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劫后余生
于是,在一夜过去之后,波尔普恩成了一座半浮空的城市。
说是“浮空”,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确携着大半地基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塔拉山脉,最终漂浮在距离起先位置斜下方大概两三百米的地方。
说是“半浮空”,是因为来自利厄斯的植物根茎缠绕在城市建筑的周围,并且重新建立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就好像又将波尔普恩与雾兰大陆相连起来。
一夜过去,天色乍亮的时候,才有波尔普恩人战战兢兢地试图回家。
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那条深绿色的道路之上,一开始甚至不敢用力踩下去。直到第一个人一咬牙一闭眼,猛地冲了出去,他们才确信,这来历不明的植物确实给他们开辟了一条道路。
于是无数波尔普恩人开始回家。
他们的房子有的毁在了那场可怕又匪夷所思的灾难之中,有的则侥幸存留下来,保持着大体的完整与平静。
他们如梦初醒一般停留在或是废墟或是原样的建筑之前,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无名的梦。只是他们的确活了下来,而不是如同许多石头一般粉身碎骨。
梦中的波尔普恩或许会因此留下更多的痕迹。
如果有人此时去往梦中的波尔普恩,那么他们会发现,无数人类的梦境已经记录了这座浮空之城的存在,同时,也记录了那个遥远的人影、那声响彻世界的钟声、那阵不安的低语。
布卢默家族的家主被指控为此次灾难的罪魁祸首,关于他的更多报道在今日的第一时间就见诸报端,并将在未来时间占据人们所有茶余饭后的时间。
不过城市的修缮已经与他无关了。政务署、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三者协力,在黎明初见之时,组织人手开始从瓦砾之中寻找幸存者,并且进行着复杂的灾后重建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波尔普恩最高的地方,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塔楼,因为波尔普恩的确坠落了一段距离,所以也说不上是最高了,顶多与如今新的悬崖齐平。
此地能够欣赏的美景,除却西面一如既往的海景,那就只有东面悬崖峭壁之上的利厄斯,以及隐约散发着幽绿光辉的植物道路了。
布卢默家族庄园仍是一片狼藉的模样。
草坪上摔烂的蛋糕还无人清理,像是这场灾难之中唯一的尸骸;宾客们早已四散离开,莫里斯·布卢默被政务署带走、朱厄尔·伯里被太阳教廷带走……晨曦照耀在这片土地之上,但这里却安静得令人心悸。
阿莉森·布卢默抱着自己的肩膀,被清晨的寒风吹得有点瑟瑟发抖。她还穿着昨晚的礼服,但妆容已经有点花了。她母亲随她父亲离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在这座城堡。
“……阿莉森。”塔西娅过来找她。
因为阿莉森什么话也不说,所以昨夜过后的很多事情都是塔西娅在操持。一夜过去,塔西娅也十分疲倦,并且还在忧心自己的酒馆,可她还是来找阿莉森。
“阿莉森。”她又一次说,“该走了。”
“……塔西娅姐姐。”阿莉森轻轻说,“……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可能是开脱,可能是自嘲。她明明是离这场疯狂的阴谋、这个漫长的计划最近的一个人,但谁也不觉得她能参与其中,或者施加影响。在昨夜之前,甚至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而这是一个寂静的、沉闷的、冰凉的早晨。她站在这里,望见露水从她卧室的窗玻璃上缓缓凝结蒸发。而她知道,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塔西娅说:“我知道。阿莉森,该走了。”
阿莉森抬起头去看她,然后轻轻拉住了塔西娅的手。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我想去我的衣帽间拿斗篷,还有我的裙子,我的帽子……我的首饰……可能被仆人们拿走了很多,但总能剩下一点。”
“不必了,阿莉森。我的酒馆里可没有衣帽间。”
“我需要打工还债吗?”
“首先,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父亲可真是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所以别急着想打工的事情。其次,你还记得很久以前你塞给我的一枚金币吗?最后,要是你真想在酒馆打工,那你先学会怎么骂人吧。”
“为什么要骂人?”
“因为有些酒鬼是个混球!”
“……好像有人在骂我。”黑发的男人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城堡,他脸上浮现出悠然的醉意,手中则是拿着一个酒杯,正摇晃着其中澄澈的酒液,“算了,大好的日子,我就不计较这事儿了。”
他走到这座浮空之城的边缘。
沿着旧日悬崖的边沿,这里仍旧矗立着许多高耸的建筑。但过了今日,此地的人可能会忙不迭逃离吧。住在悬崖边上是一回事,但住在浮空城的边缘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可能情愿住在另外一边,也就是城市的出入口那儿。这会儿可没人记得,那里曾经是波尔普恩低贱卑微的东城区。
黑发的男人将酒杯朝前一递,然后笑着说:“我赢了!兄弟。今日不是那么悲伤的日子。的确,许多人还在哭泣,可那是为了他们的劫后余生,以及他们损失的财产。
“但他们终究会铭记这个日子,甚至于,这会成为他们的新生之日——成为一个节日。未来多少年,雾兰的土地之上都会传唱这个故事、这个传奇,这一日的惊心动魄。
“我想想,利厄斯之日,如何?这竟然是占据了静海之月的一个日子。我本来还以为这会发生在孤星之月或者浮梦之月。但真不愧是奥尔德斯治世,许多节日全都挤在了静海之月,合该与【海镜】有关。
“但奇怪的是,当初的波尔普恩船长却是跟【时历】的信徒合作的;也是,不然奥尔德斯治世从何而来呢?当然了,那是咱们的正神,而咱们也是时光的道路之上的堂堂圣名。
“敬【时历】、敬【海镜】、敬——啊!得敬一下那位【白日梦】先生。要不是祂,我可赢不了。”
他——或者说祂,举了举自己的酒杯,然后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下了这一杯酒。
随后,他将酒杯随手一甩,扔到了旁边的草坪上。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海平面缓缓升起的太阳。他突然瞥见海岸边静静伫立的孤僻灯塔……那让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初火……”他近乎怀念地呢喃着,“若是你仍在这里,你会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感到亲切吗?”
