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盛装出席
于是,一场盛宴将要开始了。
城里的酒商们是最早做出反应的。不少酒馆们抱怨着这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酒商们优先把好酒提供给了布卢默家族——好吧,给就给吧,但甚至不给他们留下任何一丁点儿!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这一天,城里的酒客们简直哀鸿遍野。他们只能砸吧着嘴,徘徊在那些豪华高耸的建筑附近,指望着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能从指缝里给他们漏下一点。
盖伊酒馆的情况好一些,因为经营这里的两代调酒师,都在神秘侧拥有不凡的名声,能从别的渠道弄到好酒。
“……塔西娅,我知道你要去参加那场宴会,我也早就答应你帮你看店了。”科尔·博德疑惑地说,“现在宴会都要开始了,你怎么又来酒馆了?”
“我有点不放心。”塔西娅说,她脸色有点发白,看起来就像是有些头疼,“当然不是说你,科尔。我是说,咱们的那位……【白日梦】先生。”
闻言,科尔的目光也下意识在酒馆内扫了一眼。但现在酒馆里空无一人。
随后他说:“即便这位先生的名字里带有‘白日’两个字,但他却从未在白日出现过。我想,说不定白天的他还在睡觉,而晚上的他才会外出。”
塔西娅知道科尔是在试图安慰她,因为她的脸色实在难看。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祥的预感是因为什么……因为上一次西岛举办的宴会?因为那一次也出了大事?但西岛跟波尔普恩完全就是两回事……
但她的确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那群淘金客去了矿场之后,无论是去新的还是旧的,他们这群城里的人生活都安稳了许多。但那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现在,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塔西亚闭了闭眼睛,然后她几乎如同梦中呓语一般说:“科尔,我想、还是将酒馆关了,你也赶快回去……”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推门走了进来。前头那个是贺拉斯·兰西亚,他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在这里等待【白日梦】先生;后一个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也是时不时就来一趟瞧瞧最新的动静。
——熟悉的人好像都到了。
可他们面面相觑,却发现唯独【白日梦】先生没有到。
而他们四人望了彼此片刻,突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他们都在想什么:要出事了。
那种不祥的、晦涩的阴云就萦绕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可他们至今都没意识到,到底会出怎样一桩事。几乎下意识地,他们四人都去了一趟【乡】。
梦境之中,他们似乎是枯坐了片刻,又似乎是不停交流着消息。
很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给出了一条消息,最新的或者是早就意识到的——不管这算不算是摒弃前嫌。
“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来自希尔芙德的那个探险队出发了,在昨天或者前天。他们似乎是朝着塔拉山脉的方向去的。”科尔·博德最先说,这是因为他一直在关注探险的事情。
接着说话的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也很直接地提供了炼金术师那边的消息:“学会里有个人参加了淘金客的队伍,他是为了矿渣。他说过去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开始不耐烦,因为他们挖不到真正的金子。
“其中有一批最不耐烦的,是一小撮混混、暴徒、赌徒、乌合之众,随便你们怎么形容他们;他说,这群人刚刚离开了矿场,朝着城市的方向来了。”
塔西娅仿佛喃喃自语:“东面的矿场已经开挖了两百多年,矿脉几乎已经挖空了,本来就不可能挖到更多金子了,我们本地人基本都知道。他们到底在往挖什么?”
贺拉斯·兰西亚面无表情地说:“我联系上了波尔普恩的【塔】,本地的导师告诉我一件事情,他们研究了波尔普恩的地质结构。这座城市建立在悬崖边沿,本来就不是适合建造城市建筑的地方,容易被海水侵蚀、被海风腐蚀。
“但是,波尔普恩的建筑仍旧越来越高耸,并且后来的谢兰人还兴起了一阵攀比之风,要将自己的居所修建得越发巍峨壮观,这更进一步加剧了西面土地的承载压力。这位导师告诫我别去西面……”
其余三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瞪着他。
“……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调酒师女士且不论,你们两个【星群】的信徒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吗?哦,差点忘了,一个是信众、还有一个都改信【死昼】去了!”
塔西娅的嘴唇颤抖着,她下意识握紧了双手,迫切地问:“可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在暗示——?”
“我是在暗示这个没错,女士,但这并不是预言,而是知识。”贺拉斯的语气仍旧带着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气,“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吗?这里是悬崖,一直是悬崖!”
