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虚位以待
“可那是【盛大钟声】!”
海沃德·诺伊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但仍旧压抑着激烈的躁动的不可思议的情绪,他朝着劳伦特·霍索恩匪夷所思地说道:“可那是【盛大钟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对了,你是【时历】的信徒,你当然知道,可那是——!”
劳伦特的面孔上一片空白,他抬着头,仰望着远方的城市与人影。如此庞大的城市、如此渺小的人影。可谁都知道是谁承托了谁。
他缓慢地说:“是的……【盛大钟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想,他们究竟跟随了一位怎样的巨面者啊!
该如何评价所谓的【盛大钟声】呢?
人类的历史总有这样几个奇异的转折点。
第一位先民带领人类走出最初的部落聚集地、第一名农人收获田地里累累的稻穗、第一位国王高举荣耀与胜利的王冠、第一位帝皇踏足谢兰最遥远的领地、第一名船长抵达海洋彼岸的陌生城市……
时光将自己的力量镶嵌在人类历史的脉络之中,认真地标记其中闪闪发光的一些,又静默地收藏其中黯淡平庸的一些。在某一些如此独特、如此珍贵的时刻,祂竟会为人类敲响一阵响彻世界的钟声。
人们并不是常常能聆听【盛大钟声】。倘若如此,那其中的含义未免也过于简单。
最近的一次【盛大钟声】,是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一行人抵达雾兰的时刻;更确切一点说,那是谢兰发现雾兰的时刻。毫无疑问,任何一个人都能意识到这一时刻的重要性。
可波尔普恩何德何能,竟能在三百年之后重又引发新一次的【盛大钟声】?!
于是人们会将目光投诸波尔普恩旁边的那个人影。
“……【白日梦】先生。”
不知道是谁如此叹息地说。
倘若祂只是一位巨面者,那么人们应当并不恭敬地喊祂为【白日梦】,就好像人们永远只是将【梦境生物】称作【梦境生物】;难不成还得给这群生物的后头加个先生或者女士的尊称吗?
可【白日梦】的诞生似乎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尊敬的意味。人们或是习惯、或是跟随,便将祂称作【白日梦】先生。
若祂做出过任何丰功伟绩,人们便一定觉得这称呼理所当然。可在此之前,神秘侧有多少人轻蔑地看待祂,他们以为祂不过是个年轻、天真、稚嫩的小家伙,从来都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随性轻慢的习性——祂甚至还模仿人类!
可如今他们要如何评价这样一位巨面者?
一位拯救了波尔普恩、于天空俯瞰人世,甚至于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
——的确,并非一定是巨面者才能带来【盛大钟声】。波尔普恩船长从生至死也不过是个微面者。人类的历史难道就一定要与巨面者、与神明相关吗?
可是,可那是【白日梦】先生!
祂甚至拥有了世界承认的圣名呀。祂甚至已经是一位圣名!
如此的人物却带来了【盛大钟声】,却得到了时光的关注与认可。这是否意味着,祂将带来更可怕、更加彻头彻尾、更加翻天覆地的变故?祂是否不仅仅将改变凡俗,也终将改变整个世界?
“可那是【盛大钟声】。”
黑鸦轻轻地落在希尔芙德神殿的窗棂,然后步入这间昏暗的、燃烧着利厄斯香气的密室。
她化作黑发黑裙的女士,然后视线望向那个沉默的苍老的女人。她说:“希尔芙德女士,此前赫米什坠亡之时,你说【时历】都不曾为祂敲响盛大钟声。可如今——【盛大钟声】真的来了。”
希尔芙德的手轻轻地拂过眼前空白的墙壁。
【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吗?可是我不明白……他究竟能带来什么?【盛大钟声】,却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的孩子。”希尔芙德说,“我告诉过你,在这场晚宴之中,有一些位置是早已经虚位以待、不会被任何人占据的。世界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会改变整个世界吗?”【无人知晓】女士执着地追问。
“我不知道。”希尔芙德却给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回答。
“……这世上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多得很。”希尔芙德轻声回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垂暮的、踌躇的、怅然的意味,“这只是一场白日梦。想要实现这场白日梦,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代价。白日梦却成真——听起来很简单,却十分不容易。”
【无人知晓】女士困扰地追问:“我明白了您的意思。可是,这场白日梦究竟是什么?【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世界——到底做了一场怎样的梦?”
