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堂而皇之
西摩森安排来的马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一路上杜尔米都在试图跟他谈话,问东问西,还用了两句自己半生不熟的弗尼瓦尔语,但马夫一言不发。
等到了地方,马夫才突然用一口非常娴熟的谢兰语说:“先生,我会在附近一直等到午夜;但如果午夜前您还没有出来,那我就得先回去了,因为我还要去弗尼瓦尔阁下那里候着。”
杜尔米猜这个“弗尼瓦尔阁下”应该指的是西摩森·弗尼瓦尔。
……而且你这不是会谢兰语吗?刚刚竟然对他的所有问题都充耳不闻?难道这是西摩森吩咐的——故意不搭理他的好奇心?杜尔米简直有些气鼓鼓的了。
马夫觑着他的表情,又说:“是弗尼瓦尔阁下说,如果要跟您聊天的话,那至少也得等到了地方再说。”
杜尔米哑口无言。好吧,就算马夫一言不发,杜尔米自己一个人也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路。要是马夫跟他聊起来了,那还真有点耽误事。
杜尔米略微无语地闭了闭嘴,然后说:“好吧,我又没生气,起码没生你的气,不用担心。而且,你也不用等到午夜,早点回去吧。”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有点好奇地戳了戳马屁股,然后又说:“我猜我今天晚上多半回不去了。我的意思是,多半会发生什么。我劝你也早点回家,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或者跟西摩森待在一块也行……”
马夫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他,略微茫然地说:“先生……?”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马夫的肩膀,就笑着说:“你是神殿的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好啦,先生,咱们有缘再见。”
他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袖口,多多少少有点不适应地清了清嗓子。他把斗篷放在了马车里,没准备带去宴会,他觉得晚上的自己铁定用不上。但他的确戴上了手套,觉得这有点好玩,显得自己挺有种冷酷神秘的范儿。
接着,他就泰然自若地往前走了。布卢默家族的宅邸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占地面积庞大的城堡式建筑。光是周围的花园就足够给波尔普恩再修三条商业街了。而城堡本身是一栋浅棕色的高大建筑,相当奢华壮丽,高高的尖顶更是十分巍峨。
这里甚至有一座单独的钟楼。不过杜尔米瞧了两眼,发现钟楼的指针并没有在转动。
于是他明白了,这栋城堡原先应当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在其失败之后,布卢默家族拿来用了;但他们显然无法保留波尔普恩与如今治世者的合作关系,因此钟楼也逐渐废弃,只保留了建筑的外观。
这并不影响城堡的恢弘与扑面而来的贵族气派。矗立在悬崖海岸之巅的壮观城堡,在海洋的映衬之下,自有一种庄严与稳重的美。
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庄园,但这里是波尔普恩,所以寻常庄园有的漂亮花园,就成了悬崖边上的海岬。这次的宴会就在那儿举办;露天的,希望风别太大。
杜尔米相信,布卢默家族也有人会在某一日的傍晚,自城堡的一角向海岬前进,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上欣赏海上日落的风光。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发现,这里距离北面那个老占卜师的房子并不远,甚至肉眼就能隐隐望见风浪吹打之下的另外一处海岬。这是个巧合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近了庄园的门口。有管家与仆从在这里核对邀请函。
与其他仆人们都要成群结队的宾客相比,孤身一人的杜尔米就显得有点寒酸了。
杜尔米几乎能从一些人不着痕迹的打量目光之中瞧出一些轻蔑,好像前来参加这种宴会就非得仆从如云,连踏过的地方都得用那种昂贵时髦——全是兽毛——的地毯铺过去才行。
但与此同时,杜尔米又隐约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非常清楚等会儿自己拿出邀请函,然后那位管家高声说出“一位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贵客!”这样的话的时候,那些人又会立马换上另外一副表情,恭恭敬敬地朝他露出笑容。
那场面真是令人浑身发毛。杜尔米暗自想。他还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啊哈,有来头!”他得用这种语气来形容才行。
走近了,杜尔米能听见庄园内部隐约传来的一些乐声。他的记忆锚点自动翻阅,让他想起了幼时随父母参加一场贵族宴会的场景,同样是这样华丽的庄园与这样典雅的音乐……原来他还参加过这种活动?真令人意外。
杜尔米朝着那位走来的仆人笑了笑,然后递出了自己的邀请函。在查看了邀请函之后,仆人的目光变得更加讨好与恭敬了一些。他说:“欢迎您的到来(甚至用了谢兰语!),奈特先生。”
“谢谢。”杜尔米说,“我想自己逛逛。里头随处都可以闲逛吗?”
