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挑明
下山时,迟邪走在前面。
跳下一截陡坡后,他回头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接过他的手。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动作对两人来说都是极为熟稔的了。但这回,在裴月明站稳之后,迟邪没松手。
裴月明默不作声,要抽回手,可那只宽大有力的手,猛地收紧。
裴月明:“……迟邪?”
迟邪没说话,只是向前走。
两人就这样往前。
树影在月下摇曳,城市灯光在远处浮动。
气氛谈不上亲密无边,但也不是尴尬,那种隐秘又心照不宣的微妙,默默流淌着。
快到山脚时,迟邪终于开口了:“当时医院体检,你的状况虽然不好,但绝不到危急的程度……哪怕是有过致命伤。”
裴月明“嗯”了一声:“鹿云徊从来很厉害,而且他为了救我,命都搭上了。”
“可是最近,你的状态变差了。”迟邪说,“小憩的时候偶尔会皱眉。有一次在我面前,明显是在忍痛。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忍过多少次,要不是我很熟肢体语言,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回头,继续讲:“对于你来说,使用法则算不上负担,但凡换作别人,以这种强度早就倒下了。再这样下去,普通人都会大病一场,对你更是致命的。”
“杀死残日,没有问题。”裴月明回答。
依旧是轻描淡写,说出足以震惊他人的话语。
“别去杀残日了。”迟邪说。
裴月明一顿。
迟邪:“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动用所有力量。但我可不想让一个病人上战场,尤其我相当怀疑,这个病人会因此而死。”
裴月明:“……”
“总之,身体不好就老实养着,别折腾。怎么也不可能连明年都撑不到。”迟邪说,“都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嘛。”
他站定脚步,忽然转身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他稍稍低头,看着裴月明的发顶,比了比两人身高,笑了:“我这不是比你高不少了么。”
他们已身处山脚,城市的灯光遥遥照来,照在他们身上。
同样明显属于男性的身形,一个健壮有力,一个清瘦挺拔。
片刻沉默后,裴月明说:“用仪式和青苔才能削弱残日,没必要放弃这层胜算,我必须在。”
他指尖微动,周围影子便轻轻流淌起来。
如此流畅,如此惬意,比呼吸还要简单。
裴月明继续讲:“再说有你和其他人在,一场战斗,我撑得住。”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迟邪讲,“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放弃。”
他上前半步,气息沉沉压了上去:“那么,你到底觉得自己会因为什么而死?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是辉主么,还是说——”
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人:“还是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别多想。”裴月明轻叹一声,影子重归平静,“现在,解决残日要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迟邪毫不退让,“你说要时间,我给了。可是现在自认快没时间的,是谁?”
“裴月明,到底什么事必须瞒我到死?经历了那么多,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裴月明只是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行。”迟邪扬了扬下巴,“那来打一架吧。”
裴月明一怔。
“你在邺州答应过,只要我想,你就会全力一战。”迟邪挑眉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口,“不过你忘了规定形式。就现在,咱俩赤手空拳来一场,谁也别用法则。”
裴月明:“……?”
这一刻即使他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迟邪。
光是这样贴近站着,对方高大健硕的身躯投下阴影,几乎把他笼罩。
“来吧。”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两声闷响,“事先说好,不打脸不打头,点到即止。不过输了就要愿赌服输,那句话怎么讲来着,胜者为王,败者……”
视线沿着裴月明的脸向下滑,在他紧扣的衣领和腰线上停了一瞬。
裴月明谨慎问:“败者什么?”
他直觉不是“败者为寇”那么简单的回答。
迟邪一笑:“不告诉你。”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没空查手机了吧?”
裴月明:“……”
迟邪彬彬有礼地退开几步,拉开距离:“记得你的承诺,要全力以赴。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身形如猎豹般暴起!
毫无花哨的一记直拳!
要是用【借影】格挡,轻而易举。
但换作肉搏去抵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意识来得及反应,身体却慢了太多,拳风已到胸前!
疼痛没有到来。
那记直拳在最后一寸,生生收住了势头。
裴月明腰间一紧。
迟邪的手往下一沉,钢铁般的手臂横过他腰际,悍然发力,竟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不等他挣扎,就接着势头向后猛推!
“咚!”
一声闷响。
裴月明的后背撞上了树干。
很精妙的力度,不疼,头顶树叶甚至都没颤动,又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迟邪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膝盖极其强硬地抵进他双腿之间,仗着绝对的体格优势,将他摁在树上。
裴月明下意识抵在他肩膀的手,毫无用处。
全然的压制。
裴月明被迫别过头去。
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纯粹的、属于同性的力量与热度。
“都用不上第二招,原来你是真的不会打啊。”迟邪在他耳边低声道,“该不会,你从没打过架吧?”