每一份力量,每一种圣名,都代表了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时光是时光、海洋是海洋、梦境是梦境、星辰是星辰、死亡是死亡。人们能简单地理解这些东西,并且立马就反应过来其确切所指。
火光是火光、黑暗是黑暗、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这些更古老的名字,也同样拥有一种更朴素、更静谧的美。
曾经【无人知晓】女士明白火光与黑暗的寓意,却不明白世界与大地的含义。她如此询问希尔芙德女士,也得到了一个回答:“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她没有很明白,但她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往后,她就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希尔芙德不知道的事情。
可难道连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都不清楚这场白日梦的来历与本质吗?
可难道祂不仅仅只是一个圣名吗?
这世上有七层台阶。倘若走上了最上一层,也不过能够伸手碰触那倒垂之树的尖顶。可【白日梦】先生顶多不过是一位圣名,祂又能在这棵倒垂之树上刻下怎样的姓名?
祂引发的【盛大钟声】,又能怎样改变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正是因为她收殓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所以她才更加匪夷所思。正是因为这世界是如此的混乱、复杂,晦暗却又璀璨,所以她才如此的不敢置信。
她问:“……为什么是【白日梦】?”
世界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人类的历史发展到如今这个情况,甚至连世界的指针都偏转向真理侧——可是,【白日梦】?可白日梦不才是最虚幻、最无情、最容易破灭的东西吗?
这个世界将要走向何等的结局啊?她情不自禁这样想。可他们竟要一起沉浸在一场疯狂的、漫无边际的白日梦之中吗?
希尔芙德女士将手按在空白的墙壁上,她垂眸凝思、兀自出神。
隔了片刻,她才终于说:“不要这么慌张。别忘了,奥尔德斯治世才只是一个开始,这段时光仍旧漫长、仍旧遥远。想要等来我们或整个世界的结局与命运,必定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可那是【盛大钟声】!”
塞西莉亚又一次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高塔,找到了他们的——起码如今仍是——那位治世者。
她说:“如果你再从这里跳下去,那我绝对会跟着一起跳下去!可那是【盛大钟声】,你不要说你这个治世者没发觉任何征兆。是,你马上就不是治世者了——可你如今不还是吗?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记录者】乱成什么样!”
一次无人知晓的【盛大钟声】,甚至连【记录者】都不知道!
的确,他们关注到了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可他们是何等的漫不经心、何等的高高在上,以为这粒神性种子也与其余所有的巨面者别无不同,却不想在那里竟诞生了一次【盛大钟声】!
盛大的钟声响彻整个世界的时候,差不多也快把【记录者】的脑浆给敲出来了。
他们简直连滚带爬地跑去各自的导师那里、钟楼那里,焦虑地困惑地不安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难道历史不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吗?可难道世界不该照着他们的心意去运行吗?
怎么会有一次连他们都未曾预料的【盛大钟声】呢?波尔普恩?那种乡下地方有什么值得【时历】的驻足与垂青?!
想到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们的表情与神色,塞西莉亚的脸上都多出了一丝鄙夷。
她是真正从三百年前的乱世抵达如今这个时代、就像是从故纸堆里走出来的人。她目睹了太多的历史与过往,也知晓时光是怎样无情地吞没了无数人的性命。
是啊、是啊,【盛大钟声】。
多少人希望自己能成为【盛大钟声】之中的英雄,却没想到他们只是【盛大钟声】惊醒的无数庸人之一。
她说:“【白日梦】先生。”她停了一下,“奥尔德斯,我不相信你没有关注过他。确实,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这里偷偷发疯,把自己一回一回地摔成一坨烂泥,好像这个治世是你失败了一样。
“可你就是那种阴险狡诈暗中窥伺的角色,连逃课都要提前观察好老师的日程安排,要不然你也没法战胜埃洛特了——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你肯定一早就关注到波尔普恩的乱局了!”
端坐在那儿的治世者奥尔德斯面无表情,他冷淡地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只是说:“是又如何?”
