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久别重逢
“各位,晚上好。”
这是梦乡之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像是一片渺小的狭窄的缝隙。
人们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在层层堆叠的梦境边缘,不清楚每一场梦之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奥秘。
因而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倘若人们搭乘一片梣树叶制成的小船,顺着梦境残余的碎片漂流至此,他们却会望见一片广袤而遥远的树海,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闪着幽绿的光芒。
就是在那样丰饶却又死寂的树海的围拢之下,有一艘半透明的、看起来枯败又腐朽的幽灵船,于无尽的永恒之中孤独地漂泊着。祂也不曾知晓祂的尽头将是何方。
一些人影陆陆续续汇聚于此。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感到期待、有的感到恐惧、有的感到好奇。他们有的不成人样,有的仅是人形。
他们之中有的早已熟识、有的素昧平生,有的相识又遗忘、有的久闻却未见,因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既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叹,又带着一丝古怪陌生的打量。
想必这是个漫长的夜晚吧!只是再如何漫长的等待,也终有结束与告别的那一刻。
他们便告别了那样的沉寂,迎来了一声轻快的招呼。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并且抬头望向那个最后出现的人影,那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大名鼎鼎的巨面者。
在幽灵船上、在无垠树海之下,【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也显得陌生起来。他们该是无比熟悉这个人的,无论他们是否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过往故事。
只是不同的层域便能造就不同的人生,因而不同的场景当然也能带来截然不同的体会。
他们便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眼下可以说是“威风凛凛”了,在这般纯然属于祂的领地之中,祂显得意气风发、张扬不可一世。
如今祂的身上覆盖了一种超乎想象、超脱人类的威严,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可是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即便在巨面者之中也是一方大人物了。
人们只是往往会被他随心所欲的、活泼轻快的表现或语气所迷惑,以为他真的如此无害、以为他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他”。人们以为一场白日梦当真是甜美的愉快的。
人们只有在白日梦破碎的时候,才能领会到现实的苦涩与逼仄。
……祂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除却仍旧呼呼大睡的小海狮——哎,那无知无觉的【梦境生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在那般的目光之中瑟缩了一下。
这并不意味着深切的畏惧,而仅仅只是弱小者在强大者的压迫之下的本能。
“哦。”祂却笑吟吟地说,“未曾想到能与你们这样重逢。真是一桩幸事。已是好久不见了,各位近况如何?”
可那样的笑容,几乎在这幽暗的环境之中、在这压抑的气氛之中,仿佛都变得扭曲而阴森起来。一次治世的变更,带来领民们记忆遗失的后果……是了,他们是不是应该首先担心一下,【白日梦】先生会因此感到愤怒与不满?
想来祂竟是已经在利文斯通进行了如此不凡的行动;可祂竟然如此亲力亲为,却未曾让祂的领民们为此分忧,反倒是在一切结束之后,祂才为他们送去梣树叶,唤醒他们沉眠的记忆。
一位巨面者果真如此友好与和善吗?
隔了一个治世,他们竟是对此感到迟疑不安起来。
便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都在此刻沉默不语。只是他们并不是担心【白日梦】先生生气或是愤怒,而是因为他们情愿让那些后来的领民陷入一些惊惧与惶恐之中,让他们产生更为虔诚的敬畏。
在这两名最早的领民看来,【白日梦】先生对待领民们实在是态度过于友善了。可祂是一名巨面者;既然拥有了这般地位与力量,那就应当对得起这份殊荣。
祂该显得傲慢一些的!对吗?仅有祂傲慢得如同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人们才会觉得安心与庆幸。
只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却不能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提及这事儿。要是他们果真这么说,那【白日梦】先生一定会惊讶地望着他们,然后惊奇且好奇地说,“什么?我还得这么做?”
祂一点儿也不明白。祂就从来没明白过。
可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法罗夫人并不愿得出一个结论。祂既然是巨面者,那也该任性一些;这也是一种巨面者的特质。
没有领民回话,【白日梦】先生就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望了望他们,随后哼笑起来。
祂自顾自说:“不久之前,我参加了另外一场聚会。那场聚会的气氛可比眼下轻松愉快得多!瞧瞧你们,一个个都像是不说话的鹌鹑,静悄悄地缩成一团了!”
可祂在提及曾经的什么聚会?巨面者的聚会吗?
“可是,当然了,我也不会要求你们那么做,我希望我们都能自在一点。”祂又直白地说,“过了一个治世,咱们变得陌生了,是吗?”
当然、当然。他们也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更早之前,祂是更加活泼、更加天真的。可是如今祂变得深沉了一些,像是得知了一些秘密、听闻了一些真相、经历了一些变故,于是就也变得沉稳,如同人类终将被社会打磨一样。
可是,打磨?一名巨面者如何被人类社会打磨呢?
……可是【死昼】也被死亡逼疯、【梦钥】也被梦境淹没、【时历】也被时光模糊……【白日梦】先生说不定会发生改变,从这一场白日梦变作那一场白日梦。
“我将要前往谢兰。”祂终于说,“曾经我们一同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而如今,我将跨越广袤的大陆与土地,前往谢兰——哦,是的,我们已经在谢兰了;可我觉得这么说会显得更加对称一点,是吧?”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于是更多人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什么?你们怎么都笑起来了?”祂悻悻说,“我并不是强迫症,我也并不是在讲什么冷笑话。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仅有谢兰才能与雾兰对称,不是吗?”
