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动摇一瞬
“看来,这出剧是结束了。”
阿切尔·英尼斯收回望向舞台的视线。他注视着舞台帷幕的合拢,也嗅闻到空气中无形弥漫的硝烟。
他听到那位王女阁下的话,于是反问:“那么,这个结局如您所愿吗?”
“或许……”莫尔芙·法涅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不是吗?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好结局,但人们往往也难以得到一个好结局。况且,每一个选择、每一条道路都有其意义。”
“我的意思是,您呢?”
莫尔芙莞尔一笑,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然后说:“我已经开始期待市政厅会议了。听闻您解决了家中的失窃案,英尼斯先生?”
阿切尔觉得,跟这群话里藏话的政治生物打交道可真难。
“的确如此。”阿切尔回答,“我想外面在下雨。请允许我送您回去。”
“不必急于一时。”莫尔芙又说,她以手支撑面颊,“……人们在散场,而外面还在下雨。恐怕我们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继续等待吗?阿切尔心想,但今日您可是跟我透露了不少内情。
……阿切尔拒绝了联姻。
对于妻子的人选,阿切尔也的确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他没怎么期待爱情,鉴于他自身的追求与家世。但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希望拥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来之前,阿切尔思考过与王女阁下结婚的选项;来之后,他觉得单身一辈子也能接受。
只不过他并没有拒绝莫尔芙的合作邀请。无论如何,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上,他们的意图是一致的。至于王女阁下往后想要出征、想要打仗……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翻脸吧。
当然,考虑到莫尔芙·法涅斯一时半会儿不会决定自己的夫婿人选,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子弟估计还是得陪她一同保持单身。哈,未来利文斯通的婚礼眼瞧着就少了不少。
“……所以,”阿切尔说,“原本确实会发生什么变故,是吗?”
原本,他们不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完一场剧,是吗?
莫尔芙沉吟片刻,然后说:“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场变故的抵达,或者等待那场变故永远不来。现在看来,情况是后者。这不算意料之外。”
“在那场变故之后,利文斯通还有多少人能活着?”
莫尔芙略微惊讶地望着阿切尔,随后她笑了起来:“英尼斯先生,您这样的话,几乎让我觉得您有多么怜惜那些平民的生命了。”
阿切尔皱了皱眉。
“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莫尔芙说,语气几乎有些轻慢,“那些力量、那些神明……不,我举一个更恰当的例子——时光。”
“时光。”阿切尔低声复述。
“您认为我们的生命有多少价值呢?”莫尔芙问,“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我们早已死去、或许我们一无是处、或许我们背离初心……而我们即便知晓另外一个治世的存在,却——几乎——永无抵达那个治世的可能。”
即便那场“变故”未曾发生,莫尔芙的面孔表情仍是静谧从容的。
她说:“您可能要指责我,就如您先前说的那样——您要问我如何能这般不屑、这般冷酷。的确,我们都活在这里,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我们活得再真实不过。
“可是,从我第一日了解到【时历】的存在、了解到治世者的存在,我就不禁感到,我们、你们、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过是这漫长时光之中的一只虫子。”
阿切尔不禁问:“您为何如此想?”
莫尔芙·法涅斯,你是高高在上的奥古斯王女、是眼高于顶的野心家、是雄心勃勃的帝皇之路的践行者。你将他人看作虫子,为何又将自己看作虫子?
“作为微面者,”莫尔芙轻声说,“我真是不甘啊。”
阿切尔有一瞬的动摇。
是啊。而帝皇之路,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巨面者。莫尔芙·法涅斯生来就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想要突破这一层力量、抵达更高的层级,那就需要她更多的努力与更高的成就。
她就选择了战争;她要成为新王,就将选择战争。这纷争是世上漫长又从不停歇的主题,她只是其中之一。
……阿切尔能够理解。他能够理解的部分在于“力量”的那一部分。神秘侧的存在让凡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愈是站在世界与命运的转折点,这种感觉就愈是明显。
可是那动摇很快就成为了一种更深切的悲哀。
“的确会有很多人死去——在您所说的‘变故’之中。”阿切尔喃喃说,“而您的意思是……尽管他们死去,但在新的治世,他们也从未死去。”
“他们只是回到了那个治世。”莫尔芙轻柔地说,“又或者,他们只是去往了那个治世。这是时光带来的真相。”
她绝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但她也不至于肆意浪费这些人命。于她而言,“可控的牺牲”是必要的,“无谓的浪费”是不应该的。
“……我突然有些好奇了。”阿切尔苦笑了一声,“您今年二十岁,是吗?”
莫尔芙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疑惑。
“那么,您过往的二十年,都经历了什么?”