杜尔米听见有人笑了一声,是那种嗤笑声。不知道那是来自一位商人还是一名贵族,说起来,波尔普恩有“贵族”这个概念吗?这一声笑大概是因为他这个问题有些愚蠢,杜尔米心想。但哪儿愚蠢了?他问这一句不才显得礼貌一点?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随意地朝旁边扫了扫,没找着嘲笑他的人,就懒洋洋地收了回来。
仆人略微惶恐地说:“当然可以。今日庄园内的一切都是向各位开放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了个身,朝着刚刚有人嘲笑他的那个方向,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当初迈尔斯·弗朗索瓦在火车上说过的那句雾兰俚语,意思是“真烦人”。
外婆说了,不要让他人的不愉快影响自己。一点儿不错,他现在把自己的不愉快变成他人的不愉快。
仆人看起来更加惶恐了,甚至下意识擦了擦汗。他试图控制局面:“先生、您不妨去看看花园里的……”
“发生了什么?”那位管家走过来,声音肃穆地问。
仆人赶忙将杜尔米的那张邀请函交给了管家。管家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态度立刻变得柔和讨好得多:“奈特先生……”
“我当然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不过没这个必要。”杜尔米用雾兰语说,然后他又说,“或许可以请你为我找一位庄园之中的指路人吗?我生怕我迷了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问题,您可是来自弗尼瓦尔的贵客。”管家说,“我代表布卢默家族向您致歉,希望您能享受接下来的宴会。”
周围立马安静了。
杜尔米感觉自己好像在仗势欺人一样。不过他不准备思考别人会怎么想。
因为门口的这桩戏码,所以之后管家安排的那位男仆就表现得更加恭敬与谦卑了。杜尔米简直怀疑,自己要是想去布卢默族长的卧房里参观一下,对方都能立马带他过去。
杜尔米没那么无聊,但对方的确有问必答。因此杜尔米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了。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城堡的确曾经属于波尔普恩家族,但更久远的历史是,城堡坐落的这片土地曾经属于多克希尔神殿,因为这里是整个波尔普恩地势最高的地方。
从城堡的最高处,也就是那个塔楼尖顶处朝外看,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往西能瞧见森罗海深处的浪涛,往东则是能瞥见塔拉山脉起伏的轮廓。
最初这里的建筑当然不是城堡,而是一栋巍峨冷峻的石质神殿。波尔普恩征服波尔普恩之后,他们推倒了原来的建筑,重新建立了一座符合谢兰标准的城堡——难怪这庄园很有谢兰的风格。
等到了十年之前,布卢默家族登上舞台的时候,他们接收了这座城堡,只是改建了部分格局,并未完全翻修。
杜尔米怀疑这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还需要时间来彻底掌控波尔普恩。不过这位男仆恐怕就不好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
不过男仆的确——大概是抱着某种“用主家无关紧要的八卦来讨好尊贵的客人”的心态——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说布卢默家族的成员大部分其实并不居住在这里,真正住在这里的只有族长夫妇,与族长的女儿。
“阿莉森·布卢默?”杜尔米问。
“是的。阿莉森小姐住在这儿。”
阿莉森·布卢默不是【梦钥】的选民吗?杜尔米心想。这种古老、陈旧,地板也吱吱嘎嘎,日日夜夜都回荡着亡魂与幽灵的脚步声的城堡,平常住在里头,得做多少离奇古怪的梦呀。
但这不是说杜尔米就不喜欢这栋建筑。他觉得这里挺有意思、挺有美感,他尤其喜欢波尔普恩与布卢默的瓜葛那一段。
他们走过花园、聆听了乐曲,也走过了喷泉与池塘,瞧见了观赏鱼和花圃,还路过了一座人满为患的玻璃房子,男仆说这是花房,里头有不少奇花异草。他们走过铺装整齐的砖路、毛茸茸的草坪,还有两侧都是高大树木的林荫道。
庄园内甚至有一片湖泊,显然是人工挖出来。但根据男仆的介绍,每年布卢默家族都会给这片湖泊换水,兴师动众,但只是因为族长夫人不喜欢死水——哈,人工的天然湖。
一路行来,杜尔米还听见不少窃窃私语。
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聊着北地的经济、接下来的投资方向、谢兰与雾兰的分歧乃至于可能的战争、波尔普恩未来的走向与发展、塔拉山脉里枯竭的矿脉与扰人的淘金客。
