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场烈火
杜尔米并没有想到,他对于伪书案的追查,尽管将他导向了关于本杰明·诺普的身份之谜,但最终他仍旧迎来了亚玛利埃的秘密。
……格温·阿尔克温完全不必说自己来自亚玛利埃。
她既然从小便生活在克里斯琴,那她当然可以说自己是克里斯琴人。
事实上,在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之后,只要没什么口音,人们也无法从语言上分辨一个人的来历。没人会怀疑格温的说法。
可是,因为埃德加问的是“故乡在哪儿”,所以格温仿佛就只能说出亚玛利埃。她在这世上拥有的故乡仅有那一个。
傍晚将要抵达了。杜尔米准备在阿克里克博物馆度过今夜的外域,因为他打算与亚恩的亡魂重新碰面;而他也的确感到一丝好奇,为亚玛利埃。
当杜尔米以“我有另外一个案子,跟亚玛利埃有关,所以我能跟这位阿尔克温女士单独聊聊吗?”这样的理由将格温·阿尔克温带到另外一个房间的时候,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这个侦探手头的麻烦事简直数不胜数。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更是目光古怪地望着杜尔米,杜尔米疑心他又要说什么“多跟社会接触接触”之类的干巴巴的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接触已经够多了!
“……真感谢您的配合,阿尔克温女士。”杜尔米诚恳地说,“我手头这个案子已经积压了许久,要不是您的出现,我估计就被难住了。”
格温·阿尔克温是个寡言、忧郁的性格,面对杜尔米的恭维,她只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杜尔米发现热情活泼的语气对这位女士好像没用,于是他也决定公事公办:“那么,我直接问了,行吗?”
“……当然。”格温略微犹疑地说。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是个自说自话的人。
杜尔米就直截了当地问:“您知道亚玛利埃之歌吗?”
在逐渐昏黄的光辉之中,杜尔米发觉格温的脸颊似乎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面对了这个问题,随后表现得狼狈而慌张。
她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清晰地说,随后他嘟嘟囔囔地说,“好啦,您就别反驳了,咱们都心知肚明,亚玛利埃之歌是什么,对吗?”
可是格温竟然惊慌地往后缩,一边喃喃说:“不,我不知道……那跟我无关……我已经离开我的家族了……”
杜尔米沉默地望着她。
格温·阿尔克温瑟瑟发抖,自顾自呢喃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因而她眉眼间的愁绪显得更加浓重而无法排解。她痛苦地皱起眉,为自己厚重而难以摆脱的过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她苦笑着说:“我不打自招了,是吗?”
杜尔米想了一想,谨慎地说:“事实上,我也许有办法解决您的难题,阿尔克温女士——考虑到我是个侦探。”
格温的困境似乎与亚玛利埃有关,而杜尔米也的确要调查亚玛利埃之歌。
……格温又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她说:“与神秘侧有关的侦探?”
杜尔米一脸“没想到竟然被您发现了”的表情,随后他笑着说:“这么说,咱们可以开诚布公一点。我跟神秘侧之间,是有那么一点半点的关联。”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但是说到底,我是想要调查我父母的死。”
格温似乎被他话语中的某个部分刺中了。她露出了一个怔忪的表情,随后说:“不必用敬称,请直接称呼我为格温吧。我也并不想听见我的那个姓氏。总之,你究竟想调查什么?”
“当然,我会说的,格温女士。”杜尔米点了点头。
他思考了一下,不太确定从哪个方向切入会比较合理——以及能够让人理解。
最后他决定换个比较简单的角度:“我父母都是学者,他们一个研究考古学,一个研究文献学。”
格温缓慢而沉重地点头。那表情,简直像是在说,“你父母和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不得不说,偶尔杜尔米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继续说:“关于他们的死亡,我怀疑过很多个方向,而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一些研究项目。有一位教授购买了一本据称古老的手抄本,上头的内容据说就是亚玛利埃之歌。但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伪作。
“……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这本手抄本是否与我父母的死亡有关,我认为这之间的关联性比较小。但这本手抄本来自于一位古董商,这个古董商与我父母的死亡很有可能有关。所以我不得不具体调查其中内情。”
格温沉默地听着。片刻之后,她喃喃说:“我明白了。”
又隔了片刻,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说:“我曾经认为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可是,刚刚在面对‘我的故乡是哪里’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本能地回答了亚玛利埃。
“或许,亚玛利埃的尘埃永恒地缠绕着我的灵魂,并非是我想遗忘就能遗忘、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或许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灵魂也将永远地沉眠在亚玛利埃。”
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那是她永恒的故土,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那一瞬她迟疑了。可她无法违心地说出另外一座城市的名字。
“……如今流传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全部是假的。”格温似哭非哭地说,“因为在我幼年的时候,我曾亲眼目睹我的父亲将家族里所有珍贵的手稿——所有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手稿,他将它们投入火盆、付之一炬。”
杜尔米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全部?”他忍不住问,“一本不剩?”
“……全部。”格温几乎颤抖着说。
杜尔米不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格温似乎冷静了一些,她接着低声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后,他带着我的母亲、还有我,我们一起离开了亚玛利埃……又或者说,那是一次逃亡。
“我的母亲在追杀之中死去了,我的父亲也受了重伤。在我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后不久,他也死去了。”
杜尔米问:“所以,阿尔克温这个姓氏……”
“在法涅斯王朝时期,阿尔克温正是亚玛利埃的执政官家族。”格温轻声说,“那是我的家族的辉煌过往……如今,一切都已不再了。”
随着她的诉说,周围的一切逐渐黯淡下来。
幽绿色的光辉从远方广袤的土地蔓延而来,如同一颗将要焚毁世界的流星。那突然地改变了一切,又或者,是世界撕下了自己的假面。
而这火光烧毁了格温·阿尔克温的身躯,马上她只剩白骨、马上她只剩灰烬。到最后,仅有一张孤零零的面孔漂浮在空气之中——与周围的熊熊火焰相称。
火焰。周围正燃烧着大火。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静默地坐在那儿。
因烈火不可侵蚀祂的领地。
“【帝皇】。”他说。
“是啊,【帝皇】。”格温的面孔继续说,“因为克里斯琴是【帝皇】的领地,所以我们到了那儿,追杀者也就不敢跟过来了。可是我的父亲受伤太重,仍旧去世了。往后我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直至现在。”
“既然如此,你还是离开了克里斯琴?”
