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间
迟邪带他去的地方,是城中最高的观景塔。
庆典期间,塔顶不对外开放。此刻,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他们脚下铺展、流动。
不远处,就是庆典中央——
平缓抬起的巨型圆形平台,中央有一池清冽的水,水边杨柳依依,笼着柔和的光晕。
那将是柳月现身之处。
平台上方,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并肩而立。
副会长陈笑琳与白庭副席严镇川,都是亲自出席。元老会的三道虚影,也静静浮于高空,俯瞰一切。
街道以平台为中心,整齐而笔直地射向远方。熙熙攘攘的人们驻足于街道,满怀期待。
迟邪的时间把控得正好,他们刚登上高塔,庆典就开始了。
一阵清风掠过池水,泛起波纹。
严镇川与两名副手执灯踏入浅水,走向池心的古钟。
每一年,都由执行者鸣钟,以示对柳月的感激。
——感激流淌在血脉中的“誓言”。
柳月赐予了执行者漫长的寿命与永驻的青春,而代价是,再不能杀死异常生物。这誓言代代相传,被称作“柳月誓言”。
严镇川一步步走向古钟,抬手,重重敲响了它。
声音洪亮,带着亘古时代的庄严。
水池的波纹更加激烈,几秒后,整个水面掀起细小的浪。整个城市的柳树无风自动,每一片柳叶,都泛出微光。
人们抬头望去——
淡青色的光华,在池中流转。
然后,水底倒映的月亮,浮了起来。
它剥离水面,徐徐升起。
那人形宏伟,足有数米高,悬浮于水面之上。
没有实体,只有月光静静流淌,交织出半透明的柳枝。
也没有五官,面孔之上,无数枝条缓缓涌动,从内向外飘拂。
这一刻,凉意荡过每人的面庞。
恍若潮汐,它带走了所有焦躁,只余平静。
这便是立于月相法则尽头的生灵。
柳月。
祂掌管新生与治愈。
这一刻,无人开口言语。
只有迟邪闲聊般、低声问裴月明:“……和印象里一样吗?”
他往裴月明身边挪了半步,挡住大半的风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嗯。”
“我小时候,总听父母提到柳月。”迟邪望着远方,“他们说,只有最顶尖的夜狩才能见到祂。普通人想见得先经过准许。当时我就在想,这应该不是你的决定。”
“的确不是。”裴月明说,“那时候祂现世不过几年,尽管我说祂是友善的,生来就是为了‘治愈’,其他人也有顾虑,不敢让普通人轻易接近。”
他揉揉眉心:“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我。但现在回想,那‘顾虑’里几分是真的担忧,几分是私心,也说不清了。”
“不奇怪。能治愈一切的力量,实在太容易让人眼馋。”迟邪顿了顿,“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见到柳月。”
“是啊。”裴月明说。
以前能见柳月的就那么一小批人。
那时候的迟邪刚加入夜狩,没有资格,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路过时远远看了眼。
夜狩的衣衫华丽,背后绣出的金眸辉煌。
那么夺目的人群,那么姣好的月色,他还是只看见了白衣的裴月明。
“也没想到,和你一起见到祂会是这么久之后。”迟邪感慨,“你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类,祂会不会记得你?”
“……我不清楚。”裴月明轻声回答。
淡青的光雾,开始涌动。
柳月轻飘飘掠过街道。
躯体的细嫩柳枝浮动,所过之处,灯笼与枝条一同摆动。光辉笼罩世人,疼痛都被抚平,伤口处传来细细的、痒痒的触感。
今年来涟城的都是受灾城市的居民。
祂正在治愈他们。
迟邪静默地望着街上。
漫长岁月中,柳月曾选中了寥寥几人。
或是躯体残缺,或是时日无多。祂治愈了他们,给予重生。
迟邪看着那光辉,难免心想,对柳月来讲,裴月明也该是特别的。要是祂还记得裴月明,会不会让他痊愈?
光雾弥漫。
月色化作柳枝,拂过世间。
祂好像注视着所有人,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静静等待。
塔下是月相的圣灵,是期待的人群,塔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事与愿违。
柳月离他们最近时,也并未停留。
祂巡游过全城,回到了池水正中。这短暂的降临就要结束,下次再见,要等到来年了。
说迟邪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过时隔多年,对方也不是人类,无法以常情去推断。
他嘴上只是笑说:“看来祂记性可比我差多了。”
这一回,裴月明没有答话。
迟邪顿了半秒:“以后再多找找,总有几个厉害的人能治好你。”
话是那样讲,他也明白机会渺茫。
法则从不是万能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飞升者趋之若鹜。那么多年来,大概只有鹿云徊的【长青】,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至少顺利结束了,”迟邪继续讲,“我们要不要……”
他话头停住。
停在他身边的影鸦,状态不对。
极其细微的不对,可迟邪偏偏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余光瞥过影狼,它和渡鸦一样,颈部的皮毛微微炸起。
——焦躁。
它们竟是在焦躁。
为什么?
来不及开口,迟邪眼前再次亮起。
城中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流转的光辉,柳树构成的身体,无数枝条从内向外涌动着的面孔。
仿佛一轮庞大的月亮,降临在他们面前。
……柳月回来了!
就在这高塔之外,就在裴月明触手可及之处!
在这刹那,迟邪意识到,祂认出了裴月明。
“他被柳月选中了?!”
“传说居然是真的!”
