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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37章 一念之差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37章 一念之差

  杜尔米亲自跑了一趟利文斯通的警局。

  他自然是为了阿方索·梅因的事情。他想问问阿方索的尸体何日能回到他的家人身边,也想问问那一张钞票的最终结局。不过他知道前者或许好说,后者却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因为没人知道这张钞票是从哪儿来的。

  或许是阿方索偷来的?毕竟一个疯子能做什么活儿、能挣什么钱呢?可如果那是一桩失窃案,那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更何况,城里还有图雅这位佞神的力量影响,指不定这钱的来源还跟佞神信徒有关。

  总之,这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案子的线索;一时半会儿,这张钞票恐怕只能留在警局这边了。

  杜尔米来警局之前还去了一趟桥区,拜访了玛莎·梅因与尤金·梅因,知晓他们近况尚佳;主要还是政务署给了不少补贴。这母子两个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玛莎也另外找了一份织布的工作。

  玛莎更是说,有个好心人听闻了阿方索·梅因的故事,给他们私下送了一笔钱过来。周围的邻居也听说了阿方索的死亡,平常时候也会给予一些帮扶。

  ……杜尔米疑心,这也算是那些报纸大肆宣传的功劳了。

  杜尔米与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合作过好几次了,因此他一边笑眯眯地跟警探们打招呼,应付那些恭维与调侃,一边熟门熟路地去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随后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下午好。”杜尔米推门走进去,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老警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杜尔米。

  “又或者,我应该喊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杜尔米笑着说,“——好久不见,船长。”

  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走近两步,挺好奇地打量着朱利安·邓莫尔。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老船长与老警长全都阅历丰富、稳重老练,所以杜尔米硬是没法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丝端倪。

  直至朱利安主动开口。

  他语气温和地说:“好久不见,杜尔米。”

  杜尔米终于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竟是感慨万千。他到朱利安的对面坐下,忍不住调侃说:“您瞧,待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也没什么不好。森罗海的日子可是风吹日晒、苦得很呢。”

  可是,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日子不照样惊心动魄吗?森罗海或许是残酷疯狂的,而待在城里也得应付佞神信徒的行动与阴谋——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而独自安然无恙。

  但朱利安仍是笑了起来,他用一种几近于怀念的目光望着杜尔米。对于杜尔米来说,这或许只是短短几个月的分别;而对于朱利安来说,与故人之子的再度重逢,中间却仿佛——的确——间隔了几十年。

  他更像是做了一个梦。这是平凡的普通的微面者的大脑,为了在那般复杂而阴森的记忆之中保护自己的完整与自由,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那些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梦。

  但梦境并不意味着不真实。他仍旧完完整整地记得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出海、当水手、遇到了一位慷慨的女士、成为船长也成为家臣、漫长的航海道路、突如其来的灾难与死亡——最终的复苏。

  而他如今的那位领主就那么好奇地问:“这么说来,警长,您当初为何会选择当一名警探呢?”

  杜尔米认为,这应该也是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确切来说,“二十年前”。这就像是朱厄尔·伯里因为二十年前的迁都而当上了逐光骑士一样。

  可是,杜尔米又想起来,朱利安·邓莫尔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他是在三十年前当上警探的。那时候的利文斯通还没有成为新都呢。

  朱利安明白杜尔米的意思。老实说,对于朱利安·邓莫尔而言,长久的警探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平静与冷峻地面对一切变故。而神秘侧的变故也是他这样的老警长见惯了的东西;只是这一次,变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那个治世,他对杜尔米的态度从来都没变过——像是一个生怕年轻孩子误入歧途的长辈。

  因而他斟酌着说:“恐怕那只是,一念之差。”

  他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确实是个众所周知的传奇警长,是无数利文斯通民众心中的英雄。但他的影响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如今他更是将要退休,将许多事务慢慢交给了更年轻的警探。

  而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最广为人知的事情也不过是他的幸运。人们说他幸运地得了一位富有慷慨的女士的垂青,得了一艘大船,因而才能一步登天,从普通水手一跃成为知名船长。

  当上船长之后,他也不过是兢兢业业地奔波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没做出什么大功绩,也没遭遇什么大灾难;除了最后一次。人们说他挺靠谱,值得信赖;人们说他是个好船长。

