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一步之遥
杜尔米将那块红宝石放进了口袋——他在外域的新收获!——然后伸了个懒腰。
他挺满意地瞧着面前仍旧完好无损的剧场。他知道自己还在梦中,还在【虚无边境】之地。不知道外界的情况怎么样了?他好奇地想,不过,至少应该没有太大的损失吧?
至少死亡的阴霾、火光的滚烫、绝望的哀嚎,应当暂且远离了利文斯通。
只不过他又想,外域啊外域,让他看一场日出又能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这么晚了!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克劳斯讷讷说。
“哦,怎么啦?”杜尔米心不在焉地问,“喊我有什么事?这不是解决了吗?还是说哪儿又出问题了?说到这个,署长先生,您答应我的工资和津贴呢?什么时候发钱?”
戴夫斯:“……”
这一连串问题差点把他砸晕了。
他本来十分震撼于那般举重若轻的场面。【白日梦】先生对那场大火做了什么?硬要说的话,祂好像只是那场大火收入囊中了——一场火,收入囊中!
他可以保证,不仅仅是他,包括那位逐光骑士、那两名魔法师,还有任何关注着记忆剧院情况的人们,这场面都让他们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而且不敢置信。
而【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工资?津贴??戴夫斯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了!
过了片刻,他如梦初醒,立刻说:“当然!我之后就给您送到……”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怎么联系【白日梦】先生。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哦,就送到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那儿吧。”
戴夫斯怔了一下。
“杜尔米·奈特?”海沃德与加洛德同时惊讶地说。
“我救了他。”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知道他跟他父母出海,然后发生了海难的事情吗?整艘船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那是因为我救了他。”
这话倒也不算错,因为的确是外域“复活”了杜尔米。而杜尔米把这事儿拿过来放在【白日梦】先生的头上又怎么了?【白日梦】先生不就是出现在外域、甚至享有着外域的力量吗?
人们以为他是个巨面者,其实外域才是那个巨面者!虽说外域恐怕无心参与人类的层级划分。
杜尔米之前在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面前就使用了这套说法,只是没说“救了自己的那位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
而等到人们发现【白日梦】先生和杜尔米·奈特都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眸的时候……他不禁恶趣味地琢磨着:人们指不定要怀疑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血缘关系!
况且,杜尔米已经知道了,自己这双绿眼睛是一定会引人怀疑的。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波尔普恩,就有不少人发觉了他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系,甚至猜到了他就是【白日梦】先生。
所以他决定,这一次他要先下手为强。
什么?杜尔米·奈特跟【白日梦】先生?——是呀是呀,那位巨面者救了我,所以我在为祂做事呢!很有道理吧?
……【白日梦】先生又在救人?
朱厄尔·伯里几乎下意识蹙眉。在凯瑟琳·贝休恩给她传递的信息中,凯瑟琳提及了那个死而复生、并且现下认【白日梦】先生为新主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显然,是【白日梦】先生救了哈金斯·法雷尔。而祂又救了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更早之前,祂甚至还救了波尔普恩!
这位巨面者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拯救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巨面者拥有这般善良正义的风度吗?朱厄尔对此表示怀疑。她可不敢相信一位巨面者的道德水平,况且是冠以“白日梦”头衔的巨面者。
或许祂只是玩一场只有祂自己知晓规则的游戏。而其余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场白日梦所生发而来的一抹幻影。
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在某些贵族那里,平民便如同低贱的猪猡;而在某些巨面者那里,微面者也像是无用的虫豸。
……只不过,拯救终究是拯救。朱厄尔·伯里稍微改变了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看法。倘若这位巨面者一直拯救而从不毁弃,那么祂就是一位于人类有益的存在。
“行啦。”杜尔米就说,“别在这儿好奇这好奇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心虚——一点儿也不。
他只是说:“外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处理吧,总不能万事都指望我吧?”他拍了拍手,感觉今日一整天实在是太折腾了,“我可忙着呢。”
戴夫斯有意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深入聊聊,但眼下却并非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他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记忆剧院的走廊,知晓自己仍旧身处某个特殊的层域。他得尽快回到凡俗世界,去处理那些麻烦。
朱厄尔·伯里也是一样。因而他们很快就跟【白日梦】先生道别,然后离开了。
至于那两位魔法师……
杜尔米望向他们,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刚刚一直在外面守着门?”