裴月明的嗓音绷着:“我需要吗?”
“那倒也是。”迟邪笑了,“我和你不同,从小打到大。现在能打得过我的也没几个。”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发根:“说好了,愿赌服输。”
“……”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微紧,“迟邪,你赢了。放开。”
迟邪纹丝不动,手指深深陷入发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再等等,”他低声说,“一会儿就好。”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人,心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从眉眼、头发再到每一寸骨骼的线条,都刚好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即便是展露出的真实与脆弱,也只令他越发着迷。
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喉结重重一滚,迟邪的身躯压得更低,气息交缠,那滚烫的话语就要挣出——
两人的身形都是一顿。
远方传来极度紊乱的异常感!
不在涟城,而是更遥远的某处。那异常感的强度绝对是灾难级的。
下一瞬,通讯终端的警报声炸响!
几道法则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是副手们要来了。
在庆典之日,这等敌袭绝不是偶然。
裴月明伸手要推迟邪,那身躯却反过来压得更紧。
“我知道。”迟邪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像是硬生生把一句暴戾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末日般的几秒内,他的声音又沉又急:“我知道。但我必须问——”
“裴月明,你这么聪明,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推拒的动作猛地停住。
裴月明眼角一跳。
“滴滴滴——”警报声刺耳,他们的姿势依旧亲密无间。
就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机,迟邪把话给挑明了。
“我等你回答。”迟邪猛地松手,一把拉好裴月明微乱的领口,退开半步。
身后,副手的身影已经出现。
队长几步上前:“迟首席!金麓市遇袭,贺会长紧急联络,恳请二位借【蜃楼】之力去往现场!”
他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些许沙粒。
沙子泛起微光,两秒后,半透明的虚影闪烁,陈笑琳出现在他们面前。
“走。”迟邪干脆道。
他和裴月明同时接过装有沙粒的瓶子。
陈笑琳来不及多说,法则的光辉笼罩他们。
眼前一晃。
扑面而来的烟尘,城中暴起的火光。
他们的虚影已身处金麓市。
远处,通体翠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行走。
那是一只类似竹节虫的生物。
上万……不,也许是上亿对的长足,争相迈动。它有百层楼宇那么高,行走时,大地都在轰鸣。
它正从郊区逼近城内。
异常生物“竹节虫”。
它在百余年前就已经死去。
电光石火,迟邪的思绪闪过。
是另一只吗?不,不是……体型和外观都一模一样,动作也有微妙的僵硬感。
裴月明在他身边低声说:“是被青苔复活的。”
迟邪目光一沉。
飞升者终究得手了一次。那么,辉主会在这里吗?
靠【蜃楼】,他们仅是虚影,无法介入战斗。
涟城离金麓市有六七百公里,他和裴月明亲自赶过来恐怕来不及。而且,柳月即将降临,他们更不可能走开。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后果不堪设想。
陈笑琳快速道:“贺会长七分钟后到,有发现随时联络。先走一步。”
她的身影消失。
远处,金麓市上方亮起符号。
【蜃楼】在半空勾勒巨大的图案,竹节虫预测路径上的城区,被红色三角警告覆盖,而暂时安全、布有防线的区域,被标为黄色。无数绿箭头悬浮着,依次亮起,为人群指示出疏散路线。
贺长风正在路上。迟邪心念一定,和裴月明说:“我去接近竹节虫,你找仪式和飞升者。”
裴月明点头。
两人打开瓶中沙。沙子飘往瓶口朝向的方向,微微发光。
下秒,【蜃楼】有所感应,他们的虚影摇晃。
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迟邪看向裴月明。
他的目光复杂而炽热。
裴月明微微垂眸。
随后,两人分别消失,没入不同方向。
迟邪的虚影出现在了竹节虫的正下方。
时隔百年,亲眼看到这个异常时,记忆立刻苏醒了。
【蜃楼】能投射身形,但无法共享五感。
脚下街道寸寸皲裂,迟邪拿起终端,语速很快:“弱点在腹部第七节,需要锐器贯穿。西南城区划为高危,防御后撤,在贺长风抵达前,集中力量疏散居民。”
高空之上,西南城区的黄色标记熄灭,挂上猩红的三角警告。
这级别的异常,每个调查员都研究过理论。但这毕竟是百年前的生物,纸上谈兵,仍有许多疏漏。
在这一点上,个别执行者就不同了。
他们寿命漫长,几位仍在职的老牌,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
迟邪自然是其中之一。他对异常的了解远超同僚,相关记忆也足够清晰——
这正是贺长风找他的原因。
过去数次,迟邪也曾这样帮了议会。
此时,竹节虫的上亿对长足摩擦,发出恐怖的嘶嘶声。它掀起的碎石砸中迟邪时,激得投影一阵闪烁。
迟邪面沉如水,再次打开沙瓶。
