的意思是,人类社会的世俗事务实际上就对应了帝皇之路,而神圣事务则对应了……【太阳】?”
他说的有点艰难,因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可是,毫无疑问,太阳教廷对于自身有着明确清晰的定位与意图。
他们认为国家的统治者应当负责处理凡人的世俗事务,譬如日常生活、消费、衣食住行、城市建设等等;而类似于太阳教廷这样的宗教机构,则负责处理凡人的神圣事务,譬如文化建设、价值观引导、精神富足等等。
这是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与定义,而这事实上又跟现存的两位正神,同时也是正神之中的两位人神的情况,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太阳】象征着宗教信仰,而【帝皇】象征着世俗统治。
与此同时,这两位神明却又都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同时指向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某个阶段的产物。
……在听闻雾兰神殿的理念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理论竟然能与谢兰的情况完美对应!而谢兰的情况甚至比雾兰自身的情况更能完美符合这个理论,因为雾兰可没什么严密周全的凡俗意义上的统治体系。
而他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雾兰神殿来自于教团,而太阳教廷——按照凯瑟琳的说法,最初或许也来自于教团。这些“教团”并不一定就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的那个教团,而更近似于人类社会早期的一种社会组织形态。
换言之,这是一种传承至今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与追求。
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同时拥有足够实际的身体、足够缥缈的灵魂?为什么人类的灵魂会待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中,又为什么能够使用、驱使这具躯体?
这些问题既是神秘侧人士追寻的力量的根源,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哲学家们困扰并且思索的永恒话题。
而同样是这些问题,将人们导向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命运与结局……
“是啊,【帝皇】。”凯瑟琳轻轻叹息,“【太阳】与【帝皇】一头一尾,是最初的神也是最末的神。太阳教廷与政务署也往往默契地共同解决城中的特殊案件,为人们尽可能维持平静的生活。”
……对啊!杜尔米再一次诧异地想。太阳教廷和政务署才真正在调查与解决神秘侧案件,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可没这样的好心肠!
因而杜尔米无奈地拍拍脑袋,他自言自语,亦或是跟凯瑟琳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笨、迟钝,对如此鲜明的真相却视而不见!”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秘侧人士总是对于“教团”的存在讳莫如深。
一方面,教团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如今世界的存在形式、社会结构、思想理念,这毫无疑问成为了真理侧的基石;另外一方面,教团又似有若无地引导了神秘侧神明的出现与形成,并且最终使之与真理侧遥遥相对。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教团都展示出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巨大却又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杜尔米甚至诧异地意识到,人们其实很难确切地指出教团是某一个、或者某些具体的人。因为这是一种趋势、一种潮流、一种聚合的象征与指代。
譬如治世者引领世界,但某一个具体的治世者并不能真正事无巨细地梳理一段历史、或面面俱到地安排每一个人的命运,他们不过象征了一个方向、一种大众化的思潮。
但是,即便换一个治世者,整个世界的前进方向也不会发生大的改变。并不是说奥尔德斯治世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就不需要探索森罗海与雾兰了。
又譬如说,他们可以杀死太阳教廷的某一个太阳骑士、某一位传教的教士,甚至于杀死逐光骑士与教宗,更甚于推倒教堂的建筑、更换太阳教廷的名号。
但是,他们真的能杀死人们心中对于【太阳】的信仰吗?
……可是,教团究竟想要做什么?
如今杜尔米仅仅知道,教团成员似乎想要争夺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争夺,而应该说是“塑造”。
教团并不是想让自己成为神,而是想让自己选定的力量成为神。
这样的行为……会出现什么问题?以至于安德烈·法涅斯都在追杀教团,以至于本杰明·诺普忙不迭脱离【墟】,以至于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情愿远赴雾兰、另立神殿?
杜尔米真是抠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真相似乎很近了。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见沉沉的黑暗笼罩了克里斯琴。杜尔米身旁的逐光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又或者,是【白日梦】先生离开了凯瑟琳·贝休恩的层域?
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天蔽日、掩埋一切。
“我就知道。”杜尔米兀自嘟哝一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好心将我放在普普通通的克里斯琴。”
他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纳闷地问:“怎么?还没到地方?难道不是把我扔过去就行了?哎呀,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直接告诉我目的地不就行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话,一阵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击了他。
他一边“啊啊啊啊”大叫一边向下坠落,整个人晕头转向、头昏脑涨。
在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久违地将要迎接摔死——说起来,他好像摔死过?——的命运的时候,他踩到了地面。
杜尔米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忍不住抱怨说:“这有点太刺激了!你故意吓唬我么?我可不会害怕,我就是觉得这个有点——太刺激了!”
他振振有词地抱怨,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却飞快地扫过了周围的景象。
他突然愣住了。
他来到了一座坟墓。他说的是真的,一座地下的坟墓。难怪外域要将他扔下来,这是因为人们必须下坠、必须坠落,才能来到亡者沉眠之地。
在幽暗的墓室之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幽灵的身影,在棺椁的附近飘荡着。
“哎——”
那抹幽灵发出长长的叹息,静默又沉吟。
杜尔米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突然大喜:“哎呀,是您啊!”
