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活下来吧
(七十)
听到江幸怒骂子书白,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子书白投去目光,低声道:“小幸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只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与你我不同。”
子书白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角色, 也正因此, 子书白想要表达的想法, 都是她想要表达给读者的。江幸不喜欢子书白身上的善良, 心软, 兴许也是对她有所不满吧。
见身旁人沉默无言, 她尴尬地笑了笑, 轻声询问:“你生小幸的气了,还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己是书中人这件事?”
良久,子书白自那本书上收回视线, 缓慢摇头。
“生为书中人,与生为世间人, 没有什么区别。”他抬眸看向窗外的天, 若这里才是真实的世间, 天空照样是一样的蓝, 潮起潮落,月落日升,万事万物都由既定的命运主宰。
子书白也看过很多很多的书,也会为书里的角色扼腕叹息,怒其不争,也曾幻想过自己是书中人能否改变困局。
所以江幸骂他, 他能理解。
女子垂下眼睫, 稍稍靠近他些, 在他肩头轻拍:“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我一定知无不言。”
子书白想问的实在太多了,想问为什么江幸会来到这本书里,又一次次的死去、重生,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想问江幸会不会离开这本书,回到属于他的世界,还想问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生离死别,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话到嘴边,他却只轻轻问:“你能来见我,为何不能见他?”
女子微微怔忪了瞬,有些意外,敛起眸光道:“我正是存在于他的意识里,才能在这里见到你。但小幸封闭了他的内心,不愿意回想起跟我有关的事情。”
为了保护那个小小的自己,江幸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假装他本来就没有爸爸妈妈,假装他本来就独自一人,假装他冷漠无情,从来不会受到伤害。
子书白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眸光微动,轻声道:“我知道了。”
那就是说,如果能让江幸放下过去的伤痛,他们便能在梦中团聚。
女子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知道了什么,又好奇地问:“你难道就不想问问书里的结局?譬如你怎么才能阻止魔尊复活,怎么才能让世间无魔,怎么才能永远陪伴你的亲人朋友?”
“不了,”子书白想也不想便回答她,“我已经知道了。”
女子错愕地望着他,更加好奇起来,抿了抿唇道:“那你说说,怎么才能达成两全其美的结局?”
子书白静静看着江幸的背影,低声道:“我幼时就知晓自己的命运,天道箴言写得清清楚楚,我会为救世而死。不过,我不信天,不信命,也没想过真的为了天下去死。”
“江幸告诉了我一句很重要的话,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当救世主。”
他转过头来,朝女子笑了笑,眸光蕴着灿烂的天光,“有想要保护的人,谁都可以是救世主。”
江幸被迫堕魔,却能够为了保护他,拼尽全力压制自己的魔气,为他出谋划策,为他以身犯险。
天下的魔是除不尽的,大道无魔是美好的幻梦,但他能做的,是让世间再多一个江幸,一个、又一个,想要保护他人、帮助他人的人越来越多,想要伤害别人的人越来越少。
如此一来,大道无魔,迟早不再只是一场幻梦。
至于那个所谓的魔尊,不过是千百年前早已被战胜过的恶的化身,早已战胜的人,何需再胜一次。
泯无剑,是悬在子书白心尖的一把剑,子书白需要这把剑警惕自身,世间也需要这把剑来衡量正义与邪恶的尺度。
那一晚,子书白拿着那把剑究竟做了什么,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
可他在看到周围血流成河之后感到了莫大的恐惧,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终结可能发生的灾难。
兴许就是从这里开始选错的。
受苏星策之死的影响,又被方文杰重重欺骗,让子书白对自己产生了质疑,他怀疑自己真的会做出无法回头的事——仅仅是因为他拿着那把剑。
如果他足够坚定,相信有人可以来拯救他,帮助他,带他走出困境,前世便不会是他自刎而死的结局。
女子神色温柔地听着他的话,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好半晌,她缓慢开口:“小幸帮到你的忙了吗?”