好啊!他就知道,他没看错脑子先生(们)!
“的确如此。”海沃德·诺伊斯呼出一口气,然后真心实意地说,“【白日梦】先生,您的力量实在超乎想象。”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喜滋滋地说,“哎呀,您这么夸我,都让我不好意思了。”
往常脑子先生只会笑话他!还会对他的无知指指点点。没想到换了一个治世,连脑子先生都换了一个口吻。哎呀、哎呀,这可能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唯一的好处了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一旁默默点头。可他这会儿正在压制自己心中狂烈的好奇心,因为刚刚【白日梦】先生收拢火光的办法,让他想到了炼金术的某些做法……可是,他总不能真的朝一位巨面者询问炼金术的奥秘吧!
“那么……”海沃德看了看自己的朋友,试探性地问,“我们就告辞了?”
“请便,回去的路上小心。”杜尔米随口说。
海沃德却没忍住,疑惑地问:“您还准备继续待在这儿吗?”
“哦,这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杜尔米笑了一下,“今日的故事还没结束呢。”
海沃德怔了一下,但他十分清楚,这位巨面者要等的人、要等的故事,恐怕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或许也跟今日的这场火有关?他如此猜测,但也很快拉着不情不愿的加洛德离开了。
“可是、那场火……!”离开的时候,加洛德还在不甘心地嘟囔。
这位脑子先生又在想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不过嘛,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去海斯医院的【塔】的时候,再解决这个小小的困惑。
至于如今……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说,“我觉得您欠我一个解释。”
那打扮鲜妍、眸光明亮的“贵族少女”便从剧场的阴影之中走出。她优雅地向这位【白日梦】先生行礼,仿若在废墟之中进行着一次闲适的下午茶。
“晚上好啊,【白日梦】先生。”塞西莉亚说,“只不过呢,像我这般年纪的老年人,大晚上要来赴您的约,也已经万分尽力了。”
杜尔米瞧她这恨不得端一杯红茶的架势,就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说:“我都见过您满脸皱纹的样子了。”他说的是上次塞西莉亚变成老妪的那副模样,“这一点儿也不稀奇。”
塞西莉亚便叹了一口气:“您这话说的,好似我现在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杜尔米一噎,心想,您不是都三百多岁了?的确,不是七老八十,是三百七八十。
他就说:“好啦,我们还是聊正事吧。”
神啊,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说“聊正事”这样的话了。世界果然变了,不对,治世确实变了!
“您该提醒我的。”杜尔米就抱怨起来,“关于奥尔德斯治世仍旧想要卷土重来的事情。我不信您没注意到其余记录者的动向与行为。”
这可是【时历】的使徒!
杜尔米绝对相信,关于时光、关于历史,【时历】的使徒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命运的走向。
更何况,塞西莉亚甚至是一位经历了两次——真正意义上的——治世更迭的使徒。她甚至亲眼见证了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故事,也了解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来由。
难不成塞西莉亚会在记忆剧院燃起大火之后力挽狂澜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使徒女士给杜尔米的印象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可是,塞西莉亚似乎也不是会眼睁睁看着一座城市彻底倾覆的人。
倘若塞西莉亚在上一次与杜尔米会面的时候,稍微提醒杜尔米两句,那么想要阻止这场大火也就不至于这样争分夺秒了。
况且……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好奇地问:“说到这个,您到底是站在奥尔德斯那一边,还是站在阿尔弗雷德那一边呢?”
杜尔米不得不产生这个怀疑。如果塞西莉亚就此事作壁上观的话,那么她指不定就是拥有某种立场了——不予置评也是一种立场。
再者说了,劳伦特·霍索恩可就在记忆剧院里!