之前的某一夜,杜尔米曾经去过亚玛利埃,望见最初的希尔芙德与教团决裂的那一幕。当时他望见了人群簇拥之中的一位主祭,想来就是曾经的教团成员了。
而如今,这位主祭的亡魂就飘荡在杜尔米的面前,仅有杜尔米手中的提灯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面容。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深渊,只觉得恍如隔世。
……说老实话,那年代其实也不算非常之远,顶多也就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因为雾兰的出现就不算很久,他们得从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开始计算。
可是,杜尔米却总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千几万年,好似世界从亘古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甚至压根不存在什么雾兰,人们只是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打生打死、彼此征伐,杜尔米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纳闷。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真对不住。”杜尔米就赶忙道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闯进您的墓地,还瞧见了您的幽灵。这可不是我故意冒犯,是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将我扔到了这里……”
“是我徘徊于此,不愿离开……”那抹幽灵怅然说,“是我难以抛却自己的执念,仍旧在时光之中等待一个回响。”
没听懂。杜尔米暗想。
不过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会了无视自己没听懂的话,只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么,您在等待什么?”
“我等待世界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教团是不是错了,希尔芙德是不是才是对的,雾兰神殿是不是才是对的!那七位正神,是不是全都错了!”
老者的幽灵的面孔之上,出现了狰狞而割裂的表情。他一边大笑、一边大哭,一边憎恨、一边欣喜。
他憎恨自己的答案是错的,他欣喜别人的答案或许终究是对的!无论如何,他们到底能对这个世界有所交代,而不是永恒地徘徊与迟疑。
杜尔米还是听得半懂不懂。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教团的理念问题,也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理念。
因此杜尔米暗自磨了磨牙,心想这世上最神秘主义的一句话可能就是“理念不合”,因为他只知道“不合”,却不知道他们究竟不合在哪里!
当然,他也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一次碰上了这位老主祭。或许这位老主祭知道许多事情吧,总能给杜尔米一个答案。
他就试探性地问:“譬如,【太阳】与【帝皇】?谢兰的质料体系与雾兰的神殿神系?”
他只是刚刚还在思考这些东西,于是在碰上这位老主祭的时候,就干脆一股脑儿都问了出来。反正他也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杜尔米几乎有点儿气鼓鼓地想,那这样好了——他也拿神秘主义来对抗神秘主义!
老主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杜尔米,又或者他其实从未在时光之中与杜尔米相逢。因为杜尔米是后来才去往了那段时光。而那个时候的老主祭,或许早就已经死去了。
他只是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悲哀地叹气。他好像知道杜尔米在说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嗤笑杜尔米这个愚蠢的问题。
可他最后说:“年轻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谢兰或者雾兰——这世上,只有谢兰。”
杜尔米一瞬间愣住了。
在冰冷古老荒芜的墓室之中,他突兀地感到一丝寒意。
是啊,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雾兰!
雾兰本质上也不过是谢兰,一切的力量、语言、文化,本质上都来自于谢兰,都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兰介人也是谢兰人,他们都是谢兰!
雾兰不过是人们为那块新大陆起的一个新名字,而这个名字说到底也来自谢兰——雾对面的谢兰。
可杜尔米难以形容自己心中那一抹寒意的由来。他只是从这句话之中听出了一种轻蔑的、笃定的冰冷。似乎雾兰、雾兰人、雾兰神殿,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兰的囊中之物。
“……至于【太阳】与【帝皇】……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老主祭的灵魂不知道在这片墓地徘徊与等待了多久。他变得疯疯癫癫,又或者说,是永恒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与他活着的时候相比,死了的他似乎更加张狂与无畏。
“他们不过是失败者!”老主祭冷笑着说,“自顾自给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可他们终究是失败者!无论是哪一个、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是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
“失败者?”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如何定义失败?那什么才是成功?”
“成功?”老主祭讥讽地笑了起来,“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神!他们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弊端!非要说的话,他们不过是半神,而非真神。
“他们不过是在一条道路之上走得足够远,就以为自己能够取代这条道路,并且成为后来者的领路人。可他们也不过是失败者!他们都不过是疯子,他们都无法真正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
杜尔米有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疑心这位老主祭已经彻底疯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疯的。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他刚刚不是还在克里斯琴吗?那这里又是哪里?这位老主祭的棺椁究竟葬在何处?
杜尔米只是坠落,而非移动;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蔽了克里斯琴。这么说来,他其实还在克里斯琴吗?天上是【帝皇】的宫殿,而地下是教团的棺椁?
真的假的,安德烈·法涅斯竟然愿意让死去的教团成员栖息在克里斯琴的地下?他不是在追杀他们吗?他难道不应该将他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路!”老主祭大声地、几乎凄厉地喊着。
“……什么?”
“你以为帝皇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帝皇之路是如何形成的?”那双浑浊的充满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人类的帝皇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神秘侧早已经统治了整个世界!”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这位老主祭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甚至怀疑这位老主祭是不是死了太久,所以脑子有点糊涂了。
帝皇之路怎么可能是教团的路?
教团的路明明应该是……
杜尔米的想法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竟有数位都与教团有关。
可是、可是……杜尔米难以置信。可他以为,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教团,那么教团理应是【帝皇】的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