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烈火焚城
烈火焚城。
熊熊燃烧的火光带来了一阵劈头盖脸的滚烫的灼伤感。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面前的窗框已经变成了齑粉,稀稀落落地掉了下去。他该庆幸记忆剧院的建筑框架未曾被大火彻底焚毁,还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
“脑子先生,您看这场火……”杜尔米刚想这么抱怨。
可他回头一看,海沃德·诺伊斯连带着他的脑子一整个消失不见了。黑漆漆的走廊空空荡荡,既像是经历了一场烈火的焚烧,又像是陷入了永恒沉寂的夜晚,因而只剩下杜尔米一个人。
杜尔米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
他该习惯外域的神出鬼没,对吗?可是每当事情走到这一步,他都会感受到一阵崭新的、怅然若失的寂寥。
难不成脑子先生又回剧场看剧了吗?又或者,是在哪片沙滩上晒月亮呢?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自言自语说:“没关系,还有那些亡者的呓语与我一道。”
他便望向那些火。
令人惊异的是,这火光已经烧毁了整座城池——外域给他扔来了一块别样的时光碎片,对吗?放眼望去,他面前的广阔天地都烟雾缭绕、火光冲天,连天边尽头都氤氲着一片深黑的烟雾与一抹耀眼的红光。
曾经杜尔米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他望见的是城市的倒影、城市的废墟。他迈出一步,城市便与倒影交换位置。那是梦境,但也是现实,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人们总会在一场梦中与这场火重遇。
如今便是城市成为废墟之前的那短暂的时光与前因。
“原来就是因为这场火?”杜尔米惊异地说,“但是这也不对吧,政务署和太阳教廷、还有森罗协会,他们就什么都没做吗?利文斯通可是在海边、在河边!
“哪怕有一位【海镜】的眷者愿意出手、哪怕只是让海水或河水流入这座城市,这场火都不可能焚毁整座城市吧。”
可是,说不定呢?
曾经的格拉德不也是一座偌大的城市?可是,却是一场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的饥荒摧毁了整座城池。而波尔普恩甚至还被炸药炸上了天(怎么不算!)。
那么,一场火灾便可焚毁整个利文斯通,这有什么稀奇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免不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朝谁说,但的确这么说:“世界真乱,对吧?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位名为‘灾难’或是‘厄运’的神明?想必会十分受欢迎——因为人们都指望祂永远不来!”
亡者的呓语们絮絮作答,并且深以为然。
“……难不成是【奇迹】?”杜尔米又忍不住嘀咕,“或许奇迹的力量就包含了这层意思,因为一场盛大的灾难也算是一场奇迹。”
——哦,但愿【奇迹】不要责怪他的渎神。
杜尔米沿着尚且完好的走廊向记忆剧院的深处行去。他要寻找一片裂缝,去熄灭那场火。只不过,这路实在难走。他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知道外域之外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他心不在焉地想。他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都跟外域打过商量了,请外域给点面子、让他来解决这一切。过往的外域向来很好说话,所以他觉得此刻应该不算太晚。
他踩过一块地板,感到脚底板一阵滚烫。他嘶了一声,然后惊异地说:“你又找到新的办法来杀我了!”
说到这个,他都好久没在外域里死去活来了。挺新奇。
或许他该白日死去,这样他就能尽早抵达这场白日梦;或许他该夜晚死去,这样他就能早点收获新一天的日光。
又或者,他该始终沉浸在夜晚的白日梦中?
杜尔米找准一块没烧起来的木头,直接跳了上去,然后继续寻找下一块能让他歇脚的木头。他单脚蹦蹦跳跳,跳一下就换一只脚。周围光线昏暗,只是越接近他的目的地,周围的火光就越是热烈,让他提前感受到了夏日的炙热迎接。
“可我不想死。”他说,“人之常情。”
他只是习惯了死亡,又不是真的想死。哪怕他有过死后能跟爸妈重聚的不切实际的愿望,但他还是害怕死亡、与死亡的痛楚。他只是习惯了害怕与痛楚。
就好像,利文斯通的任何一个人,会希望自己死在这场大火之中吗?
——要是有人瞧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巨面者正在燃烧的记忆剧院里跳来跳去的样子,他们该如何承受这般滑稽与离奇的场景呀!可是杜尔米甚至从中找到了一点乐趣,起码他每次都选对了,对吗?