祂的领民们疑心祂随随便便就讲出了一个秘密。不过有心人自然沉默,而无知者继续欢笑。
“至于我今日为什么要请各位过来……”祂又说,“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在利文斯通做了点事儿,弄出了一点小动静……”
——您管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叫“小动静”?
恐怕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这样的意味。
因此【白日梦】先生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真不明白这点小动静为何会影响那般多的关注?”祂烦恼地挥挥手,“总之,人们既然关注到了我,那么也可能关注到你们。”
祂思索了一瞬,最终还是补充说:“不仅仅是这个治世,更是那个治世。”
于是祂的领民们面面相觑,心说,他们这就搅和进巨面者们的争端了?可问题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没有将具体的争端讲清楚一些——可他们真要聆听那些秘密吗?
“因此,我认为,我们终究需要见上一面,让你们了解如今的情况。”祂缓慢地说,“……这世上的麻烦不仅仅来自于那些人与那些神,更来自于这个世界本身。”
祂不经意间透露出些许线索,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好了好了。其实也不过是些许告诫而已,让你们自个儿当心一些。未来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得很,不必急于一时。”祂就懒洋洋地笑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真的?祂的领民们用眼神如此怀疑。您还有正事?
【白日梦】先生为此暗暗气苦,以为祂的这些领民们一点儿也不尊敬祂这个领主。是了是了,祂当然是巨面者、而人们也当然敬畏巨面者;可敬畏巨面者就等于敬畏【白日梦】先生么?
祂就若无其事地、缓慢地沉声说:“二十年前。”
知晓这个时间节点的人为之一怔;而不曾知晓的人,也因为【白日梦】先生那深沉的语气而不自觉面色凝重。
“二十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情。”【白日梦】先生撑着下巴,娓娓道来,“治世的变更、王国的迁都、佞神的现世,亚玛利埃之歌手稿的焚毁、发生又未曾发生的格拉德饥荒……”
有领民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想必是这些事情里有一些与之相关。
“哦!差点忘了。”【白日梦】先生又笑眯眯地补充,“还有咱们的白橡木号,也是在二十年前扬帆起航的。只是如今祂成了可怜的幽灵船,漂泊在时光与世界的碎片之中,连个停驻的港口都没有。”
又有多少无人知晓的人类的灵魂,也如同漂泊的白橡木号一般无处栖息?
因而【白日梦】先生说:“我感到好奇。或许这无可救药的好奇一早就统治了我的灵魂——那才是我的领主!而我不过是祂的国土之上虔诚的领民。因而,我邀请各位共同调查。”
“调查?”有人迟疑着说。
“没错,调查!”【白日梦】先生说,“我如今可是当了个堂堂正正的侦探,调查了不少疑案悬案,你们知道吗?我可是个正经的侦探了。”
倘若人们知晓祂与杜尔米·奈特的关系,那人们便会更深一步地以为,杜尔米·奈特一定是【白日梦】先生位于凡世的行走——可人们从未知晓,真相是【白日梦】先生才是杜尔米·奈特位于神秘侧的行走。
因而祂竟是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笑了。祂只是被自己逗笑了,而人们甚至都不知道祂的“自己”究竟是谁;这就更加好笑了。
“……也就是说,您要我们去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不。”【白日梦】先生却又摇了摇头,“更应该说是‘收集’。”
祂疑心“二十年前”这个普普通通的时间点背后,是某个绵延千万年的复杂计划,或企图、或阴谋。在记忆剧院的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刻,祂曾暗暗决定,往后面对类似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速战速决。
如今祂就打算早点开始调查;但愿还来得及。
“我们明白了。”祂的领民们依次回复。
虽然他们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突然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哦,按照祂的说法,“收集”——但这至少比其他诸如“进攻凡世”之类的图谋好得多了。
因为那终究是往事。谢天谢地,他们这位领主看起来不太像是个佞神。
【白日梦】先生也满意地点点头,便庄严地宣布说:“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
“……自由交流?”片刻的沉寂过后,不知道是谁这么问。
“当然!”【白日梦】先生理所应当地说,“咱们这儿有这么多人,哪怕只是挨个说一句话,都需要很多时间。那不妨让你们自由交流好了,这就是聚会的价值,不是吗?当然,你们也可以找我交流——我非常乐意。”
祂笑眯眯地说“非常乐意”,听起来也确实非常乐意;但是果真有人要找这名巨面者聊聊吗?
祂的领民们静默片刻,然后一哄而散,愣是没在祂面前多停留片刻。
【白日梦】先生:“……”
祂愤愤地说:“我就知道巨面者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吧,一旦他成了祂,那都没人愿意跟祂说话了!哦,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巨面者。祂顾影自怜。
“【白日梦】先生。”还是有人站到了祂这边。
“哎呀!是夜光石小姐。”祂十分高兴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明天早上不想吃水煮蛋,已经连吃三天了。再有营养都不想吃啦!”
【白日梦】先生:“……”
祂试图跟这女孩讲讲道理,但最终祂放弃了。但祂独断专行地说:“那就多喝一杯牛奶!”
那位年轻的夜光石小姐郁闷地挤了挤脸,不清楚一颗水煮蛋和一杯牛奶比起来,哪一个更划算。但她还是板着脸,煞有介事地点头说:“神说,要喝牛奶!”
……【白日梦】先生愣了三秒钟,愣是没想明白是谁带坏了夜光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