这一次,【蜃楼】令他出现在竹节虫前进方向的正前方。他继续下令:“南区降级为战术区域,只让调查员活动……”
指挥间,法则的光辉依次在城中暴起。
那巨型生物兀自前行。
它背上也生满了翠绿长足,无数对,拼尽全力伸向云层,仿佛要抓挠天空。
法则落在它身上,有些被全然忽略,有些逼得它脚步一滞。然而它继续向前,长足深深扎穿大地,碾过城市。
附近的支援正全力赶来。
七分钟。
只要撑过七分钟,贺长风就到了。
沙瓶一次又一次打开,迟邪的虚影在大街小巷、断壁残垣间不断闪烁穿梭。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裴月明出现于城市边缘。
影鸦展翅,其中一只落在残墙前。它歪了歪脑袋,盯着墙上极浅极淡的痕迹。
是仪式残留的法则文字。
肉眼难辨,可他甚至不用亲身在场,就察觉了。
以裴月明对文字的理解,仅凭这蛛丝马迹,足以判断仪式目的。然而,作战终端握在手中几秒,终归还是轻轻放下。
渡鸦凑到了墙壁前——
那借来的视野中,所有相近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明明已经找到了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可他看不清。
裴月明面无表情,再次打开瓶口。
身形一闪,他置身另一处街道。数只渡鸦四散飞起,身形在【蜃楼】中闪烁,像是一场明明灭灭的风暴。
很快,又一处残存仪式被找到。
这次的文字清晰多了。
裴月明打开终端,常用联系人中,依旧只孤零零躺着一个名字。
拨通一秒,对面立刻接起。
迟邪:“什么发现?”
“青苔在尾部。”裴月明说。
一道灿金色的身影,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裴月明没察觉一般,继续讲:“必须先整个切断带有青苔的部分,才能杀死它。”
“好,知道了。”迟邪回答。
裴月明挂断通话。
四周只剩风声与远处的轰鸣。
他还披着迟邪的外套,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了,被风灌满。
在他身后,辉主轻笑:“真默契啊,我都不舍得打断你们。”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仪式,那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几段文字,错乱不堪:“就凭这些看出了青苔位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
裴月明转过身。
影鸦瞳孔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平静道:“原来是你。”
辉主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真是……荣幸至极!”他语气轻佻,“这份‘惊喜’怎么样?够议会那帮人喝一壶了吧?”
裴月明置若罔闻,影鸦继续展翅,寻找更多线索。
“真绝情,连半点反应都不给我。不像那个姓迟的,倒是经常和你叙旧嘛。”辉主笑说。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明显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外套上:“不过,你还要利用他到什么时候?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裴月明神色不动。
风太大了,他拉上外套的拉链。
影鸦再次瞥见一段文字。
太暗淡了,还是看不清。他旋开瓶口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嘛。”辉主咂舌,“我复活竹节虫可都是为了你。议会磨磨蹭蹭,还在犹豫要不要干掉残日,我只是……帮助他们下定决心。再说了——”
他歪歪脑袋,继续讲:“再说,残日还在烧着呢,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你看啊,迟邪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倒出沙粒的动作停住了。
辉主向前两步,语气越发愉快:“再瞧瞧你现在……我亲眼见到,才敢确信,你真的落魄成这样了。瞎子?病鬼?太难看了,这根本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迟邪再有能耐,也没办法一直护着你,说不定会被你拖死在战场上,多可惜!不过,只要用仪式,你马上就能治愈自己。”
“所以,迟邪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灿金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
“离开他才是保全他,你自己最清楚。裴照,和我一起走吧。我会让你重归完美,我想让所有人再听到你的名字,只有敬畏,就像——就像以前那样!”
风声呼啸。
裴月明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这些话,怎么不和我当面说?”
“你想见我?”
“你敢来么?”
灿金斗篷之下,辉主轻佻的笑意凝固。
明明面前只是个虚影,可某种被压抑百年、彻骨的寒意,倏地窜上脊椎。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想谈条件就站到面前来。”裴月明说,“死在我手上,又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