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牵强附会
小时候的杜尔米时常会产生这样一种妄想。
在打开衣柜、抽屉、房门的时候,他往往会不经意间想到,或许这里头藏着什么不可知的、混沌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只等着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将他吓一跳。
那时候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想法,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或者是脑子坏了。
当时的小杜尔米对此很是有些担心,于是忧心忡忡地跟妈妈说:“妈妈,我一定是坏掉了。”
“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坏掉了?”
小杜尔米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信誓旦旦地说:“这个里头,会冒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所以这个一定是坏掉了吧!妈妈,你的小杜尔米坏掉了。”
等阿德琳终于弄明白她的孩子在想什么的时候,她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才跟他说:“不,杜尔米,这只是对于未知的恐惧与好奇。”
“什么是未知呢?”
“因为那扇门挡住了你的视线、因为那把锁关住了里头的东西,所以你没法知道谜底与答案。你需要推开那扇门、打开那把锁。但是最关键的是,当你意识到门的存在、当你意识到锁的存在,房间里的东西就不再是未知的了。”
小杜尔米就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妈妈,听不懂。”
他的妈妈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就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就像是吃一个苹果。”
“哦!早上吃的那个。”
“是的。即便你啃了一口、两口,即便你啃了一圈,你也仍旧不可能知道果核是什么样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把外头的果肉吃完了,那么果核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而那才是苹果的真相。
小小的杜尔米就瞪圆了眼睛,他傻乎乎地说:“可是,妈妈,我不吃果核啊。那个不好吃。”
阿德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怜爱地摸了摸小杜尔米的脑袋,最后说:“妈妈的意思是,你没有坏掉,杜尔米。”她停了一下,又说,“——也不要害怕。”
在那之后,杜尔米就没再害怕那些柜子抽屉与房门。他反而开始感到好奇,为门后锁住的事物。他反而哀怜地想,那却是被锁住的,需要人去开门、去解锁的。
若是门内的秘密也拥有自己的灵魂,祂该多么苦恼、多么绝望啊。
因而此时此刻,杜尔米盯着那个血淋淋的魔术箱,却不禁想,这也是一个藏着秘密的箱子、一个被锁住的真相。
他挪开视线,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魔术师,随后他幽幽说:“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头在这里,那么,身体呢?”
已经有乘客受不了这样血腥的场面,偷偷躲在角落里吐了出来。列车员面色一变,立刻去慰问了一番。
或许是因为杜尔米表现得镇定自若,也可能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侦探”天然拥有着一些超然的地位,所以这名列车员很快又过来,询问他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杜尔米就问:“我们下一站停靠哪里?”
“是在一个镇子上的小火车站。”列车员苦着脸说,“但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这也就意味着,凶手肯定还在火车上。以目前火车的行进速度来看,跳车不死也会重伤,凶手应该不会自寻死路吧?
不过,死者的尸体说不定会被凶手甩下车……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头是怎么割下来的?凶手能在火车上做这样的事情……甚至是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之内?
杜尔米开始疑心,这桩案子里头可能有什么神秘侧因素的影响……他是不是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又问:“列车长呢?”
“我匆匆过来的,是让另外一名列车员去通知了列车长。”列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列车长就快要退休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列车员的暗示。
不过旁听的肯显然明白了过来,他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低声说:“列车长不想惹麻烦。”
“……哦。”杜尔米恍然大悟。
将要退休的列车长肯定不希望将此事闹大,他说不定还会希望,除了这些见证了“魔术现场”的观众,火车上的其余所有乘客都不要知道这场凶杀案为好。
因此,相关的调查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进行。不过这对于杜尔米来说是一件好事,毕竟他是个侦探而不是警探。
“没关系。”他就回答,“我们可以私下调查。”
列车员便低声下气地说:“麻烦您了,侦探先生。或许我可以为您向列车长申请一个折扣或是优惠,或者您想调换到更好的车厢吗?我们应该还有一些空位的。”
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着这位列车员——这位鱼头人先生。好似无论在哪个治世,德里克·马维尔都是这样世故与精明的。不过,杜尔米也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坏事。
“不必烦心。”杜尔米同样彬彬有礼地说,“查案是我的兴趣所致,不为别的。”
列车员:“……”
他欲言又止。
肯·林恩在旁边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且复杂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他作为助手跟着杜尔米,自己似乎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于是肯立刻毫不尴尬地笑了起来,跟列车员勾肩搭背跑去边上聊了。
等他回来,他非常高兴地宣布,他为他们五个人争取了未来五天的“免费的”付费午餐。
杜尔米茫然地问:“这也能争取吗?”