加洛德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那布卢默家族还颁布什么黄金法令?还让人们去矿脉里挖金子?这地底下是不是要挖空了?他们疯了不成?!”
科尔有气无力地说:“好了,无论是塌陷还是滑坡,甚至于整座城市的倾倒……我看我们是没命躲过去了。人的力量还无法对抗这种自然灾害——除非指望有什么神路过。”
四人一阵沉默。
“……【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兰西亚硬是挤出了这句话。
“什么?”
“【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大声地说,“不是你说的吗,指望有什么神路过?祂就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神了!你瞧吧,【白日梦】,多符合我们现在的心情啊!”
最后,竟然是塔西娅先冷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既荒谬可笑、又无动于衷的情绪。她的大脑中可能是这样若有所思地飘过了一个问题:这就是布卢默家族想要的吗?然后她又漠然地忘却了这个念头。
她瞧了瞧这三个【星群】的信徒,然后问:“所以,现在我们四个成了最早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人了?”
“或许还有别人也意识到了,但现在人们是不会离开波尔普恩的。”科尔低声说,“他们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而到了那一刻,可能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他们要毁了这座城市!塔西娅想这么说。
但那句话竟然就堵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之间,她开始困惑于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为布卢默家族的行动推波助澜。这是在复仇吗?还是说,复仇就是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疯狂冷酷吗?
而那场盛宴就要开始了。人们要聆听人们的哭嚎、目睹城市的坠落。
在沉默之中,所有人慢慢望向了在场等阶最高的那个人。
“首先,我是眷者没错。”贺拉斯举起手,“但别指望我能……比如说,当这座城市整个滑落到海里、到地上、到悬崖之下的时候,我能伸手把它接住。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科尔嘴角抽搐地说:“你都已经想到那么可怕的场面了吗?”
贺拉斯无视了他的话:“其次,即便是【时历】道路的眷者,甚至使徒——假设你们指望他们来倒流时光的话——也不可能做到,明白吗?其他任何道路的微面者都不可能做到,因为这是一整座庞大的、恢弘的、壮观的城市!
“只有巨面者能做到,还得是强大的巨面者。你们不会指望像是梦境生物这样的存在能解决这个问题吧?可以的,只要你们以后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梦中的波尔普恩。”
他一个接着一个盯了盯边上默然的三个人。
然后他接着说:“最后,我们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此时在波尔普恩的巨面者——至少我们知道的——只有【白日梦】先生。”
科尔皱着眉说:“我听说那位逐光女士也随着那艘白橡木号一起抵达了波尔普恩……”
当初赫米什坠亡一事,许多人不就是因为逐光女士的出手相救才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吗?如今他们只是遇到了又一次的坠落。
“你指望太阳教廷那群蠢货?”贺拉斯语气讽刺地说,“他们可能更希望的确发生一场可怕的灾难,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后再谋求一些普通人的信仰——那才是他们想做的!
“而且你觉得【太阳】的力量能如何解决这一切,哦,用热烈的光芒蒸发海水,让波尔普恩人生活在海床之上,还是给所有人都插一对翅膀,像头蠢狮子一样飞高高?”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一脸“虽然我很不欣赏你这个人,但我很欣赏你这个比喻”的表情。
科尔·博德觉得自己再跟这群【星群】道路的同僚们混在一起,以后出门迟早被人打闷棍。
“我应该能找到【白日梦】先生。”塔西娅突然说,“……祂大概率会出现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今天晚上。”
“大概率?”
“否则你们要如何找祂?从来只有祂来找我们,而我们无法追逐祂。”
科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贺拉斯与加洛德面无表情。
“你们三个就在酒馆这儿等着吧,我猜布卢默家族的招儿不止这么点儿。随机应变,明白吗?”