那些打扮精致的女人们聊着身上的首饰、宴会的甜品和饮料、清晨的祷告、孩子的教育问题、让人头疼的海风、不让人安心的城内治安,还有晚上舞会由谁来开舞。
杜尔米有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指,感觉这精致的、手工缝制的皮手套——其实并不属于自己。
话虽如此,凡俗的人们肯定也想不到世上还有神秘侧一说,他们也未必觉得自己就属于真理侧;神秘侧的人们更是时常俯视凡俗世界,以为自己有多高人一等一样。
人人都待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未必能与彼此相处融洽、也未必愿意了解他人的层域;这世界就是这样,并不让人意外。
……只不过,你希望世界是什么样?他问自己。况且,你真的考虑过这种问题吗?
再说了,即便他出没在这里、或者出没在那里,这种事情跟他一不小心闯进了【群星会幕】又有什么区别呢?哦,区别在于,这回他有邀请函了。
哈,这回可是布卢默家族邀请他过来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怪他。
“……杜尔米·奈特?”
将要走进城堡的时候,有人喊住了杜尔米。杜尔米瞧过去,惊讶地望见了杰瑞米一家三口。杰瑞米的商人爸爸也收到了邀请函吗?这倒也不算意外。
但那名商人显然就惊愕得多。
他怎么也想不到,白橡木号上一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整天还因为干力气活而汗流浃背的脏兮兮模样,现在却换上了昂贵入时的正装,踩着指不定比白橡木号的十张船票还贵的皮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
是了、是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盯着这个杜尔米·奈特。他肯定有什么问题!
那瞪圆了眼睛的表情简直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说:“先生,下午好啊。不枉咱们在船上也共处了那么久,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他又跟杰瑞米说话,这回语气就亲热多了,“杰瑞米!你穿得挺不错啊,挺有气派!”
杰瑞米挺骄傲地抿嘴一笑,昂着头说:“那肯定,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帮我选了好久呢!”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起来。商人夫妇显然有点不自在了。
那位男仆耐心地等待着。不过杜尔米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聊,他还想在城堡里多逛逛。他只是蹲下来,跟杰瑞米窃窃私语:“杰瑞米,米洛在吗?”
杰瑞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同样小声说:“当然在!但米洛怎么啦?”
“想想西岛发生的事情。”杜尔米悄声说,语气煞有介事,“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得保护你的爸爸妈妈了,跟米洛一起。明白了吗?”
杰瑞米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激动:“我明白了!”
商人夫妇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
“这是属于小孩子们的秘密。”杜尔米又站起来,轻轻拍拍杰瑞米的脑袋,“对吧,杰瑞米?”
杰瑞米又用力点点头。商人夫妇的表情就更古怪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跟这一家三口告别,然后走进了这栋古老的——曾毁去又重建的建筑。
不知道那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自己感受到一丝凉意,像是一阵风,并不轻柔、并不温暖,只是静静地萦绕在他们所有人的身边,像是夜幕之下的晚风。
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先生?”男仆恭谨地问。
“……我刚刚好像感觉地面晃动了一下。”杜尔米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感觉到了吗?”
男仆毫不迟疑地回答:“并没有,先生。”
杜尔米疑虑地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着耸耸肩:“好吧,那可能是我的错觉。继续走吧,请带我好好逛逛这栋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