“……哎呀。”他意犹未尽地停了脚,“这就到了。”
他这就跃过了那场火、那段走廊,来到这剧场的入口厅;只消推开这扇门,他就能望见这场火的真正来源。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杜尔米喃喃自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场火要发生在记忆剧院?为什么【记录者】选择用这种办法来争斗?这跟图雅信徒又有什么关系?奥古斯王国、利文斯通,以及利文斯通的正神教会们,就只是这么旁观着吗?有多少人正望着记忆剧院?”
他说着,却伸手,轻轻贴在了剧场的门上。
他已经聆听到了无名的吟唱。他想到一个遥远的夜晚,想到月光曾经透过冷冷的雨,照耀在罗伊岛剧院的舞台之上。
如今,是一场火。
他只是停了一瞬,然后就推开了门。
门内的氛围热烈到宛如另外一个世界。杜尔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才继续望过去。他望见正在演出的舞台、热烈鼓掌的观众、面面相觑的群演、无比真实的布景。
——仍是《远别》。仍是爱情、战争与死亡。
战士们流淌的血已经淌到了杜尔米的脚边。他望见火光包围着这间剧院,而拉开的帷幕就是那道裂缝。他望见火光从那道裂缝之中跃跃欲试,就要跳到人们的面孔之上。
只是人们看不见。人们瞧不见那个女演员绝望的目光、瞧不清那些士兵死亡的惨状、看不到血色正浸染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躯。他们沉浸在剧目之中、记忆之中,在合适的场合鼓鼓掌,然后遗忘一切,奔赴下一场剧目。
“……哦。”杜尔米轻轻说,“时光、与图雅。我明白了。还有什么来着,【虚无边境】?”
是他们共同推动了这样的局面,并且共同期盼着利文斯通的不复存在。没人阻止他们吗?还是说,他们都盼望着【白日梦】先生像拯救波尔普恩那样拯救利文斯通?
祂的确会这么做。可祂不明白,别的人或者别的神,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是谁?”
突然有人问。
“我?”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不满地说,“我可是买了票的!呃,虽然是别人请我看的这出剧。可是,我是有票的!”
可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似只是怅然地站在剧场门口,不愿意走进来、也不愿意离开。他一定打搅了一些人,惊起了一些扰动。他的目光所至之处,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屏息。
——仅仅只是他的到来,就让这场火开始了颤抖。
陆陆续续有人挡在了杜尔米的面前。明亮的火光、明亮的灯光,还有那些人明亮而充满野心的眼睛。幕后之人践诺了他们什么东西?金钱、力量,亦或是新的(旧的)治世的一席之地?
杜尔米叹着气,摇着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从梦境、还是从时光,亦或是从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可是,在这个怪异的、扭曲的、为大火所笼罩的记忆剧院之中,他们都是“活的人”。
“我难得在外域瞧见完完整整的人。”杜尔米不禁说,他又补充了一点,“我的意思是,正正常常的人。没有任何别的什么……‘装饰物’的人。”
他们面面相觑。
“所以这里一定不是凡俗。”杜尔米说,“有人能为我解惑吗?这里到底是哪个层域?我先来猜,我来打个赌——这里是【虚无边境】,是一场梦。
“……哦,这样我就明白了,我又不请自来了,难怪你们这么凶神恶煞的,还不让我过去。上一回在【群星会幕】也是这样,祂还将我赶走了。可咱们都是剧场的观众,怎么你们就不让我过去呢?
“而且我没什么恶意,相信我,我又不会一上来就把你们全部都踩扁了,然后恶声恶气地让你们自己去灭火——我可是打算自己灭火的!我都这么积极主动了,你们还要拦着我,真让我伤心。”
他伸出手,在身前画了个圈,然后委屈巴巴地说:“你们这么多人围殴我一个,真叫人难过。”
他面前的人们一皱眉,随后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但杜尔米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一个人也可以围殴你们一群。”他耸了耸肩,“先说好,因为亚恩先生不会打架,所以我让你们一个亚恩先生!”