  这样的话就好像人们称赞他是一个好警长一样。需要的时候当然需要;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只是这庸庸碌碌的众生之一。人们各司其职、各居其位,守在自己的层域之中,努力完成一切自己能够完成的事情。到最后,他们的一生便也随之终结。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是两个不同的治世。

  许多人的命运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治世的更替、国都的变更、大人物的摆弄与指使;听起来就像是波澜壮阔、精彩非凡的一页历史。

  可有的人的命运,或许只是他们自己的一念之差,便也能够为他们的往后余生带来截然不同的面貌。治世变与不变,反过来倒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而那是三十年前。距离治世的更替还有整整十年的光阴。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有些犹豫,他是应该出发前往雾兰、奔赴一个更加未知与更加朦胧的前途,还是应该留在谢兰、守望一个足够稳定与足够安逸的生活?

  曾经他选择了前者,如今他选择了后者。

  没有什么外界的不可知的影响,没有什么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混乱与动荡的变故。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选择,就像是所有人在自己的任何一个可见或者不可见的人生节点所应当做出的选择一样。

  他没那么——伟大。他是如同所有微面者一样,在某一刻坦荡地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朱利安·邓莫尔就这样当了三十年的警探。他也做得不错,跟他曾经当船长时候差不多。说得过去的功绩、说得过去的成就、说得过去的人生。

  稍微遗憾的是,他没能成家立业。这是因为警探的工作实在忙碌,而他又相当称职尽责,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一个完整家庭;这同样跟他当船长的时候差不多。

  人生路漫漫,他就这么走完了。

  直至见到杜尔米、直至收获那一枚梣树叶,朱利安·邓莫尔才恍然意识到,他与神秘侧那短暂又深重的交集——并未影响他绝大部分的人生,却终将影响他人生的尽头。

  “一念之差?”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朱利安宽容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孩子,他问:“杜尔米,你做出过什么重要的决定吗?不,你曾经徘徊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之间,并最终做出决定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的所有决定都称不上“选择”。从始至终,他都有着非常坚定的意图与目标;譬如曾经在奈廷格尔的出海远航,譬如如今在利文斯通的出发启程。

  他从未动摇过一瞬;或许徘徊迟疑,但称不上犹豫不决。

  朱利安就笑了起来:“绝大部分人做出决定的时候,都是一时冲动。”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晴朗、心情不错,快活得像是春天的一只小鸟,所以在路过警局的时候一时冲动去报了个名,参加了警探培训,以为自己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一种崭新的面貌。

  也或许只是因为清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指头,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认为利文斯通与自己合不来,在路过港口的时候决定当个水手扬帆远航,离这个倒霉催的城市远远的。

  这既是人的脆弱与动摇,也是人的自由与意志。

  朱利安·邓莫尔当警探还是当水手,于整个世界都影响不大;但也或许正是因为他淹没在这样广袤的人群之中,所以他反而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因而,他认为自己终究是幸运的。

  譬如那个——朱厄尔·伯里。这位逐光骑士与老警长、那个佞神信徒与老船长,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故事却是天差地别的。朱利安以为朱厄尔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的命运受命运的摆弄。

  ……杜尔米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与船长——虽说是一个宽厚靠谱的长辈,但有时候却不愿意将话讲得清楚一些。

  不过杜尔米也知道,这恐怕跟老警长自己的人生很有关系。当人们突兀地得知自己还拥有另外一种人生的可能性——甚至于那一段人生早已经发生过、只是又被如今的人生覆盖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怎么想?

  杜尔米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都拥有记忆。也可以说,他早就已经在外域习惯了一切。他以为他自己的人生也很难称得上完整或是连贯,他以为连世界都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与光点的组合。

  因此他就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谈及了他们当下的一些事情,比如阿方索·梅因之死。

  朱利安显然也很清楚杜尔米的来意,他便说:“死者的尸体很快就能回到他的亲人身边。至于那一张钞票,作为证物,暂时得留在警局。”

  这跟杜尔米的想法差不多。

  朱利安同时提醒杜尔米:“如果这张钞票查不出什么线索的话,那可能也只会变成利文斯通的又一个疑案了。”

  “我明白。”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禁无奈地想,这年头没头没尾的案子真是越来越多了,“……对了,关于克雷克庄园,您是怎么想的?”