“我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克里斯琴。”格温侧了侧面孔,“……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她的话是如此含蓄,一开始杜尔米甚至没听明白。他得想一想,才能想明白格温的意思。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克里斯琴已经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了。那成了一座普通的、仅仅享有过往威名的落魄城市。因而【帝皇】对于整个谢兰的影响力也将急剧减少。
【帝皇】不可能永远庇护克里斯琴,恰如祂不可能永远庇护谢兰。格温·阿尔克温的仇人仍旧蠢蠢欲动,她得抢先为自己寻找生机,才有可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不可能永远祈求【帝皇】的庇护。
“剧团就是你的生机所在?”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格温轻声说,“当然,我并不是说我想要成为统治者,而是因为,帝皇之路的生存能力极佳,帝皇很难在自己的领地之上死去。我的剧团就是我的领地。”
杜尔米明白了。
“更进一步来说,剧团的剧本就是我的质料。只要我握有剧本,我就能拥有力量。”
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真神秘。
……等等、剧团?
他惊异地问:“所以,你的剧团是不是月底要进行一次巡演?”
“月底?”格温有些不明所以,“是的,在利文斯通。”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他才终于抬起头,望向周围的熊熊烈火——这场大火,将焚毁利文斯通的剧院,也将杀死他的一位领民。他当时却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你的剧本就是你的领地。”杜尔米瞧着格温的面孔,“但那仍旧是一张又一张的纸。所以他们可以烧死你。”
就像是格温的父亲烧毁那些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格温不太明白。她当然不明白。或许她还坐在阿克里克博物馆漂亮又雅致的沙发上,却不曾知晓,杜尔米已经望见了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的仇人从何而来?”杜尔米问,“你的父亲为什么要焚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格温叹息了一声:“事实上,年幼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琢磨如何形容这样的局面,“……那是首皇与末皇之争。”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
“您可能知道,在安德烈·法涅斯征服谢兰的时候,亚玛利埃是主动臣服于法涅斯王朝的。但是当时,亚玛利埃内部有过很长时间的争论与探讨,最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而推动这个决定进行的,正是我的先祖,也就是当时的第一任阿尔克温执政官。或许我的先祖不该当这个执政官……正是这个位置,让他被怀疑早已背叛了亚玛利埃、早已成为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领民。”
杜尔米听懂了,可能也没太听懂。总之他继续听。
“……亚玛利埃继承了首皇的光辉。我不太确定更古老的故事是怎样的,但是在亚玛利埃,我们的神话与外界的神话不太一样。我们的神话记录了一段流亡、奔逃的历史。”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我从我妈妈的研究之中听说过这个。”
格温略微惊讶地望了望他,然后喃喃说:“那很好。”她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因此,亚玛利埃始终固守着对于首皇的忠诚,认为那才是我们的帝皇、我们的神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身在其中的语气。她并非复述亚玛利埃人的观念,她自己也是亚玛利埃人的其中之一。因而那“我们”也包含了“我”。
杜尔米对这个不是很看重,他进而问:“也就是说这矛盾是从法涅斯王朝时期开始的。那么,等到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呢?”
“这矛盾当然愈演愈烈了。”格温无奈地说,“法涅斯王朝的百年间,我们与外部互通有无。事实上,如今谢兰的其他城市也都知晓亚玛利埃的存在,只不过因为路途艰险,所以不好沟通交流。
“尽管如此,贸易联系也仍旧是存在的。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一部分亚玛利埃人想要回到以前那样封闭、自给自足的状况,不想掺和沙漠之外的纷争;而另外一部分亚玛利埃人则反对这样的看法,恐怕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利益所在。”
“那么,你父亲?”
“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情况是更糟糕了,而不是变好了。很多向往外界的亚玛利埃人都离开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留下的人变得更加固执。而那些离开的人,他们会给家里寄钱、寄东西……这又让年轻一代开始向往外界……”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
他不太明白那些宏大的问题或者政治立场,他只是觉得,那片沙漠的存在就已经影响了亚玛利埃的未来发展。这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生存危机。
他就问:“那为什么要焚毁手稿?”
格温沉默了片刻,才终于说:“恐怕我父亲是个偏激的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感到格温的面孔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与复杂。
“正因为亚玛利埃的整体风气变得愈发保守,所以一些长老开始针对城内向往外界的人,而我的家族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声称阿尔克温带来了战争、背叛与疯狂。他们认为我们玷污了亚玛利埃对于首皇的忠诚。
“……他们恐怕杀死了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我父母的兄弟姐妹……很多很多人……他们说我父亲是个懦弱的人,最终向长老投诚,换取了几年的平静……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后来……后来,我不知道……我听说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与、与那些长辈的坟墓有关的事情……我记得我母亲每夜都抱着我垂泪,而我父亲……最终就做出了那件疯狂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这个阿尔克温烧毁了所有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烈火熊熊。
杜尔米望着剧院的烈火,想到了另外一场烈火。
最终,他有些惆怅地说:“历史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