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支离破碎
这个——小偷?——透明人,其实一点儿也不注意细节。
比如说,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窗帘却无风自动了。再比如说,当杜尔米靠近窗户的时候,他能隐约瞧见窗帘上的一张人脸轮廓。
……要不是他一早在外域锻炼出了胆量,那他还真得吓一跳。可他这个时候甚至饶有兴致地思考着,好奇这个透明人是否还需要吃喝拉撒——他甚至还在呼吸!
窗帘后的人没什么动静。不远处的玛莎与尤金都僵住了。
杜尔米耐心地说:“你觉得,我们在这儿僵持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能等到我耐心耗尽的那一刻?”他思索了一瞬,“……杰弗里先生,政务署的人就要到了。如果你是非自愿成为现在这个状态的,那你可以跟他们求助了。”
……他怎么知道他叫杰弗里?!
杰弗里慌乱了一瞬,于是窗帘又动了一下。
杜尔米忍俊不禁。好吧,他突然意识到,这位杰弗里先生虽然当了江洋大盗,但可能本质上仍在“小偷小摸”。这恐怕是个不巧遭遇神秘侧力量的倒霉蛋,然后就开始做一些发财的美梦。
是啊、是啊。杜尔米幽幽一叹。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发大财,多么简单的事情。
杜尔米在梅因一家狭窄、晦暗的屋子里又走了一圈,他说:“杰弗里先生,你在偷走那一张钞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张钞票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他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我恐怕你没有想过。”
窗帘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
“所以呢,你也无所谓阿方索·梅因的疯狂与失踪……啊,未来梅因夫人就只能与尤金相依为命了。孤儿寡母,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他当然没想过。这穷鬼一家,浑身上下竟然只有一张钞票。他只是……他只是教训一下看不顺眼的邻居。
他不是还回去了吗?他还回去了!
后来他就对桥区的人家失去了兴趣。他知道这里都是一些穷鬼。他知道,只有去偷那些贵族老爷们的金银财宝,才能真正让他发大财。
“真可怜。”杜尔米哀怨地说,“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玛莎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抱紧了尤金。而尤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默不作声。尤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那扇窗户。
……窗帘浮动了一下,就好像突然有一个人从窗帘背后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透明的。现在是白日,杜尔米也没法凭借肉眼瞧见他。不过杜尔米很自然地望向了尤金——他都遇到过艾米、克克、杰瑞米这样厉害的孩子了,他可不会小瞧这些小朋友。
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目光,尤金呆了一下,他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最后迟疑地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哎呀!”杜尔米立刻大声说,倒也不是狐假虎威,“杰弗里先生,你在那儿啊!”
杰弗里忍无可忍地踢了一脚墙壁,在墙上留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示意自己确实在这儿。玛莎瞪着那个脚印,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抹布扔到杰弗里头上了。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尤金嘟哝了一句,有点不高兴。
他们不确定杰弗里这是在做什么。但只是过了几秒,他们就知道了——一根铅笔和一叠草稿纸从尤金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说吧。”最后杰弗里在草稿纸上潦草地写下这行字,“你想知道什么?”
他写的字里有拼写错误的部分,不过总的来说,杰弗里显然拥有一定程度的教育水平。杜尔米猜测他可能是在孤儿院上过学,不过也可能是在之后挣扎求生的过程中自学了一点,为了满足一些工作的要求。
这些思绪只是一闪而逝,杜尔米转头看了看玛莎与尤金,确定他们都不想与杰弗里交流,于是就自顾自开口问:“梅因家的这张钞票是你偷的吗?”
铅笔停了一会儿,然后潦草地写着:“对。”又停了一阵。“但我还回去了。”
玛莎用力地咬紧了牙,愤怒地瞪视着那片空气。这一瞬,她几乎没有恐惧,心中仅仅燃烧着怒火。
“为什么偷这张钞票?”杜尔米问。
其实他心中还有很多问题,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杰弗里很有可能就是城里连环失窃案的罪犯。
可是,他是接了玛莎·梅因的委托才来调查的,所以他决定首先将这个委托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他啐了我一口。”铅笔挣扎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啐”这个词怎么写,所以他实际上写出来的话是“他冲我吐了口口水”,接着他又写,“我看他不爽,所以就想给他一个教训。”
仅此而已。
而梅因一家为了这张钞票的离奇消失与失而复得的彷徨、恐惧、疯狂与支离破碎,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玛莎终于尖叫了一声,然后失去理智地扑了过去,用力捶打着那片空气。她好像什么都没碰到,又好像真的打倒了她的仇人。处理这个场面,特别是让玛莎冷静下来,这一点让杜尔米费了好大功夫,不过他偷偷摸摸也跟着踢了一脚。
不久之后,玛莎坐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尤金依偎在她的身旁。对于她来说,她想知道的事情基本都搞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寻找阿方索的问题了。
至于杰弗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很清楚她不应该好奇这个。桥区的人们拥有这样明哲保身的智慧。
于是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杰弗里围坐在桌边,杜尔米决定问一下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问:“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遇到了什么?”