  在案发当日的夜晚、在外域幽幽抵达的时刻,杜尔米还特地去了一趟克雷克庄园。他重新跟阿方索·梅因的亡魂对话,并且走遍了整个克雷克庄园。

  然而遗憾的是,外域也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线索,阿方索仍旧是个一无所知的疯子,而克雷克庄园就像是一只已经沉眠的野兽,只是发出深沉而迟钝的呼吸,仿若已经遗落在二十年前的时光之中。

  他甚至连一只幽灵都没碰上!说好的鬼故事呢?

  这让杜尔米有些失望。似乎克雷克家族的覆灭与死亡,已经没有更多秘密一样。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朱利安沉静地说,“当初该调查的线索都已经调查了,甚至连神秘侧的手段也用过了。除非另辟蹊径,发现什么新线索,否则应该无法继续推进了。”

  那可未必。杜尔米心想。他可以请【死昼】去调查啊。

  但他也不可能遇上什么案子就请动这位正神。

  实话实说,在阿方索·梅因之死的案子里,【死昼】只是起了一个推进调查的作用。那名凶手的心理防线与作案手段实在称不上高明,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调查方法,也可以很快查明真相。

  更别说利文斯通这座城市里有无数的疑难悬案,他总不能遇上一个就找【死昼】去调查。哪怕【死昼】非常好忽悠,但也不能这样忽悠。

  要说更加迫在眉睫的悬案——那桩雨夜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案,不是更加引人瞩目吗?

  杜尔米是从报纸上看到这案子的后续发展的。报纸将这案子描述得神乎其神,简直像是写小说一样描绘了那名凶手的冰冷、残酷、狡诈、疯狂,引得利文斯通许多市民既感到恐惧,又感到兴奋。

  据说那名连环杀人犯只杀跟雾兰有关的人,因此绝大部分谢兰人都认定此事与自己无关。

  既然是杀雾兰人,那他们就可以看热闹了——这绝对是许多市民的切实想法。

  杜尔米对此十分不解。他是知道这里头情况的,最早死去的商人安德鲁·戴维森,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谢兰人!这名商人只是去雾兰做生意,最终却成为了凶手杀死的第一缕冤魂。

  老实说,这案子让杜尔米心中有些不安;可他又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甚至还想到了当初在西岛遇到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那个将西岛所有人献祭给【大地】的邪恶魔法师、那个在波尔普恩屠戮谢兰人的兰介人、那个“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这也是个连环杀人犯,案发时间也都是深沉的雨夜,同时这案子发生在波尔普恩,而凶手只杀谢兰人——与之相比,如今利文斯通的案子简直像是一种“镜像”!

  这里头不会有【海镜】的力量影响吧?杜尔米狐疑地猜测。

  总之,杜尔米特地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跑了一趟梦中的波尔普恩,去打听这个“赫克托·奥尔普索”的情况。

  他们却发觉,或许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表面上还算良好,所以此人没遭遇那些不幸的故事、也没因此走上歧途,如今他竟然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正在波尔普恩安享晚年……

  杜尔米对此感到啼笑皆非,以为治世的变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利文斯通的这一桩连环杀人案,就真的有些令人头疼了。

  “……我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子。”朱利安说。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什么?”

  “这个凶手显然十分狡猾,知道怎么处理自己在凶案现场留下的痕迹。我们在第一起、第二起案子之中都没找到任何线索。”朱利安说,“这样一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他当场抓获。”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意思是,在月底的雨夜,趁他动手的时候,把他抓个现行?”

  朱利安点了点头,并且说:“我们已经开始布控人手了,只等一个月底的雨夜、只等他动手。即便他不动手,我们也得提前防范。”

  真不知道是该希望这名凶手不要动手,还是指望他如期行动。

  杜尔米明白了,却遗憾地说:“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利文斯通了。或许我可以回来?”他暗自嘀咕着,“或许是在梦中……”

  “杜尔米。”朱利安突然喊他,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

  朱利安笑了一下,并且宽和地说:“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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