“真好,要换成我就好了……”
人声鼎沸,满城喧哗。
月华笼罩住裴月明。
他与迟邪仅仅一步之遥,迟邪身处黑暗,而他站在光中。
“迟邪,”他开口,“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迟邪茫然想着。
然后,他看到裴月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时间慢了下来。
那层蒙着的无神渐渐褪去,漆黑瞳仁深处,清澈的神采如星火般燃起。
裴月明没有看满城繁华,没有看那传说中的生灵,没有看一眼这阔别已久的世界。
他就这样看着迟邪。
深邃如夜色的双眸,明亮生辉的神采。
他从来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这一秒的对视好似永恒。
然后,一片影子覆盖上裴月明的眼睛,狠狠向内贯穿——
鲜血飞溅!
迟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踏入光中,紧紧接住了对方痛得发颤的身体!
血。
血烙在迟邪的视野。
暴长的荆棘狂潮般漫过高塔,把庆典的高空撕得猩红,每一根末端都在颤动,蓄满了刺穿一切的杀意。
但,敌人是谁?
柳月只是治好了裴月明的眼睛,降下了眷顾啊。正如裴月明所说,祂生来便是为了治愈。是裴月明对自己下了手……
荆棘狂暴又茫然,停在原地。
“哒,哒,哒……”
血顺着裴月明的脸流下,流到迟邪手上,一滴滴砸在地上。
在迟邪面前,柳月的枝条颤动。
每一根柳枝的末梢,都睁开了一只淡青色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簌簌摇曳着。
几秒钟之后迟邪才意识到——
柳月在笑。
光华一闪,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
黑暗。疼痛。
滚烫的血,在风中迅速冷却。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挣脱黑暗。
有人背起了他。
那脊背宽阔而炽热,紧紧地绷着,带他奔向前方。
可是,是谁在背着他?
破碎画面飞速闪过,裴月明怎么也分不清。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背他走过长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淡去了。
意识摇晃着,回到遥远的过去。周围不再有血腥味,萦绕着草木清香,还有山间清冽的风。
“裴照,走那么急做什么?”有人遥遥问他,语气带笑,“不等师父了?”
双手变得稚嫩,在孩童的视角中,周围景色拔高,老树参天。
裴月明回头望去,山间小径之下,鹿云徊和鹿欢都被他甩开了。
见他回头,鹿欢挥着手喊:“慢点!小心摔着——”她努力赶上来,病弱的面庞染着红晕,问他,“你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记忆一闪而过,眨眼间,三人已到山巅。
黄昏与夜色缠绵,天际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深蓝。
影子划过裴月明的腕口,鲜血渗出,凭空写出仪式的文字——歪歪斜斜,远不如日后的完美,可也叫人望尘莫及。
文字也缠绕上那两人的手腕。
于是,在他们眼前,浩瀚景象铺陈。
巨鱼的鳞片闪耀,眼瞳琉璃色,一甩尾便游过了苍穹。
那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空,枝条延伸,直奔那弯月而去。
这一幕何其惊艳。鹿欢抬起眼望去,眼中明净,仿佛也被月光点亮。
“简直……不像人世间的景色。”她轻声道,“在你眼中,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鹿云徊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他一言不发,抬手揉了揉孩子的黑发。
也许是上山走得太急,也许是失了血,年幼稚嫩的身体到底撑不住。
下山路上,裴月明走不动了。
于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结果变成鹿云徊背着他下山。
倦意中,他恍惚想到,裴家出事之前,父亲竟还没来得及背过他,哪怕一次。
鹿云徊的肩膀宽阔,稳稳背着他。
鹿欢也累,勉强还能坚持。她在前头念叨:“裴照啊裴照,哪有为了让人看场风景,就放自己的血的?真亏你下得去手。”
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你喜欢吗?”
鹿欢哑口无言了几秒,最后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徊稳步向前走。
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贴在他的脸颊。
“……”
“裴月明!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马上带你去——”
是年轻的男性声音,嘶吼着,焦躁不安。
谁在和我说话?
周围怎么会那么吵?
孩童趴伏在师父的背上,轻轻蜷起了手掌,把陌生的呼唤留在身后。
鹿欢的声音,又一次从前方传来:“可别再做那么傻的事情了。明白了吗?”
裴月明说:“但是,我只有这些能给你们。”
鹿欢一怔。
鹿云徊开口:“以后世界都是你的。”他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好让他趴得更舒服,笑说,“到时候,可别忘了师父。”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不会忘记你们的。”他说。
鹿欢也笑了:“那下次,等你遇到更重要的人,再带他来看这景色吧。”她望向深沉的夜幕,“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呢,到时候你也该长大啦。”
“人呢?!要速度法则的!快!”
“裴月明!你还听得到我吗?!”
又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梦中的孩童皱眉,再一次试图按下那嘈杂。
怎么一直在叫我?他想。
太吵了,明明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山野小路上,鹿欢继续说,“在山顶那会儿,你们都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她歪了歪头:“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山太高,人太少,那景色太不像人间了。”
“也太凉。”鹿云徊接话,“回去都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还要吃面!”鹿欢眼前一亮,“我馋好久了!裴照,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裴月明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太别扭了。你就是这一点不好。”鹿欢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我还能走快些。爹,你呢?”
鹿云徊加快了脚步。
裴月明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只觉得,这脊背宽阔而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
是炽热,独属于另一人的炽热。
到底是谁呢?
背着他,在全城哗然中狂奔,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要到了!”鹿欢指着前方,“镇子就到前头!”
鹿云徊背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鹿欢说得没错。
山太高,四下无人,若独身遥望那片景象,总有一瞬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鹿云徊带他,走入了人潮汹涌处。
食物的香气飘满街巷。
“我想好了,要吃臊子面!”鹿欢说。
“给裴照也来一碗。”鹿云徊嘱咐。
“知道知道,怎么会忘了他?”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