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可动摇
他们是在这一日的清晨抵达波尔普恩的。
波尔普恩海岸线上的灯塔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照亮了仍旧昏暗的港口。一缕火光或许不足以驱散这世界全部的黑暗,可至少也已经笼罩了这片疏冷的港湾。
终于,杜尔米望见了波尔普恩高耸的悬崖。
他曾于梦中踏足波尔普恩的海岬,望见暴雨如注、浪涛汹涌。如今这却是静谧、安宁的清晨,好像连海洋都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盹儿,愿意轻柔地抚慰人们将醒的灵魂。
天空之上,寂寥的晨星正隐约闪烁着。那是太遥远的光辉,反而无法如同此刻灯塔的火光一般指引他们的方向。
海面上仅有白橡木号与珍妮号飘荡着,与礁石作伴。
要是“玛丽”也在,这幅场景可能就更热闹一些;但“玛丽”早已经沉没了。但杜尔米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说不定正是因为他们的船队只剩下两艘船,【海镜】才愿意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抵达波尔普恩的港口呢?
……噢。这太渎神了。他指责自己。好不容易到波尔普恩了,可别想东想西的。
是啊,好不容易到波尔普恩了。
许多船员与乘客都已经聚集到了甲板上,静默无言地凝望着波尔普恩。
一旦想到他们这一路行来的记忆,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都遭遇了多少麻烦、经历了怎样波折的旅程、船上的生活如何苦闷无聊且艰辛,他们就不由得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与激动。
杜尔米突然觉得贺拉斯·兰西亚说的是对的。
凡俗世界才是巨大的麻烦,这里坚实、稳固、不可动摇,于是任何一丁点儿的收获都需要顽强的付出与坚持;而神秘侧恍惚、轻盈、飘忽烂漫,或许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带来一场疯狂的风暴。
……都是麻烦。他试图说服自己。麻烦有什么高下之分?
他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思绪也飘飘荡荡,像是一缕羽毛那样飞舞着。他会腹诽一些凡俗的麻烦,也会嫌弃一下神秘的麻烦。这是为了压制他唇角再醒目不过的笑容。
最后杜尔米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并且说:“我们快到了!我们要到了!”
“波尔普恩!”船上的其他人跟着欢呼起来,“哟呼——!波尔普恩,我们来了!”
天光大亮之时,所有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大副开始提醒乘客们一些下船的事情,还有抵达波尔普恩之后的注意事项,翻译在旁跟着补充;水手长则驱赶着水手们,要他们赶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做好最后的准备。
“……先生。”杜尔米落在后面,悄悄询问他们的水手长,“这是您第几次来波尔普恩?”
迈尔斯·弗朗索瓦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但杜尔米绝不害怕他这副表情,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哎呀,我看您表情都不动一下,是不是来过好几次了?”
迈尔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杜尔米·奈特这家伙的好奇心已经没得救了。他简单地回答:“十几趟吧,数不清了。”
“十几趟!”杜尔米惊呼一声。
“我估计你也猜到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走私,当然;不过主要是在黑船上当翻译,“波尔普恩是雾兰大陆的贸易中心,想做跨海的生意自然得来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含含糊糊的念头。
但想法尚未成型的时候,迈尔斯已经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还不去干活!杜尔米,我看我非得踢你一脚不成……”
“这就去了!”杜尔米讪讪说。
好吧,尊贵的崇高的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今天差点因为忘了干活而被他敬爱的水手长踢一脚屁股。
可喜可贺,没踢成。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路过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但他很能端得住,这可能是贵族们装腔作势的本能了。
他只是意识到,虽然【白日梦】先生的那些领民们有好几位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但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其实与他们朝夕相处,甚至会给他们端茶送水……一想到这幅场面,木偶大师就恨不得自己昏死算了。
他还不能徇私——该死!“徇私”!哪门子的徇私?
他的确产生过这个想法,但有一回厨师叫杜尔米去给二层的某位乘客送饭,而木偶船长在旁边打算开口阻止的时候,杜尔米·奈特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笑吟吟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语气轻快地对厨师说:“好啦,我这就去。”
然后这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就活蹦乱跳地上了楼,最后甚至哼着歌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
于是木偶大师就明白了,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满肚子的坏心眼。
真期待其余人知晓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的真实面目的那一天。木偶大师十分恶意地想着。不知道能吓晕过去几个。
然后木偶船长就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船长室,跟大副一起准备之后进港的流程与文件。
他简直被那些复杂的文件淹没了。他需要一行一行手写,一个词儿也不能写错,每一项货物与每一位乘客都不能漏掉。时不时,大副还会提醒他说这儿错了那儿得改。
这还不算,因为这些只是交给波尔普恩港口的文件。等会儿他还得去书记官那边一趟,再翻阅与审核那边的文件,那是需要上交给森罗协会的东西。
这个时候木偶才突然想起来,之前他找过那位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询问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候对方要不要来处理流程,而真正的船长只是露出一个温和从容的笑,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拥有我的记忆,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是了!该死的汇报单和入港文书和航行记录!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早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麻烦。木偶大师简直越写越生气。
迟早有一天,他会冲进那群大腹便便的官员的办公室里,把这叠纸拍到他们的秃脑袋上!
然后他想到,等白橡木号回程的时候,他还得再填一次利文斯通的文件……他简直眼前一黑了。现在把真正的船长叫回来当船长还来得及吗?