这有点交浅言深了。阿切尔深知。往常他与这位王女阁下的交集仅有那些虚伪寒暄的社交场。可今日他们却聊了太多了。但阿切尔竟然毫不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严格的礼仪、奢华的着装、刻苦的学习……”莫尔芙说,随即轻笑了起来,“您想知道这些吗?不过我明白了,您想知道的是——神秘侧的那部分。”
人们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如今这个世界之中,但凡他们与神秘侧有过任何一丁点的交集,那都有可能彻彻底底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而莫尔芙·法涅斯的观念,也同样受到了神秘侧的深刻影响。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莫尔芙大方又坦诚地说。
“什么?”阿切尔不由得惊愕,“我还以为……”
“我当然是【帝皇】的追随者。不过我想,您是以为我追逐【时历】的力量,是吗?”莫尔芙笑着说,“不,我厌恶【时历】的力量。”
阿切尔张了张口,随即又闭上。他想,既然莫尔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忠实的追随者——与某种意义上的理念的继承者——那么莫尔芙讨厌【时历】及其信徒是相当正常的。多少人都不愿使用“法涅斯治世”这个说法。
“我信仰【梦钥】。曾经。”莫尔芙低声说,望着观众们渐渐散场、剧场重新回到空空荡荡的模样,那是他们刚来记忆剧院时候的样子,而现在也是如此。
“……那您为什么又不再信仰了?”
莫尔芙出神了很久,久到阿切尔都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莫尔芙才轻轻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做梦无法改变一切。”
“……什么?”
阿切尔几乎更加惊愕了,他不太明白,莫尔芙出身高贵、手握权柄,也为了自己的目标与野心而一步一步前进。眼下她还只是处在实现野望的前期,也没做什么大事——她究竟想改变什么?
“我幼时做过一场梦。”莫尔芙说。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她说:“我梦见我生在克里斯琴,我梦见克里斯琴仍是王国的都城。我梦见克里斯琴的夏日、克里斯琴的冬雨。我梦见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我梦见……”
她又停了一下,最终说:“你。”
“我?”阿切尔吃了一惊,“……等等,你是说这场梦……”
“是啊,这场梦。”莫尔芙几乎怅然若失,“于是我向【乡】求教,甚至自己也短暂地踏上【梦钥】的道路。我想解开这场梦,而那场梦竟然一直一直折磨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时历】的力量,与【记录者】的所作所为。”
阿切尔缓缓地沉默了。
“或许,我梦见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或许只是我年少时的一次闲暇小憩,却让我的灵魂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我只是因此而变得贪婪了。”
……阿切尔盯着这张面孔。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情流露,有多少是故作姿态。
合格的野心家会用各种手段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即便这手段之中包含了他们自己。
莫尔芙笑了一下:“只不过,倘若那真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我,那么我很高兴她也拥有同样的野心与同样的志向。她与我,我们都走在相同的道路之上。
“不知道您是否听闻过我先祖的故事,英尼斯先生。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在无数的时光之中,才最终走向了自己的王座。或许我也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有无数个我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之中甚至绽放出一种天真的、欣喜的光彩,直至这个时候,她才表现得真的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
“外面发生了什么?”阿切尔顺势说,他真不想跟莫尔芙继续聊过往的故事与如今的野心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赴约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喊来了仆人,询问外头的情况,可仆人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阿切尔与莫尔芙对视了一眼,都不禁感到了困惑与好奇。于是他们就起身,离开了包厢,去到外头查看情况。
只是刚一推开剧场的门,当冰冷的雨滴落在面颊的时刻,他们就猛地吃了一惊。
——记忆剧院成为了一片废墟。
很明显这是火烧过后的废墟。整座记忆剧院,仅有他们刚刚所在的那个剧场仍旧完好无损,除此之外的建筑部分都被大火彻底烧毁了。可更加离奇的是,这场火竟然没有蔓延至附近其他的建筑。
阿切尔不禁疑心,这应当是某种神秘侧的灭火手段。
夜色之中,仅有这建筑的残骸依旧驻留。恐怕晚上的那出剧目无暇上演了。
人们议论纷纷,发觉并没有什么伤亡出现,于是不禁为自己刚刚仍旧一无所知地在剧场看剧的行为而感到后怕与庆幸。他们正猜测是谁放的火,令这栋百年建筑彻底损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尔芙突然说,“在剧目开场之前,您还跟我说,即便在二十年前经过了修缮,如今的记忆剧院也仍旧显得老旧。”
她开了个玩笑:“现在看来,记忆剧院也的确要经历一次重建了。您当时说的相当对。”
阿切尔:“……”
这玩笑话出现在这个时刻,真的合适吗?
他叹了一口气,便说:“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彻底的损毁,真是令人遗憾。”
“是啊。”
莫尔芙同样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望着淹没在夜幕与冷雨之中的利文斯通,意识到这场火再难以倾覆整座城市了。这个治世只是动摇了一瞬,而未曾消逝。
她说:“真遗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