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别因为这个混球而生气。她问:“说说吧,你都观察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生怕奥尔德斯又发一次疯,再从这高塔之上跳下去。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可被奥尔德斯吓了一跳,离开的时候路上还全是这家伙跳楼之后残留的血肉模糊的痕迹,把她恶心得要命,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红丝绒蛋糕。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奥尔德斯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他说:“很有趣。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的身边聚满了神秘。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知道吗?在某些时刻,我以为这世界、这历史,是按照他的想法去发生、去进行的。”
“……你知道连【时历】都做不到这一点。”
奥尔德斯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当然知道。”他说,“可是,【盛大钟声】。”
这世上不会有比【时历】的信徒群体更明了【盛大钟声】的含义。
人们可能会说,那象征着历史的转折点、象征着一场精彩剧目的大幕拉开、象征着人类将要通往一个崭新的时代与全新的图景……那都没错。
可仅有走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才会意识到,那是大势的汇聚、那是浪潮的袭来、那是人群的呼喊。
独自一个英雄是不可能打赢一整场战争的。独自一个人类是无法敲响【盛大钟声】的。
无论人们如何惊异地议论【白日梦】先生的言语行动、如何敬仰地钦佩祂拯救波尔普恩的举动,但【时历】的信徒全都知道,时代的奏鸣曲是无法由一个人独自完成的。
换言之,任何人都有可能参与进去。
【白日梦】不仅仅只代表祂自己,也将代表一个时代。人们面对的是一种汇聚而来的、成群结队的力量,连他们自己都牵涉其中、无法逃离。
也因此,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塞西莉亚感到了更多的焦虑与担忧——要不然她干嘛急匆匆过来找奥尔德斯?
她问:“倘若祂将成为新的治世者……”
而奥尔德斯挪动了视线,眼神中带着轻微的滑稽、讥笑,还有一种忍俊不禁的意味。塞西莉亚简直恨不得一拳头砸在这个家伙脸上,但考虑到她还要从他这儿获取情报,她决定忍了。
奥尔德斯说:“你在想什么?不是、不是……绝不是这样。【白日梦】先生,哈,【白日梦】先生——他、祂,他没有踏上这世上已有的任何一条道路。”
塞西莉亚呆住了。
“他拥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命运。是他带领这个世界,而非这个世界牵引他。”
奥尔德斯漆黑的眼珠凝视着高塔之外,神情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味:“我确实观察了他很久。遗憾的是,或许是我力有不逮,所以我终究没能找到他的力量跟脚。
“他好似是踏上了帝皇之路,但【帝皇】的道路本就是特殊的。至于梦境?的确,他是白日梦,他应当与梦境有关,但【梦钥】却从未在他的身上投诸力量。
“那么,他难道属于其他的任何道路吗?【隐秘】?绝非如此!真是难以置信啊,我远观了如此之久,却从未在他的身上发觉任何其他的力量。到最后,他只是他,你明白了吗?他只是他!
“他是纯粹的。他的力量就是【白日梦】,或者说,来自他自己。”
塞西莉亚下意识想要反驳。
因为如今可不是古老遥远的时代了,如今的神明早已经将世界的层域占得满满当当,【白日梦】先生要从哪里找到一份纯粹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但她又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白日梦”本身就含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梦想成真的力量。
况且,这奇妙的世界本该拥有如此恢弘庞大、匪夷所思的层域,用以容纳这世界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人的一场白日梦。
“光就这一点,这位【白日梦】先生就已经值得一次【盛大钟声】了,不是吗?”奥尔德斯语气冷淡,带着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挖苦与冷嘲,“往后,人们也可以踏上祂的道路了。”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随后,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顾了一下刚刚的对话,接着惊异地说:“所以你已经知道新的治世者是谁了!”
奥尔德斯完全否定了【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的治世者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存在的,因为治世者并不一定要从【时历】道路的人们之中选出;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他可绝非【时历】的信徒,但还是享有了法涅斯治世。
哪怕以奥尔德斯自身的情况来说,波尔普恩船长引发了那一次的【盛大钟声】。而作为合作者,奥尔德斯最终成为了治世者。同样引发【盛大钟声】的【白日梦】先生,当然有可能成为治世者。
如果奥尔德斯没有确认新的治世者的身份,那他不可能如此笃定地否决这个可能性。
奥尔德斯轻飘飘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阴森的微笑:“变得聪明了啊,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说完这句话,奥尔德斯就又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隔了片刻,面无表情的奥尔德斯从内室中走出。他说:“我的确知道了……事实上,你也知道。你只是没有意识到——没有意识到,人们可能的选择与答案。”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我也知道?!”
“……答案显而易见。”奥尔德斯的声音轻柔又阴冷。
随后,他又跳了一次。
这回他甚至懒得从内室走出来了,直接默不作声地送客。
塞西莉亚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
她怔了片刻,突然开始痛恨神秘侧人士的捉摸不透。是了,她也是使徒阶层的大人物了。可难道使徒就不能痛恨了吗?使徒女士又一次气急败坏地离开了高塔。
而这一夜,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盛大钟声】、为【白日梦】先生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这一切又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呢?
他合该去帷幕享受他今日的安歇了——愿他做个好梦,起码能做“做梦”的这样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