铅笔僵在那儿,仿佛为这个问题而满是挣扎。最后,他胡乱地写道:“我在楼梯上看到了一抹影子。”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他完全没听懂,“不过嘛,神秘侧就是这样。”
铅笔骤然跌在桌上。
似乎直到这一刻,杰弗里才终于意识到,变成透明人终究是一场诅咒,而不是发财的美梦。他如梦初醒,却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噩梦。
杜尔米意识到,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倒霉的普通人谈论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杰弗里也不可能知道,他遭遇的是怎样的神秘侧力量;其实杜尔米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开始关注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他问:“城里的那些连环失窃案是你做的吗?”
倒在桌上的铅笔过了一会儿才又一次直立起来,杰弗里写道:“是我。”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还记得一共偷了几家吗?”
“忘了。”杰弗里简单地回答,“只记得最有钱的几个贵族老爷了。”
杜尔米:“……”
往后利文斯通就会流传着这样一个城市怪谈,那些在利文斯通生活的贵族与有钱人,无一例外会遭遇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怪盗的光临,而后者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却必定会带走他们的一部分钱财……
……好吧,起码他不杀人。杜尔米暗想。
不过杰弗里提及贵族,就让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禁问:“所以,你都偷些什么?”
“钱,金子,珠宝首饰。”铅笔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还会搬一些艺术品,只要我能携带。”
“艺术品?”
“比如一幅画。更多的就不行了,更多的我搬不动。而且,只有我贴身携带的东西能跟随我一同隐形。”小偷有点惋惜地感叹,“还是挺麻烦的。”
杜尔米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问:“你还记得英尼斯庄园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描述了一下阿切尔·英尼斯居住的地方。
“……哦。”铅笔回答,“我记得。”
杜尔米就问:“你偷了一些纸钞和珠宝,对吗?
“对。”
杜尔米顿时就困惑了起来:“那你偷那个图纸干什么?”
“什么图纸?”
杜尔米顿时语塞。
杰弗里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原来这个小偷压根不知道那张图纸的存在?那他为什么……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彻大悟,并且意识到一种他们谁都忽略了、没有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他试图求证自己的猜测,于是耐心地解释说:“就是一张纸,一叠文件,当时应该就摆在书桌上。你还记得吗?你拿那个东西干什么?”
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就好像在思考与回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在那个夜晚,透明人杰弗里偷偷溜进豪华庄园的一间套房。他轻手轻脚地翻找着,找到一叠现金、一些珠宝。他对着月光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觉一个尴尬的问题——
“我拿不下了。”
铅笔想明白了,并且回答。
“我看到桌上正好摆着一大张纸,所以我就用那张纸把钱和珠宝都包了起来,正好一起带走。”
杜尔米也明白了,他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倒、捶足顿胸:“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拿不下那么多东西?哈哈哈,一张纸,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了,一张图纸也不过是一张纸,用来包东西才是这张纸最根本的用法!”
杰弗里不明白杜尔米在笑什么。铅笔尴尬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甘地问:“你说的图纸到底是什么?什么的图纸?就是我用来包钱的那张纸吗?”
“大概就是了!”杜尔米击节赞叹,“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欣赏喷嚏先生得知真相的表情了!”
在阿切尔·英尼斯看来,杰弗里偷走的所有金银珠宝,都不如那一张图纸来得贵重。他这么久以来都为这张图纸、这个旧城区改造计划而奔波忙碌,甚至已经懒得思考那叠纸钞、那堆珠宝的去向了。
或许阿切尔还考虑过很多种阴谋诡计,比如说是他的政治对手故意偷走了这张图纸,而其他那些丢失的财物都不过是掩人耳目。
可是,对于杰弗里来说呢?
