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落下。
那帷幕下落的时候,人们没察觉舞台上的“群演们”表情有异。在剧场之内,故事已经被离奇的氛围笼罩了。
又是一次幕间休息。
他们就要迎来这个故事的最终幕了。
“……我记得您来自克里斯琴,亦或是来自亚玛利埃,格温女士。”
趁着幕间休息,凯瑟琳·贝休恩同样回到了座位上。她需要传递的信息比较多,所以比劳伦特回来得更晚。
而剧团的主人、同时也是剧团的编剧——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就坐在那儿,并没有询问凯瑟琳是去做什么。她猜测是不是太阳教廷有什么急事,那她就更不好开口了。
但凯瑟琳却首先提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出剧目里,战争反而始终持续?”
无论是克里斯琴还是亚玛利埃,往日三百年的时光都沉浸在漫长又和煦的平静之中。可在《远别》之中,死亡与杀戮竟然成了时代的主题。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在这样一座记忆剧院,却偏偏是这样一场剧目正在上演;凯瑟琳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力量的影响。她仍旧嗅到火的硝烟。
那一瞬间,她竟感到某种奇异的迷茫。她不禁想,这火光竟然来自另外一个治世。
人们通常会以为,治世与治世之间界限分明。可如今他们却在等待一场火——这是否意味着,时光终究会成为整个世界与所有人类的麻烦?
“让您见笑了。”格温望着舞台,目光之中是始终迁延不散的忧愁,“我幼时生活在恐惧与惶惑之中,对我来说,这世界就是一场持久不息的战争。”
“……我很抱歉。”
“不。”格温轻轻地摇了摇头,“纷争才是常态。至于和平,不过是无数露珠之中,那唯一倒映了日光的一朵。”
并且,那一朵也将很快烟消云散。
“您究竟打算怎么解决这一场大火?”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先说好,我是个魔法师,所以您可以畅所欲言。我可不介意听闻神秘侧的那些古怪东西。”
杜尔米挺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心想,他当然知道,在脑子先生面前自己可以畅所欲言——问题是,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你跟“杜尔米·奈特”很熟吗?你怎么就顺理成章地跟上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反而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说:“您看。”
“看什么?”
“看这座剧院。”
“……有什么问题?”
“是啊,没什么问题。”杜尔米伸了个懒腰,“现在,这场火还没烧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刚刚那条走廊的尽头,又说:“我本来想等到傍晚。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在傍晚之前,我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怀疑地说:“您就没办法提前解决那场火?”
“天啊,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您竟然觉得,我能跨越层域,提前熄灭那场火吗?”
海沃德一怔。他暗骂自己昏了头。的确,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称呼自己为“侦探”,真的假的,有这样用神秘侧力量解决案子的侦探吗?——看起来就拥有某种神秘侧的力量与背景。
可是,跨越层域?
那场火如今正在另外一个治世熊熊燃烧。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杜尔米·奈特能够提前解决?跨越层域,那是属于巨面者的力量。
可这个念头却更加令他感到困惑,因为即便他深刻地知晓这一点,但他依旧本能地认为,对方应当有能力解决这一切——正如他所说,以巨面者的办法。
……奥尔德斯治世。他突然想。
这个说法显得陌生又熟悉,好似他曾经无数次说出同样的话,以至于他好似可以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这明明是个拗口的说法,他明明应该更加熟悉“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他遥望着远处天边的落日。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白日时刻了。
太阳将要落幕、夜晚将要抵达。
“……为什么是夜晚?”他突然自言自语,“很没道理吧?为什么会是夜晚?跟太阳相对的明明不应该是夜晚。”
“什么?”
“我是说,‘夜晚’。但这个世界最初就是一片漆黑,是【最初之火】照亮了我们的世界。所以,世界本来就是永恒的夜晚,只是太阳不巧照亮了某一段光阴……往后,我们便将那些岁月称作‘白昼’。”
杜尔米老是将夜晚看作是外域;可是,世界本就一片漆黑,白昼才是这世界的“外域”。
真有道理!这么一想,杜尔米简直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瞧,他果真在脑子先生面前畅所欲言了,对吧?
海沃德:“……”
他惊愕地看着杜尔米,一边觉得摸不着头脑,一边又感到某种——陌生但偏偏又很熟悉的——心惊胆战。
他屏息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这话您该跟【死昼】说去。”
“哎呀!”杜尔米惊呼一声,“完全没错,我差点都忘了【死昼】!”
这是因为死亡如此醒目,而白昼从未迟到。人们总是更在意自己失去的,而不是得到的。这漫长又离奇的死亡,仿佛从一开始就等在了人们的尽头。
台上在上演死亡,台下在等待死亡。
……杜尔米不知道剧场里的故事进展到何时何地了。那位女士找到她丈夫的尸体了吗?又或者,她奔赴战场,也不过是去送死、是去迎接她自己的死亡,是为了跟她的丈夫死在同一片战场。
或许她早已经死了。
而往后所有的故事——那空的盔甲、那染血的戒指与指骨、那漫长的寻找与等候——都不过是她死后的一场梦。
她只是穿过了她的故事、她的梦境,来舞台之上与观众们相遇罢了。
“……【虚无边境】,梦乡之中的记忆剧院。”杜尔米掰着手指,开始数数,“帮派成员、图雅信徒、记录者……哎呀,您有没有觉得,那些帮派成员混在这里头,显得挺格格不入的?“
但这其实很正常。他又想。真正坏事的,往往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比如说,在如今这个时刻,真正坏事的,就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望见太阳一点一点下落。他不知道是《远别》首先抵达自己的结局,还是【太阳】首先抵达自己的结局。不过,时间只差这么一会儿了,他觉得,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他真的有!
他只是说:“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海沃德问:“什么?”
“记忆……或者说,【记忆】的力量,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是属于哪一条道路?是属于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是算作真实还是算作虚幻?”
“……【记忆】么。”海沃德低声说,“有很多人都在寻找【记忆】。”
“是吗?”杜尔米惊异地说,他暗想,看来他得提醒一下艾米,“为了什么?”
海沃德有点怪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随口说:“无主的神性种子,当然很多人想要。这份力量是登天之梯,并且生来就拥有足够的稳定性,足以对抗治世的变更。”
“可记忆只是记录吧?”
说完,杜尔米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啊,记录。”海沃德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一些人认为,【记录者】本该属于【记忆】,而非【时历】。或许那些钟楼才是【时历】的正神教会;只不过,谁都瞧不起那些敲钟人。”
杜尔米琢磨一下,不禁感叹:“真是混乱。”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就见证了人们为了争夺神性种子而引发的混乱。如今在利文斯通,他仍旧目睹了相同的故事——人们仍在争夺。
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
幽绿色的光辉自远方天际蔓延而来,重又洗刷了世间纷乱的一切往日。那缕光辉最终跃入了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眸,仿若晚星的闪烁。
他望见熊熊烈火撕开了光阴的缝隙,意图淹没全部生灵。
——日光褪去的时刻,便是神秘蔓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