法罗夫人、花匠先生、狮子先生、小海狮与利厄斯,依次出现在杜尔米的身后。艾米拉着克克,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探头探脑。
法罗夫人柔声说:“如您所愿,先生。”
于是人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最后是亚恩先生的亡魂,他依旧是那副戴着眼镜、气质文雅的形象,但他苦笑着说:“恐怕我也不是那么……不会打架吧。”
他不会打架。他可以直接带来死亡。因他沾染死亡的诅咒、身处死亡的层域,恐怕旁人反而避之不及。
“但我需要您为我顾全大局。”杜尔米笑眯眯地说,“等会儿我踏上舞台的时候,可未必知晓你们这边什么情况。那片裂缝……”
他疑心脑子先生们会对这片裂缝很感兴趣,因为那里既有着时光与记忆的力量,又有着梦境与金钱的力量。
这些力量汇聚一堂,竟撕裂了凡俗与神秘的界限,使一场火从另外一个治世烧到如今这个治世。这焚城之火,要是真的抵达凡世,真不晓得要闹出怎样的乱子。
——他要将这场火拦在凡俗之外。
“所以,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杜尔米朝后挥了挥手,然后朝前踏了一步。前方挡路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剧场里的通道本来就很窄。”杜尔米抱怨着说,“你们这样挡路,我还怎么过去啊!”
“……【白日梦】先生。”有人低声颤抖着说,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自说自话的古怪的年轻人。是了,他们都能对号入座;再说了,也不可能有人胆敢假冒一位巨面者。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异地晃了晃脑袋,“竟然有人认识我呀?”
“你杀了钱斯·加迪尔!”有人冲动地喊着。
“可不是我杀的。”杜尔米摇摇头,把后头的利厄斯拽过来;而利厄斯茫然地挥了挥自己的根系,“是利厄斯杀的!哦,也不对——是那些钱斯·加迪尔杀死的人,最终也杀死了钱斯·加迪尔。”
面前的人们默然。
“……我说,”杜尔米语气古怪,“我已经聆听到那些亡者不甘而愤怒的呓语了。你们愿意承认,是你们放的这把火,最终烧死了城里的所有人吗?你们望见那片城市的废墟了吗?而我已经望见了。”
他们一定以为他在说什么空话、什么假话。可是,他是真的望见了。
他在踏足如今这个利文斯通的第一天,就已经望见了利文斯通将来的结局。
杜尔米又说:“要不然的话,需要我将这些亡者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寄送到你们家里吗?也不是不行,复仇之火与焚城之火,到底也满足了你们的期待,是吧?”
他们更是默然。有人目光颤抖,面露恐惧。
“所以。”杜尔米漠然说,“别挡路。”
他朝前踏足一步。他们慌乱地让开一片空间。
杜尔米穿过人群,听闻观众们惊异的呼喊,恐怕是这出剧目的最后一幕,带来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发展。
她找到她的丈夫的尸体了吗?杜尔米因而好奇地朝舞台上瞥了一眼,哦——只是一副空的盔甲,与一根戴着戒指的指骨。
真遗憾啊。他想。
真遗憾啊。她想。
到最后,她也没能找到他的尸骨。
她是斩下了自己那根戴着婚戒的手指,以此为她的丈夫送葬、目送他远别。
“远别”的真正意思是,远道而来的离别。他奔赴战场,也曾与她道别;而她奔赴战场,正是为了与他道别。往后,他们就不再重逢了。
可是,请光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让她沉浸在悲伤的爱情之中;也请新一天的晨曦稍晚一些抵达吧,这样她还能再梦中与他重聚片刻。
熊熊烈火之中,她凝望着那具空的棺材,想到,她会一直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然后她会栖身其中,去死亡的故地找寻他的灵魂。她会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生活了。
至于现在——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有人拉开了那最后的帷幕。猩红的血色与火光舔舐着帷幕低垂的边沿。
“这位女士。”
一个年轻又轻快的声音,像是死神在她死前的祝祷。人们觉得死神会死气沉沉、可说不定死神比任何人都生机勃勃。
“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那个声音彬彬有礼地说,“确切来说,是向您的丈夫。但眼下这种情况,我总不能朝着一副空盔甲、一具空棺材提问吧。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着他的灵魂。因此,我只能问您了。”
“什、什么?”
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磕巴了一下。
她在想,天啊、神啊,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唠唠叨叨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想借用您的丈夫的血。”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或许还得加上他的战友们的血。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战死的战士的遗孀惊异地望着他,隔了片刻,她轻声问:“为了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下,他说:“这恐怕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但是我想,白日梦又如何?他们的鲜血足够流淌成一条河,去浇灭一场疯狂的火。”
别急着为战士们送葬。
——他们仍能守卫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