一张纸终究只是一张纸。
杰弗里依旧没明白杜尔米的意思,更不知晓那个什么“喷嚏先生”是谁——这么滑稽的称呼!
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不巧顺走的那张纸似乎有着相当重大的意义。他赶忙用铅笔写:“那张纸还在我家里!”
“哦?”
“我没丢。它正好包住了那些东西,所以我就把它们一起放在了家里的一个角落。”铅笔迟疑了一下,“……你打算物归原主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连环失窃案的后续收尾是利文斯通警局负责的。”杜尔米偏头望了望还摆在桌上的,那张画了一朵花、孤零零的钞票,“而我现在只是来调查梅因一家的失窃案罢了。”
他只是觉得,围绕这张图纸发生的事情如此有趣,以至于他每每想到一次都会忍不住发笑。
……这么说来,其实当初他跟艾米头一次拜访阿切尔·英尼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跟真相擦肩而过了。当时他们在讨论,为什么小偷不带走门口那块珍贵稀有的红珊瑚摆件,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小偷可能拿不下。
——是啊,拿不下!
这可真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真相。可他们都因为那张纸的价值而一叶障目。
在这个小偷偷走的所有东西里面,唯独那张图纸显得格格不入。或许并非是那张图纸格格不入,而是因为那张图纸根本不算是“被偷走”的东西,那只是容器而已!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笑得打跌。
……杰弗里已经彻底觉得,这个年轻的侦探铁定是有什么毛病。他狐疑地瞧了瞧旁边的玛莎母子,思考着自己现在离开的可能性。最后,仍旧是某种特殊的预感阻止了他。
他盯着自己握着铅笔的手,却知道自己如今成了哑巴、瞎子、聋子——不,是恰恰相反的情况,是世界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于是他骤然意识到,他没法继续忍受这样的遭遇。
哪怕他用金子铺满了自己的床铺,他也终究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
杰弗里一直握着铅笔,证明——并且执拗地证明——自己仍旧存在着。
又过了一阵子,他们听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口。玛莎去开了门。朱利安·邓莫尔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肯·林恩也混在里头,而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杜尔米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对面那根立着的铅笔,说:“瞧吧,你们找了很久的人就在这儿。”
几人一瞬间停下脚步。
“还有,阿切尔·英尼斯先生心心念念的图纸,以及其他在连环失窃案中丢失的物品……”杜尔米又说,“不出意外的话,恐怕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屋里。”
朱利安·邓莫尔与戴夫斯·克劳斯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好像被跳过了无数个调查环节。
“好啦,各位,咱们破案了!所以,开心一点。”杜尔米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不用谢,毕竟我可是个侦探。”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破了案,但是,他破了案!完全没问题。
场面凝滞了几秒钟,随后人们各司其职。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遥遥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但这会儿也没时间跟杜尔米详谈了,他带着几名警探冲到了走廊尽头的房子那边,并且破门而入;不久,警探们便发出了巨大的惊叹声,显然是有所收获。
而戴夫斯·克劳斯则负责处理杰弗里这个透明人的问题,他皱着眉,显然这个情况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这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呢?老实讲,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杰弗里的问题。要是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有空的话,不妨让祂去试一试吧,可杜尔米·奈特只是个平平无奇刚入行的小侦探呀!
一旁的玛莎·梅因仍旧不知所措地抱着尤金。桌上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也被警探收走了。
“别担心,玛莎女士。我还会帮您寻找您的丈夫的,委托只是完成了一半。”杜尔米望着玛莎,“只不过……”
“没什么。”玛莎轻轻叹息,“我知道……我对此并不抱希望。”
说到底,疯狂的阿方索在利文斯通消失了这么多天,他还活着的几率并不大。杰弗里终究背负了一条人命,只是因为邻里之间常见的一次口角,以及一场不幸的神秘侧的偶遇。
玛莎又忧心忡忡地说:“我更担心往后的生活。”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但他瞧了瞧安静又乖巧的尤金,最终还是提及了一条出路:“尤金拥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天赋。所以,玛莎女士,带他去政务署吧,他们会培养这个孩子的。如果放任不管,这天赋反而会害了他。”
玛莎怔住了。尤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小心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虽然尤金还只是一个孩子……”杜尔米嘀咕了一句,随后又笑了起来,“但是,他也已经长大了。相信他吧,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