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柳月将至
辉主的愣怔只持续一瞬,他很快又笑了:“我原本还担心,经历了这么多你会有所不同。看来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他再次愉快道:“我给你和迟邪都搭好了舞台。到时候,我们会面对面聊的。”
极远处,竹节虫翠绿的长足刺破天空。
速度法则的光辉爆闪,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竹节虫附近。
贺长风赶来了。
他和迟邪的虚影并肩,仰望着那庞然的异常。
而辉主退开两步,夸张地鞠了个躬:“现在,欣赏我准备的戏码就好。裴照,我们——下次再见啦!”
那灿金色一闪。
他身形消失。
裴月明漠然从瓶中倒出沙粒。
【蜃楼】带着他前往下一处地点。影鸦与黑狼如离弦之箭,扑向城市各个角落,找寻更多残存的仪式。
也就在此时,竹节虫的身侧,一朵莲花无声出现。
它同样庞大,绽放在竹节虫旁边时,有种诡异的错觉,仿佛是路边最普通的虫豸旁,恰巧开了一朵寻常的花。
然而,以此为背景的,是一整座浩瀚城市。
莲花层层绽开。
没有柔软的花瓣,只有万千旋转的锋利刀片,它们爆出锐利的摩擦声,火星如暴雨四射!
贺长风握住手杖的手,暴起青筋。
他面颊上,浮现出深青色的纹路,好似诡异的花叶。
莲花绞入虫足。
银光凄厉,那些肢体犹如落入了绞肉机之中,翠绿汁水飞溅,瀑布般泼上了这朵金属之花!
——法则【莲】。
至柔之名,至厉之形。
汁水淌了一地,街道楼房都被染成了翠色,冒出白烟。而下一秒,那些断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眨眼恢复原状。
虫身上爆出更多肢体。它们丝线一样狂甩,无声怒号,顶着刀片的攻势硬生生吞没了莲花!一阵滋滋声,等长足散开,那花瓣所剩无几,边缘尽是腐蚀的痕迹。
这个异常,以再生速度闻名。
而下一朵莲花,已然绽放。
一朵又一朵,那钢铁冷冽,被丰沛的汁液溅上,亮晶晶地折射光华。毁灭与新生,在这战场上循环上演,不死不休。
迟邪的终端震动,他接起。
裴月明:“辉主刚离开。”
迟邪脸色一沉:“你见到他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会回来,不过小心为上。”
迟邪的目光扫过战场。
竹节虫相当难以应付,即便是贺长风,短时间也难以贯穿它的腹腔,更别说切断有青苔的尾部。
能赢。
可是夜长梦多,更不能让它深入城市,必须快速解决战斗。
但,又该怎么做呢?
迟邪从未亲自对抗过竹节虫,百年岁月也太过漫长,冲淡了不少细节。此时他闻不到风中气息、感受不到大地震颤,失去感知,对敌人状态的判断颇有欠缺。
——要是亲身在场就好了。
【审判】会钉穿这头巨兽,用猩红覆盖过这翠绿。哪怕仅凭千锤百炼的直觉,他也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找到最快撕碎敌人的方法。
这时候、这身处七百公里外的时候,他还能做些什么?
嘴上的命令没有停,在他指挥下,【蜃楼】于高空变动,红绿黄三种光芒交织,实时指引着疏散和进攻。
思维高速运转。
沙粒闪烁,迟邪又回到贺长风身边。
花叶纹路,爬满整张脸。贺长风很老了,可法则锋利如初,甚至多了淬炼后的刁钻狠辣。
他单手向前虚握,钢铁花瓣又一次绽放!
