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对号入座
在某一个瞬间,格温·阿尔克温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因为时间来到黄昏,因而光线变得幽暗吗?所以他的眼眸也变得晦暗而不可捉摸。是因为死亡在不久之前仍旧徘徊于这栋宅邸吗?所以有一种腐朽而不可驱散的气息正萦绕在空气之中。
那些收藏家长久与古老的事物作伴,或许他们自己也终将成为时光之中的一粒尘埃。
……在亚玛利埃的时候,年幼的格温也曾经见到过神秘侧的大人物。
并不是每一位亚玛利埃的长老都站在阿尔克温家族的对立面,也有一些长老较为锐意进取、积极寻求变革,也有一些长老意图当和事老,在各方之间长袖善舞。
有一位长老曾经来拜访格温家,与格温的父亲进行过一次长谈。
而格温那时候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朝房间里头张望。她突然吓了一跳,因为她父亲猛地大吼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与仁慈!记住,是阿尔克温家族拯救了亚玛利埃的命运!”
格温的母亲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悲泣,然后抱着她离开了。没过几天,那桩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
为了挽回那一件事情的后果,许多人都来到了格温家。他们用了各种办法,无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他们都试图拯救那一捧灰烬。
那时候,格温家简直漂浮在一种黑暗的苍茫的混沌之中;那只是一栋房子,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或许是积压在这栋房屋之中的神秘侧力量已经太多。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挽回这一切。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恐怕也掺杂了神秘侧的怪异与邪恶。格温的父亲在一旁冷笑,随后便是他们的逃亡。
格温一直没有理解,父亲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她母亲死去的时候,父亲抱着母亲的尸体久久不愿离开。后来他们到了克里斯琴,在临死之前,父亲对格温说:“憎恨我吧,格温。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是时光长河之中、世界图景之中的一盏远灯,或许已然渺茫、或许如此遥远;可祂遥遥指引着世界前行的方向。
“……那变成了灰烬吗?”
“什么?”
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耐心地说:“我是说,那些手稿被焚毁之后,留下了灰烬吗?”
“……是的。”格温迟疑地说,“当然。”
“这些灰烬仍旧留在亚玛利埃吗?”
“……恐怕他们会好好保存。那几乎是圣物一样的存在。”
于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想,或许我能把这些珍贵的手稿救回来。”
“……什么?”格温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救回来?”
“让它们恢复原状,或许。至少我应该能瞧见原本的手稿。至于能否从时光的长河之中将它们打捞回来,我也不知道,这得看【时历】给不给面子。说到这个,我还没有真的见过【时历】呢。
“不管怎么说……起码在我的层域之中,我应当能做到。”
在夜晚、在外域,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他总是显得有些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对吗?
格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这个年轻人不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侦探吗?她知道他跟神秘侧有关,可——“有关”?许多人都跟神秘侧有关,格温也与神秘侧有关。
但这个“杜尔米·奈特”,他是不是有点过于肆无忌惮了?
——在他的层域之中,他能做到。
可谁能声称拥有自己的层域呢?
绝大多数的微面者只是陷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他们当然也拥有自己的层域,可他们的层域又能多么庞大呢?仅有巨面者的层域才真正包罗万象、享有世界。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神秘侧的确存在这样一个大人物,拥有这样一种相貌特征。但人们真能这般对号入座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出现在了格温的心灵之中,她呆滞地望着对面那个侦探——可是,什么,侦探?
杜尔米还在自顾自琢磨着:“不过我至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但我本来也打算出一趟远门。说到这个,从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再去亚玛利埃、再去塔拉纳……神啊,我这是得把整个谢兰都转上一圈!”
他都跨越森罗海了,还怕这个?
“但出远门就是出远门。再说了,在海上的时候,我是一直待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又不是真的到处奔波。”杜尔米嘀咕着,“好吧,我承认你老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扔给我,可那有点混乱过头了,所以不算数。”
格温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默。
隔了片刻,那个年轻的侦探好像突然想起了她,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一下子望向了她。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头凶猛的、难以想象的巨兽所捕获,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
“真对不住。”杜尔米诚恳地说,有些微的火光倒映在他的双眸之中,可人们一定不曾知晓这火光来自何方,“我总是容易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对吗?况且这是夜晚,我实在是难以控制。我总是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譬如他此刻与格温·阿尔克温进行着对话,可他们一个身处燃烧之中的剧院,另外一个却身处凶案过后的博物馆,连彼此的时间都对不上。真是离奇又疯狂的世界。
“……这没什么。”格温谨慎地回答,“光线有些暗了,我请仆人们来点灯,可以吗?”
这是个多么普通的问题,可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这样陷入了怔忪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笑着说:“好啊。点灯——哈,好啊。”
他的眼前燃烧着狂烈的大火,而这位女士要喊人来点灯。哈,哈哈哈哈!