“哦,兄弟。”肯不屑地说,“你就当这是咱们的委托费吧。”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去火车上找尸体了。
他找了一圈。虽然暂时没闯进一些封闭的车厢,但大致看下来,他并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也没找着任何“人体残肢”。仿佛那具尸体已经被人藏进无形的虚空——扔下了火车——只剩下一个人头孤独地留在火车上。
杜尔米因此皱了皱眉,他突然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或者厌恶。
这可能是一桩私人恩怨,倘若不是这样的话,那凶手不会将死者的头砍下来,也不会将头颅与身体分开。
并且,这种头颅与身体分开的做法,给杜尔米一种强烈的、神秘学仪式的感觉。因为在传统意义上,人们更希望自己在死亡的时刻保持身体完整,这样才能在死后得到安息。
但这肯定又是半生不熟的仪式;譬如脑子先生来处理这桩凶案的话,他们有八百个办法让自己的仇人死后不得安息——瞧瞧亚恩先生所背负的死亡诅咒吧!
真正的神秘侧人士不可能使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民俗仪式”。因而杜尔米以为,这桩案子里头的神秘学要素可能并不算多,更像是一种牵强附会。
他还跟马戏团所在车厢附近的乘客们聊了聊。因为他语气活泼、容貌讨喜,所以那些乘客还挺愿意跟他聊天的。
杜尔米也的确得到了一条消息:在他和肯离开马戏团的车厢之后,马戏团内部似乎还是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但具体是在吵什么,附近的乘客就并不清楚了。
……杜尔米算了一下,从他们离开马戏团,到午餐过后的魔术表演,这中途顶多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
凶手真的来得及完成杀人、分尸、抛尸、将人头放进魔术箱这样一个完整的流程吗?
杜尔米对此十分怀疑。
他将信将疑地想,这里头不会有两个凶手吧?一个主谋,对死者有着强烈的恨意、因而控制不住地动手杀人;还有一个从犯,或许拥有某种神秘侧手段,在事发之后帮助前者处理了现场。
他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为什么这两人要合谋?
杜尔米返回演出车厢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海沃德·诺伊斯。
于是他很高兴地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这世上有隔空取物的办法吗?”
海沃德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要说他对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之间关系最大的疑惑,就是“一位巨面者不应该对神秘侧如此无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还不够无知的吗?
“你怀疑,凶手是隔空将那个人头放进魔术箱的,以某种神秘侧的手段?”海沃德思考了一阵,“……我倾向于他没有这么做。”
“倾向于?”
“因为那很复杂,那涉及到层域的转移。通常来说都是巨面者的手段。”海沃德摊了摊手,“具体计算公式和材料我就不跟你说了,你只要知道前者很麻烦,后者贵死人。”
杜尔米非常敬畏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最大的漏洞是人。”海沃德又说,“如果是我的话,与其选择那么复杂的神秘侧手段,那还不如直接买通魔术师算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魔术师的惊恐与震撼又十分鲜明,毫无伪装的痕迹;若是他真的有如此精湛的演技,那他去当个舞台剧演员,多半早就出名了。要不然让格温女士来瞧瞧,这位魔术师先生有没有表演的痕迹?
等杜尔米回到演出车厢的时候,列车长也已经来了。他是个六十来岁的长者,看起来和蔼慈祥,但话语却有些息事宁人,更希望此事等他们到站之后再进行调查。
不过杜尔米说自己想要私下调查,列车长也并没有阻止。或许是因为,倘若火车到站的时候,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么对他而言这也是一桩好事。
几名马戏团的成员也已经到了。他们的位置有一些微妙的区分。
一位年轻的女士独自一人坐在边上,正对着那个头颅垂泪。杜尔米记得她,这应该是那个马戏团团长的女儿,负责马戏团内的一些杂务。
驯兽师艾伦同样独自一人,站在远一些的地方。他表情有些烦躁,但毫不心虚。其余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看起来是不约而同地认定他拥有嫌疑。
另外一名驯兽师则跟小丑、杂技演员站在一起。他们三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看起来因为这场死亡而受到了一些冲击,并且也因此开始担心自己前途未卜。
那名魔术师则坐在离那个人头最远的地方,还在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他表现得非常不安与彷徨。杜尔米皱了皱眉,让肯去制止他。要是喝醉了,一会儿的问话就不好进行了。
马戏团的主要成员就是这几个。另外还有几名杂役和乐师,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凯瑟琳·贝休恩和格里菲斯·索伦站在角落处,在注意到杜尔米的目光的时候,他们都朝着他点了点头。杜尔米也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于是杜尔米随手拖来一把椅子,但并不坐下,只是用手随意地扶着,目光一一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案件相关人士。他请肯开始记录接下来的问话。
他的头一个问题便是:“那么,各位,谁参与了你们中午时候的那场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