塔西娅站起来,用那种酒馆主人的眼神很苛刻地审视了这三个男人一眼——哈,三个【星群】的信徒,希望她回来的时候酒馆还像个样,不管是现实之中还是梦境之中。
“还有,先生们。”塔西娅语气沉静,“这里是雾兰。假如你们没有遗忘的话,多克希尔正是空之神殿。”
多克希尔在悬崖之上生存了千万年,怎么到了波尔普恩,仅仅三百年,这座城池就要维持不下去了?恐怕是因为这里不再是空之神殿了——不再拥有那种奇异的力量了。
塔西娅最后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离开了。她要赶赴那场宴会。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去找阿莉森·布卢默。
阿莉森·布卢默正在化妆。她年纪尚轻,是还可以用“小姑娘”来形容的年岁,但贵族女孩的妆容会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这其实挺让她不耐烦的,但也没法子,谢兰规矩。
她没有很喜欢谢兰规矩。这不是说她就有多喜欢雾兰。她既不喜欢谢兰也不喜欢雾兰——也并不是说她有多讨厌,只不过,她追逐世界的虚无边境。
梦中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不怎么想理会。随后她才想起来这时候应该没人会打扰她,所以,只有可能是塔西娅。
这个时候塔西娅来找她……
阿莉森瞧着镜中的自己,随后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塔西娅姐姐发现了,是不是?
于是她让侍女出去,无视了此时十分紧急的化妆时间,然后闭目去了【乡】。
“啊,塔西娅姐姐!你找我呀~”
阿莉森惯常在塔西娅面前使用那种甜蜜的、像是个娇俏小姑娘一样的语调。其实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无非就是更跋扈还是更娇气而已。她不能说她真的喜欢这种语气,她只是有点小小的恶趣味。
她喜欢——无论男女——人们在面对她那种娇纵又甜蜜的语气时,其神态语气、其肢体动作的变化。那让她觉得人类实在是很有趣的一种动物。
至于塔西娅,她能跟塔西娅相处这么久,像是朋友、像是姐妹,同时又因为力量道路之上的分歧而像是敌人——这是因为塔西娅很少在意阿莉森的外在表现。
塔西娅注视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之中都带有那种默然的——同时又胆怯的——迟疑与观察。她好像恨不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然后静静地审视一番、思考一番,再做出自己真正的决定。
……然而遗憾的是,塔西娅姐姐,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不会等你。阿莉森暗自想。比如你父母的死、比如波尔普恩的死。
“布卢默家族到底想做什么?”塔西娅望着她,随后加重了语气,“阿莉森,告诉我。”
阿莉森正在盛装打扮,在梦中,她也用了同样的打扮,甚至还更加精致与绮丽。那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是她了,而像是一个过度打扮、过度虚幻的人偶。
她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什么?”
“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但我在家族之中也没有任何话语权。你知道的,塔西娅。他们想让那个矿洞塌了,还是让这座城市塌了,这些都是他们的事情——我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塔西亚的面色逐渐变得冰冷而苍白。
“而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事情是,现在离开波尔普恩还来得及。一个白天呢,足够你逃到别的城市,或者去塔拉山脉躲一躲也行。”
“……那你呢,阿莉森?”
“我?”阿莉森大笑起来,“可你看看我追寻什么?我追寻虚无边境的道路啊!凡俗之事皆为累赘,灵魂之物永世纯洁。我将归于虚无!塔西娅姐姐,我将在这一次的盛宴之中归于虚无。”
她简直兴高采烈。
难怪她要如此盛装出席。她是在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角,观赏这一出精彩的剧目。她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塔西娅闭了闭眼睛。梦中,她感到一切都变得恍惚,好像连真相都变得无关紧要。可她惊讶吗?不,在西岛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于是她重新睁开眼睛,说:“但我相信有人能解决这一切。”
“你相信?”阿莉森睁大了眼睛,用那种天真甜蜜的语气问,“可是,你相信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可是,阿莉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塔西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必须得承认,即便她跟阿莉森认识了这么多年,其实她也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小女孩的真正想法——在她眼里,阿莉森一直一直是那个小女孩。
……或许这跟布卢默家族有关吧。或许,他们得追溯这个疯狂家族的历史,才能明白一切混乱的根源。
于是她说:“我不会离开波尔普恩。之前没有离开,现在就更加不会。我会来找你,阿莉森,我会在现实之中找到你。同时,我认为【白日梦】先生也会出席这场宴会。”
阿莉森撅起了嘴,确定地说:“你觉得他能解决这一切。”
“我的确这么认为。”
“他都没能阻止西岛人的死亡,你怎么相信他现在就能做到?”
“这个问题跟刚刚那个问题是一样的。阿莉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阿莉森·布卢默的面孔上几乎闪过一抹怨恨与懊悔。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冷笑着说:“好吧,好吧。让我们看看,那个【白日梦】先生到底能做什么!”
与此同时,杜尔米·奈特跳下了弗尼瓦尔的马车,惊叹地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奢华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