没有声息回答他。仅有远方灯塔的一缕辉光,仍旧指引着归来的航船靠港。
因祂仍旧栖息在这世间所有的火光之中,等待着终有一日或终无可能的醒来。因无数灯塔的守灯人仍旧在无尽的岁月之中,守望着这位沉眠、死去、却永恒燃烧的神明。
黑发的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决定找场宴会,当一个不请自来却愉快从容的客人,而不是沉浸在那些复杂混乱的过往之中;他想,他已经开始怀念白橡木号的阴影了,至少清水源源不断。
而这世间,早已经聚满了混乱与污浊的水,却不知道是否有谁能将一切涤荡干净。
渐渐地,他的身影逐渐消散了。
而杜尔米终于醒来了。
他醒来却尚未睁眼的时候,心中想的是自己会在哪儿醒来?
在米德丽德的房子里?在旅馆的房间里?还是说……
在白橡木号。
啊哈,果真是在白橡木号。
他最初的领地,他那个狭窄的、逼仄的船舱。
只是这里曾经迎接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客人,窗边还有过黑鸦女士的短暂停歇,以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屈尊降临,如今甚至拥有了利厄斯这样一名新的来客——同样是不请自来。
他竟然是在这里醒来。
因为他仍是杜尔米·奈特,仍是那个寂寂无名、平凡活泼的年轻水手。当夜晚的灾难降临,他当然会跟随其他船员一起返回船只——为下一次新的启航与扬帆。
杜尔米懒洋洋地缩在被子里,没着急起床。他突然有点犯懒,而且莫名笑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觉得,在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疯狂浑噩的一天之后,人们合该笑一笑。
为过去的一天、为新来的一天。
他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会儿,也没人来打扰他。的确,今天他们可不需要干活;从前的清晨,肯还老是来敲门,让他别睡懒觉了,赶紧起来干活……他可没什么懒觉能睡!
这么说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海上?这么多船一口气跑出来,回去的时候可就麻烦了,需要森罗协会好好安排一下。
当然,这样也避免了损失。虽然波尔普恩主要的城区都保住了,但前前后后那些零星落下的大块小块的石头,杜尔米就没精力仔细处理了,许多还是落到了地上或者海里。
杜尔米把昨天自己做的事情仔细一回想,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略有得意但又略微惊异的感触。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
那大部分都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功劳。但多克希尔本身已经半死不活了,本质上,仍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支撑了多克希尔的力量的实现。
……外域真是的。杜尔米散漫地想。只将力量扔给他,却不说要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要不是杜尔米自己花费三年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奈廷格尔,那他可能至今仍在外域疯狂又血腥的场景之中徘徊,而找不到外域之中更为深邃、更为隐晦的真相与答案。
只不过,直到现在,他也并不清楚外域的本质。
但转念一想,虽然他不清楚,但他已经拯救了波尔普恩。这么说来,未来还是十分有希望的!
头一回,在自己“遭了”外域之后,杜尔米产生了一些积极的情绪与想法。他傻乎乎地笑了一阵过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伸手摸索到自己的地图,然后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
“船长啊船长。”他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回谢兰了?”
解决了波尔普恩的事情,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谢兰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了。当然,他也想多陪陪外婆,不过船队启航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需要重新招募足够的合适的水手与船员、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启程日子。
总之,先问问船长的想法。当然啦,他想他亲爱的领民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请求的,对吗?
阿切尔:“……”
他一夜未眠,多方打听才知晓昨夜【白日梦】先生究竟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整座城市!一整座坠落却又浮空的城市,还有那株可怖的、根茎遍布山体的植物!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位强悍、疯狂的巨面者啊,竟然就这样将自己的力量公之于众吗?
祂是否与多克希尔有关?祂是否与新生的神性种子有关?
甚至于那幽绿的种子落入白橡木号的场景,也有少部分有心人注意到了。
因此凡俗之人讨论利厄斯之城,神秘侧人士讨论【白日梦】先生,头一回在同一件事情上议论纷纷;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今日发行的报纸都一连加印了好几个版本!
而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祂的语气竟还是照常的模样,甚至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了——甚至还当自己是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水手!
而且,谁是船长?他只是木偶而已!【白日梦】先生怎么不去找真正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
祂难道指望他当一辈子的船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