他被逗笑了,笑得简直停不下来。他觉得没人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笑,可是他自己的确能体会这种感觉。这简直是一个能让世界都发笑的冷笑话。
仆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并且轻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晚餐。
格温不确定对面那个侦探是怎么想的,所以她选择了摇头。随着光线的亮起,她终于放松了自己捏紧的拳头,这才发现掌心已是一手的冷汗——不管怎么说,人们通常会认为,光明可以驱散黑暗、火光可以驱逐危险的生物。
她觉得杜尔米·奈特应当是友善的。可她无法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
“哦对了。”杜尔米没注意到对面的格温女士被他突然的话语吓了一跳,“这么说来,你确实是准备将这个案子交给我,是吗?”
格温差点没明白杜尔米在讲什么,但她含糊地说:“没错……只不过……”
“看起来的确是没什么好调查的。”杜尔米撑着下巴,“但我觉得伪书案——就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手里的那份手抄书——仍旧需要深入调查。为什么这份手稿会是亚玛利埃之歌?”
或许只是因为这首歌谣足够古老、足够有分量,足够欺骗一些不知内情的外行人。这就好像有的人也会对波尔普恩的故事津津乐道,不是因为这事儿有多神奇(尽管确实很神奇),而是因为这事儿足够遥远。
杜尔米又问:“说到这个,你知道有很多炼金术师都在追捧亚玛利埃之歌吗?”
格温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她摇了摇头。
“是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杜尔米有点遗憾地说,“或许我们还是得分析一下亚玛利埃之歌的具体内容。你知道这首歌谣的具体内容吗?”
“我只记得一点儿。”格温承认说,“我的确听父母读过,也自己看过。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记忆变得模糊了。”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思考能不能现在把艾米喊过来。
……唉!记忆的力量可真好用。
但艾米更需要睡觉觉、长高高,所以还是别劳烦夜光石小姐了。
杜尔米就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他说:“还有一个问题……恐怕你从没注意过。”他停了一停,的确发觉了格温面上的困惑,“为什么是二十年前?”
他已经太经常地接触到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稍微举几个例子好了: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图雅的力量造成了诺斯王国的假币案、阿德琳·弗尼瓦尔出发前往谢兰、朱厄尔·伯里接任逐光骑士……
粗略一数,就有涉及到【帝皇】、佞神、雾兰神殿、太阳教廷这几方力量。
有任何一件,都可以说是神秘侧力量的某种变动;而这些事情竟然全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时间点,稍微对神秘学有所涉猎的人,都能瞧出其中的不祥。
而且,还得再加上别的一些,比如说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这也涉及了佞神;还有杜尔米曾经在利文斯通看到的钟楼被一场灾难毁灭的场景,这就涉及到了【时历】。
现在还得加上亚玛利埃二十年前的往事。虽然亚玛利埃与外界接触较少,这件事情更多也关乎亚玛利埃的内部矛盾,但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并非逻辑上的前因后果,更多是一种“群体式”的互相关联。
或许这些事情彼此之间都暗藏了某种关系,只不过杜尔米至今还没有发觉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丝线。
……所以他才觉得神秘侧十分烦人。杜尔米暗自嘀咕。因为那绝非寻常的、普通的、摆在眼前的线索,而是一种不可捉摸的灵感和暗示。
那就像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一直缠缠绕绕的思绪。举一个直观的例子,就是你出门旅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样东西没装进行李,却又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格温迟疑地说:“如果是二十年的时间……那是否会跟【时历】的力量有关?”
“谁知道呢。”杜尔米耸了耸肩,“总之,等月底的事情结束了,咱们就可以去一趟……”
他突然停住了,然后侧过了头。
在火光闪烁的间隙之间,他瞧见了一抹半透明的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的目光复杂地望着火焰燃烧过后的人类遗骸,带着一种来自死亡的叹息。
杜尔米立刻朝他招手:“亚恩先生!”
亚恩的亡魂望了过来,然后略微惊异地说:“杜尔米,你怎么在这儿?”
格温·阿尔克温张皇地望了望左右,不明白对面那个侦探怎么突然喊“亚恩先生”。可空空荡荡的房间只余下烛火幽幽的影子。她想,他望见了什么?
那双幽绿色的、森然寂寥的眼眸,在这般浓稠的夜色之中,望见了什么?
他望见了——那个死去的亚恩。
杜尔米却已经全然忘了格温女士的存在了。外域总是这样的,将各种各样离奇的世界的碎片扔给他,让他都猝不及防,对吗?他甚至觉得今天的外域已经挺给面子了。
他只是在想,终于啊终于,当了这么几天的侦探,他终于能直接跟死者的亡魂对话,然后当场破案了!
神秘学就该这么用!
“我就猜您会在这儿!”杜尔米拍了拍手,然后他迫不及待地问,“好啦,让我们来揭晓真相吧。您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