如果塞西莉亚早就知晓某些记录者的谋划的话,那她绝不应该无动于衷。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她说:“我并不支持任何一位治世者。倘若您真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那么我只能说,我更支持一位新神的诞生,终结眼下的一切乱局。”
杜尔米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而且,新神?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呃、新的神性种子不算。恐怕塞西莉亚这里说的是新的正神。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个想法。他突然意识到,之前塞西莉亚的示好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影响。
人们都认可【白日梦】先生至少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从圣名到冠冕,听起来只是一步之遥;只不过,或许也将是天壤之别。
“至于您说的那些不甘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褪去的记录者们……”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首先,我需要告诉您的是,奥尔德斯本身或许对治世的变更感到不甘,但他几乎已经认输了。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接下来真正的崭新的治世还没有出现。直到那个时候,往日的时光也才真正定格。换言之,新的才决定旧的,未来的才决定过去的。”
真离谱。杜尔米心想。只是时光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情。
“因此,奥尔德斯并不着急。当然啦,我还指望他像是埃洛特那样彻底认输呢,那场面才真的精彩。我真想瞧瞧他到时候的表情。”塞西莉亚轻飘飘地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也差点没忍住笑意。只是他很快板起脸,就说:“那么,那群记录者呢?”
“显然是他们自作主张。”塞西莉亚说,“只不过……我很抱歉,我的确注意到他们的异动,但我不能说我真的知晓他们在做什么。”
“哦?”
“因为时光的道路正是如此,又或者,记录者的宿命便是如此。”塞西莉亚望着黑漆漆的记忆剧院,“只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想,那未免也太被动了。
“因此,许多人会感到后悔,便去改变过往的一切。可等到他们习惯了后来的改变,他们就对前头发生的一切再也无动于衷了。”塞西莉亚歉意地说,“很抱歉,或许我也拥有这样的老毛病。”
不,她的老毛病是,她已经太习惯了冷眼旁观。过往的三百年都是如此,三百年之后,世界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呢?
“……关于这一点。”塞西莉亚又近乎惆怅地说,“或许您可以去找找那个最初的失败者、那个彻底投降的落魄之人……您可以去找埃洛特。正是他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杜尔米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好吧。说起来,我本来就想找埃洛特的。”
而塞西莉亚也知道杜尔米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她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我会调查清楚一切,并让那些记录者来您面前赔罪的。”
“赔罪?”杜尔米玩味地复述着这个词。
然后他摇了摇头,只是说:“不,让他们朝着利文斯通,以及所有将死未死之人赔罪吧。”
塞西莉亚微怔,随后在心中叹息一声。她知道【记录者】终究惹恼了这位巨面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或许,【记录者】也已经到了真正应该审视己身、从头再来的时刻了。
这【力量】未必只带来圆满,也带来瑕疵;未必只带来苦楚,也带来希冀。
塞西莉亚不说话,杜尔米就当她默认了。
他又问:“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咱们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先生呢?既然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想要杀死如今这个治世,那么,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出面阻止他们?”
这其实是整件事情里杜尔米万分不能理解的部分。倘若说治世者已是巨面者、不能轻举妄动,那么【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出现在这里了,那位治世者却仍旧“安分守己”吗?
杜尔米怎么也不能相信,治世者、记录者,会与“安分守己”这个词挂上号。
塞西莉亚斟酌了一下,最后说:“老实说,我跟阿尔弗雷德不太熟悉,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接着,她又委婉地补充说,“至于您说的问题……阿尔弗雷德是一名典型的记录者。”
换言之,阿尔弗雷德也同样是谋定而后动……不,“事”定而后动。
杜尔米:“……”
你们这群【记录者】简直没得救了。他想。要么活在过去、要么活在未来,没一个活在当下。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一丝意兴阑珊。
这漫长的夜晚、这漫长的剧目,也终有落幕之时。
“好吧。”他说,“但愿这位治世者能够力挽狂澜。谁知道呢。”
他就懒散地转过身,朝记忆剧院之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背身向塞西莉亚挥了挥手,然后遥遥说:“至于我……也该到梦醒的时刻了。可惜未能瞧见日出;也或许,明日会是个阴雨天。
“好了,塞西莉亚女士,还有今日遭逢此地、目睹此事的所有人——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