“……船长,我看完了。”不明就里的大副先生只是拿着一叠单子仔细核对着,最后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比我想象中更少。您应该更早就开始填写这些文件的。”
是啊是啊,他还以为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会回来当这个该死的船长,结果他——一个木偶——还得继续当船长?这倒霉催的白橡木号……麻烦缠身……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很撑得住地露出一个笑容,平静地说:“现在也不算晚,正好我们也快到了。”
上午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准备靠港了。波尔普恩这座城市也像是逐渐从睡梦之中苏醒了过来。
白橡木号的人们于是望见了那番奇景。建立在高耸悬崖之上的城市的建筑,一扇窗接着一扇窗亮起了灯,直至彻底驱散高空的云雾,像是一座更高大、更明亮的灯塔,鲜活地展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甚至能望见一些倚着窗户的波尔普恩居民,就站在窗口望着大海,以及这一艘艘路过的船只。居民们还会朝着船招招手,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杜尔米干完了活,又兴致勃勃地来甲板上看波尔普恩。他瞧见波尔普恩的居民朝他们这边招手,他也就兴奋地冲着他们挥挥手。
一位年长的水手在旁边笑了起来,他说:“那都是波尔普恩有钱人的把戏……哈。”
“什么把戏?”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个时间,你以为有谁能没事干在家看海看船?都是那些有钱人。他们喜欢高高在上地望着我们这些路过的船。”
“他们还有个赌局。”另外一名水手说,“常设的赌局,内容是每天,或者一天之中的某一个时间段,人们能从波尔普恩的悬崖上望见多少艘船。”
“所以啊,杜尔米,你刚刚向他们挥手的那些人,如果不是有钱人,又或者第一次来波尔普恩的旅客,那说不定就是赌场的人。”
杜尔米简直惊呆了,他说:“还有这种赌局?”
“这世上能赌的东西可多了。况且波尔普恩多的是那些刚拿到钱的水手,或者没赚到钱想要重新来过的商人。”年长的水手提醒杜尔米,“你们几个年轻人马上也能领到钱了,可别去赌场全输光了!”
“我绝对离赌场远远的。”杜尔米说。
但他转念又想,神性种子会不会流落到赌场里面?
……要这么说的话,公平地讲,黄金出现在波尔普恩的任何地方都不会令人惊讶,哪怕是下水道。
离波尔普恩愈近,杜尔米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感叹,幸亏他是在白天第一眼望见了波尔普恩。要是在外域,他很难不对这座城市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
白日的波尔普恩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之下,显出了一种难得的温和之感。
此时杜尔米才发现,那些建立在最靠近海岸的悬崖之上的房子,都是用巨大的坚硬的石块修筑而成的,至少房屋的外部是如此的。而那堆堆叠叠形成了高低不一的建筑群,像是一方石林。
“石头?”他疑惑地说,“这不冷吗?”
“普通的建筑材料没法抵御海风的侵蚀。”海沃德·诺伊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甲板,他随口解释,“而且很多建筑都是多克希尔神殿留下来的石屋。为了安抚当地人的情绪,波尔普恩家族就保留了那些房屋,后来这成了一个传统。”
杜尔米好奇地问:“石屋?但多克希尔不是空之神殿吗?石头应该是【大地】的象征吧,怎么空之神殿反而用了起来?”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海沃德重复了一下,在他眼里此刻的杜尔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徒,所以他好似是在思考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才算安全。
最后他说:“关于多克希尔的‘空’,有的人认为那是天空,而如今波尔普恩的悬崖峭壁也昭示了这一点,这不可否认。曾经的多克希尔人的确以高为贵、以高为美。
“但同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多克希尔的‘空’意味着空间;换言之,往上为天、向下为地。空之神殿便包含着这天上地下的所有空间。”
“宇宙?”杜尔米好奇地琢磨着。
“宇宙同时包括了空间与时间。”海沃德说,“……不过多克希尔毕竟是雾兰的神殿,和谢兰不一样。所以谁知道呢。”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直至他们穿过狭窄的海峡,抵达波尔普恩的港口——在踏足波尔普恩的土地的那一瞬间,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
雾兰与谢兰应当处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宇宙”之中吧。
譬如太阳,既然照耀谢兰,那也同样照耀雾兰;雾兰可没有什么“永夜”的传闻,起码杜尔米没听说过。可是谢兰的太阳成了【太阳】,那么在雾兰呢?太阳在雾兰却不是【太阳】了?
如今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雾兰的神殿与谢兰的众神并不一样,好似谢兰与雾兰经历了永世雾墙的区分之后,俨然形成了文明的本质区别——但杜尔米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这是同一个世界,受相同的星光照拂,谢兰人与雾兰人既可以修行质料体系、也可以践行神殿神系。神话是互通的、力量是互容的、地域是相连的。
那么,怎么可能一边有神,一边没有神呢?
又或者同样一位神,在这边一片大陆是神,在那边一片大陆却不是神了?
以前杜尔米没有特别关注这个问题,因为他之前了解到的谢兰神明与雾兰神殿,其概念与力量并不相近,好似各自有各自占据的板块;以拼图为例的话,它们就是拥有各自的零片,而不会混在一起。
但随着他越发了解雾兰的力量,他就越发感到其中的矛盾之处。
杜尔米曾经好奇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他又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倘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力量意味着“空间”,那是否会与【大地】有关呢?
雾兰的力量,真的与谢兰毫无干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