而迟邪的目光,落向老人的手背。
远处【蜃楼】的光,在那满是皱纹的手上变换:猩红、明黄和深绿……
色彩。
斑斓的色彩。
有什么模糊记忆一闪而过。
迟邪对着终端继续说:“南三区划为最高危,多来几个月相的调查员顶上东侧路口……”
话头未停,语调沉稳,思绪却被斑斓色彩,猛拽向记忆深处。
拽向百余年前。
那时候,身着白庭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深黑长衣在风中翻飞,翻出如血的红色里衬。
——前任白庭首席,执行者梁颂言。
“竹节虫出现那会儿,我在场。”梁颂言这样说,“集结了那么多力量,杀死它还是花了很多功夫。”
“报告我看了。”迟邪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刀,“过几天去现场看看。”
“如果当时你在,情况肯定不一样。”
迟邪的刀不转了。他挑眉:“想说什么就直说。”
“来白庭吧,迟邪。”梁颂言看着他,“执行者寿命很长,能掩盖住你的不同。”
“没兴趣。问我多少次了,怎么还没放弃?”
梁颂言沉默数秒,似乎在斟酌话语:“不论是应对飞升者还是异常,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见到规章就心烦。但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我能放心把白庭交出去的,只有你。”
他已经活了很久,但由于执行者的“誓言”,面容和迟邪一般年轻。
直到死前,都会是这样年轻。
“来见我就说这个?”迟邪“啧”了一声,“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好好活着。”他挥挥手,“没事我先走了。”
“那么多年了,”身后人却忽然问,“迟邪,你在等谁?”
迟邪脚步顿住。
“别等了。”梁颂言说,“有些事情注定没结果。常人等不到,也就是一辈子。可你不一样,迟邪,你的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迟邪回头,和平常那样笑着:“看来你真老了,还琢磨上人生哲学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伤春悲秋了?”
“也许吧。最近我总是多想。”梁颂言也笑了笑,“比如那一战,就有一个细节我非常在意。”
他正色道:“战场上,有混杂的法则光辉在竹节虫面前亮起,它好像……停滞了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下。可惜现场太乱,在我确认之前,它就死了。”
“下次再出现同种异常,不知道是多久后了。那时我估计都不在了。这大概会成个不解之谜。”
“当时我就在想,假设是你或者……裴照在,肯定能直接做出判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刺眼,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梁颂言再次开口:“不用马上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想想我的提议。”
“下次再说吧。”迟邪转身,懒散地挥手,“还有,别老提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风声。
“迟邪?”
“迟邪,你还在么?”
裴月明的声音,骤然把他拉回现实。
刚才他们一直没挂断通讯。
“你说。”迟邪立刻回答。
“找到了新痕迹,”裴月明讲,“竹节虫的身体是被强行拼接的。连接处有三,都很脆弱。”
“知道了。”迟邪同时点开另一个通讯,“陈笑琳,在它正前方铺满颜色,越杂乱越好!”
两秒后,【蜃楼】的绚烂色彩,猛然炸开!
虫身微不可察地一顿。
果然有用!
“继续!”迟邪吼道。
浓墨重彩,层层叠叠,瞬间充斥它的前路。它们疯狂闪烁,连远方的调查员们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竹节虫的行动越发僵硬。
贺长风马上捕捉到这破绽,手杖击地,【莲】狂乱绽开,绞碎长足!
那再生速度,显然也被影响了。
感官陷入了混乱,动作失调,再生的肢体开始互相打结。钢铁莲花所过之处,虫足断裂纷飞,暴露出了躯干的外骨骼。
迟邪的虚影降临在高处,目光一扫,精确在漫天绿汁中,看到了外骨骼一段不自然的连接处。
那正是裴月明所说的,强行拼接处。
“标记第三节、第九节和……第十四节!”
强光降临。
三道炽烈的猩红叉号,烙铁般印上虫躯。所有调查员同时抬头,一时之间,不单是莲花,数道法则也向它倾泻!