子书白声音一滞,想到那个被他丢在前世的江幸,眼圈一点点变红,低声道:“他一直都在帮我,是我给他添了麻烦,我是个靠不住的没用的人。”
“别这么说,”女子歪了歪头,低笑道,“我正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祈求上苍把小幸送来这里,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帮小幸走出痛苦。这可是我和小幸爸爸用一生做好事积攒的功劳换来的。”
子书白微愣了瞬,抬起眼来。
女子笑吟吟地望向他和江幸,身形渐次在天光影尘里变得透明,“怎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们可以一直重生?做好事一定会有回报,大胆地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吧,上天长了眼睛,全都看的清清楚楚。”
原来无限次的重生,是因为爸爸妈妈。
选错了路也没关系,重新再来,直到找寻到真正完美的结局为止。
江幸,他们真的很爱你,毋庸置疑。
子书白连忙走上前去,急切地问:“伯母,我还能再见到您吗?”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
女子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黯然的情绪,轻轻笑道:“或许吧。”
听出她的无奈,子书白哑了嗓子,良久,他斟酌着词句,无比认真地开口道:“伯母把江幸教得很好,特别好,他很温柔,很善良,对朋友很好,我们都很喜欢他,您和伯父可以放心,江幸会幸福的,一定!”
话音落下,女子怔怔地看着他,恍惚间在子书白的脸上看到了江幸的模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滑落脸侧。
沉浸在扔下孩子早逝的痛苦中无法转生,她不允许自己得到救赎,早已决定永生永世陪伴在江幸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放心不下。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是会抱着沉甸甸的饭盒跑三四条街来给她送饭,即便被爸爸妈妈爽约也从不埋怨,每天刻苦学习,只为了能让他们省心的小幸。
那么懂事、可爱,让人心疼,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离开,和那一而再再而三频繁降临的苦难,小幸不会在二十岁的大好年华重度抑郁选择跳楼自杀。
哪怕知道反复的重生,是为了帮助小幸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不再选择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可眼睁睁看着江幸一次次的打碎骨头重生蜕变,都像在她心头剜下一块肉。
小幸,活下来吧。
去幸福,不要痛苦。
*
无妄宗,丹峰。
“怎么样?”江幸眼下一片乌青,死死盯着师姐,眸光偏执而阴戾,“极品九转回魂丹都喂了,为什么还是不醒?”
师姐也是一阵焦头烂额,头疼不已地道:“你别着急,他还有气就代表没死,只是我也搞不清他为什么不醒。”
身上虽然到处都是骇人的伤痕,新伤与旧伤交叠在一起,可五脏六腑却并没有什么异样,除非是脑袋出了问题,可按理来说,就算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九转回魂丹也能给他拽回来,可子书白依旧昏迷着,就好像睡着了似的。
江幸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把扯住病榻上子书白的衣襟,恨声喊道:“子书白,你再敢扔下我,我这回绝不原谅你,听见没有!”
师姐被他吓坏了,赶紧和身边的医修们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乱动会加重他的伤势!”
他们把江幸拉起来,按到另一张小榻上坐下。
“五千灵石的回魂丹你都喂了,别想那么多,他今天不醒明天也会醒的。”
“知道你们感情好,可你再让他伤势加重,没准他就真醒不了了。”
江幸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脑海里全都是子书白临走之前的场景,为什么他那时候没有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他没能再想出一个更严密不会受伤的计划,为什么不拦住子书白,一起回蓬蒿山。
他后悔自己太要面子,明知道在这本书里随时都可能失去彼此,却还是不好意思把那句话告诉子书白。
江幸努力地想推开那些抓着他的手,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小榻上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刹那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幸怔忡地看过去,子书白不知何时从小榻上坐起身来,脸上仍有些苍白,茫然地望向他们。
“出什么事了?”他困惑地问,挠了挠稍显凌乱的发丝,好像只不过是睡了个很长的觉。
江幸喉头一哽,方才的千言万语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怨气。
他推开身边的医修们,冲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了子书白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