外骨骼爆出可怖的“咔嚓”声。
竹节虫动作僵死。
同一瞬间,在那外骨骼愈合之前,莲花的锋刃割断它的尾部。
小山一般的肢体轰然落地。
上头无数虫足乱跳,抓挠四周。但它们迅速枯萎了,翠绿化作死灰,露出苍白的外骨骼——
大片青苔附着其上。
竹节虫的本体色彩也暗淡了。
贺长风的前额布满汗水。他沉稳地、重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在那断裂的外骨骼正中,一朵花苞出现了。
莲花怒放。
摧枯拉朽。
这一次漫天喷洒的,不单是翠色,还有骨粉。
长足纷纷枯萎。迟邪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想,梁颂言说的是对的。
原来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啊。
仿佛命运捉弄一般,故友长眠于地下,可他口中那早已死去的人,却是跨越三百年光阴,回到了自己身边。
竹节虫不再活动,迟邪再次打开瓶口。
这次,他把沙子全倒掉了。
失去了引导物,【蜃楼】光辉不再。他的虚影闪了闪,意识下沉,感官倒灌,面上又感受到了凉爽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息,与远处隐约的人声。
眼前晃动。
他已回到了涟城的山脚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月明也回来了。
守候在侧的副手们立刻围上。队长焦急问:“首席,那边……”
“解决了。”迟邪快速回答,“城里怎样?”
“一切正常!参加庆典的人,还在有序进城。”
“行。”迟邪颔首,“抽人去支援金麓市,搜寻飞升者和仪式残留。现在就去。”
队长一怔:“那……庆典防线没事么?”
“有我在就是防线。”迟邪已迈步向前,“都跟我走,重新安排防线和两边人手。”
一众人急匆匆往城中去。
裴月明也跟上,迟邪却忽然转身,正好挡在他面前。
周围人不明所以,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那弯月如刀,依旧挂在天际。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面对着面,无声站了几秒。
然后,迟邪笑了:“你跟去干什么?先休息,我晚点回来。”
“我还不累。”裴月明平静道。
“不累?”迟邪掂了掂手中,似乎在回想某些时刻的手感,“连我半招都过不了,爬个坡都喘气,这叫哪门子的还好?”他看向面前人,看向那宽松的、属于自己的外套,“身上肉都没几块。路上吃个宵夜回去,再跟我谈累不累。”
他转身,挥了挥手:“走了。”
他带队,没入前方的灯火中。
裴月明独自一人,回到涟城街道。
夜色已深,街上还是热闹的人流。
刚来时,迟邪就交代了晚上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坐摆渡车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但裴月明没有等车。
他走入人潮。
城中人大多还不知道金麓遇袭一事,一张张期待的面庞,带着紧张与兴奋,等待明日柳月降临。
他在那些脸庞中,面无表情地走过。
晚风吹过街道,吹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慢慢走下去,约莫半小时后,他才来到住处附近。那是一排不太起眼的楼房,专门在庆典期间腾出来,给相关人员居住。
裴月明本想直接过去。
寒风吹过,他下意识搂了搂外套,那立起的衣领蹭过了下颌。
略带粗糙的触感,不是他惯穿的面料。
属于另一个人。
裴月明犹豫一下,拐了个弯,回到街口。
卖包子的大娘正在收摊,冷不丁回头见他站着,吓了一跳:“哎哟!是、是买包子?”
“要一个。”裴月明回答。
“好嘞!”大娘把蒸笼盖子一掀,里头只有三个孤零零的包子了,还冒着热气。她隔着塑料袋全部抓起,递过去:“就剩仨了,都给你吧,算一个的钱。”
“一个就好。”裴月明说。
“拿着拿着,收摊了!”大娘硬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又多瞧了他几眼,“小伙子长得真俊,谈对象了不?要不要姨给你介绍一个?”
——裴月明,你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裴月明恍惚一瞬,大娘继续说了下去:“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谈恋爱,这不巧了么,我女婿三婶的邻居孙女的同学还单身呢,人漂亮,条件也好。加个联系方式呗?”
裴月明:“……”
他放弃思考那是什么关系,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大娘颇为遗憾:“那尝尝大娘手艺!趁热吃啊!”
裴月明拎着包子,去到住处。
陌生的摆设,微凉的空气。他坐上沙发,慢慢拆开塑料袋。
其实他不饿。但包子皮薄,咬开后汤汁丰盈,味道意外地好。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独处了。
自从遇到迟邪,他们几乎总在一处。
刚开始是互相防备,迟邪绝不可能放任他脱离视线。
那人看似粗糙,在正事上向来考虑得周全——正如他自己所说,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只是力量。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融。
明明只过去了三个多月,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太多。
他和迟邪是完全不同的人,却有一点相同:对他们来讲,信任彼此最好的方式,是并肩战斗。
神情可以伪装,话语可以欺瞒,生死间的直觉和本能却不会。
可即便如此——
不,不止如此。
包子不知不觉吃完了。
裴月明无意识地攥紧塑料袋,片刻后,才把它轻轻放下。
归根结底,还是过去。
在那遥远而漫长的过去,他曾自认与迟邪没有太多交集,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直到那穿胸一击。
做了那种事情……做了那些事情,以常人而言,留下的应该只有恨意吧。
事情本该如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初见那晚,自己要停下步伐?
为什么要对他说出真名,许下那个承诺?
又是为什么,要在决意永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回了头?
那日的天光明灭。他本该坚定走向他的道路,却不知为何,回头望去——
少年胸口淌出鲜血,那双眼中没有恐惧,亦无恨意。
只有燎原的火。
迟邪就这样看着他。
山高水长,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要是那个时候……
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回头,就好了。
黑暗中,裴月明长吁一口气,双手覆上面部。
掌心冰凉,良久后,才缓缓挪开。
他想,有些话,必须与迟邪讲清楚。
在过去,自己本该做得更决绝一点的。这一次绝不能再回头。
只是第二天,迟邪一直没回来。
大概是变故接二连三发生,实在走不开身。他只给裴月明发了残留仪式的图片,待他辨认后,回了个“好”。
再无交谈。
裴月明在住处休息。
难得清闲,他昏昏沉沉睡了个午觉,可也睡得不踏实。
醒来时,影狼把脑袋放在被子上,红眼睛转了转,望着他。裴月明摸了摸它的头,干脆起身。
他装了杯温水,拿着纸笔坐到沙发上。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写出仪式文字,画出诡谲图案。哪怕只是用普通的笔,这些东西依旧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一个错觉间,它们在纸上爬行、舞蹈。
这种事情,他曾做过无数次。一遍遍改写,一遍遍降低代价。
其实现在,改写已无意义。
他只是想沉浸其中,和过去一样心无旁骛。
寒风从窗外吹来,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扯过外套披上。
笔下未停。
任何一个飞升者见到这仪式,只会惊叹和恐惧于它的完美,然而裴月明仍觉不够,写到不满意之处,用笔尖一划,文字仿佛被一剑劈开,骤然逸散。
他越写越多。
文字轻轻飘离纸面。
停笔时,满屋都是流淌的文字,流水般环绕在周身。
光辉诡异,映亮他面庞。
映得那柔和漂亮的五官,漠然如寒冰。
写久了,手上发冷。
裴月明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才发现,还是昨天迟邪的那件。
于是,握笔的手久久停着。
再没有心无旁骛。
最后,他重重划掉了所有的笔迹,把纸张扫落在地,任凭阴影吞噬它们。
窗外的涟城已被夜色笼罩。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人们走上柳叶飞扬的街头。
裴月明把袖口理平整,拉上外套的拉链,出了门。
离开僻静的住处,他随人潮向前走。
皓城肃清官的身份,还是有用的。只要问询议会,就能知道庆典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迟邪说过,他不喜欢那样抛头露面。
所以明面上出席的,是严镇川和其他执行者。迟邪会和过去一样,低调待在某处,静静注视着一切——今年如此忙碌,更应该是这样。
人潮汹涌,淹没了他。
还没走出多远,裴月明脚步一顿。
不等他转身,熟悉的气息已经靠近,一只手往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裴月明猛然回头。
迟邪站在身后。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喘息而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灯光与毫不掩饰的笑意。
“赶上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笑说,“一起?”
裴月明:“……”
有一瞬间,他开口似乎是想讲别的。
最后他只是问:“怎么不叫人用速度法则?”
“这里人多,怕吓着人,就只让他们把我送到了外围。”迟邪还是笑着,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向人群深处,“和我走,带你去最好的位置。”
屋檐上,影鸦静默地抬头望去。
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方,在热闹欢腾的人间烟火之上——
巨鱼依旧在高空游弋。
那旁人不可见的通天柳树,枝条蔓过天际,末端终于拥抱住月亮。
柳月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