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任它流走吧
(七十八)
梦境外。
江幸半步不离地守着子书白,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书白仍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再这样下去就出大事了,无妄宗宗主带着身受重伤生死不明的青珣剑仙离开了这里, 用脚想也知道是回去搬救兵。
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 四大宗主将会齐聚乌家, 而此地唯一的战力子书白还没醒, 他一个筑基中期的魔修又能干什么?
江幸越等越心焦, 快要按耐不住时, 忽然发现子书白身上的魔气正在一缕一缕的逸散, 那双紧闭的双眼也缓缓睁开。
“总算醒了。”江幸刚松了口气,又发现子书白的脸色不太好,肤色苍白, 唇无血色,眼下泛着青灰, 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倦意, 气息弱得吓人。
怎么回事?
他赶忙把人扶起来, 捧住子书白的脸, 指尖触上肌肤的刹那,烫得他心惊。
“怎么这么烫!”江幸愕然地在他脸上摸了又摸,“你在发烧。”
子书白有些勉力地抬眼,气若游丝道:“今日消耗了太多灵力……”
一句话像道惊雷般劈中江幸,他瞬间想起来,灵气耗尽, 子书白就会死。
是了, 天道石上写过, 子书白会因救世而死。
指尖颤抖,江幸把子书白的脑袋紧紧抱进怀里。
不允许。
他不允许子书白在一切结束之后应验天道石上的死法!
子书白只觉自己累得连睁开眼睛都费力极了, 他很想就这么躺在地上长长地睡一觉,“江幸,我可能需要暂时休息片刻……”
话音未落,一道巴掌已经落在了他脸上。
子书白顿然清醒大半,他茫然地看向江幸,却看到他通红的眼睛。
“敢睡你就死定了。”
江幸攥住他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厉声命令道:“走!”
子书白踉跄两步,连站稳身形的力气都没有,他只得祈求道:“不、不行,我真的需要休息,半个时辰可好?”
闻言,江幸回头看向他,看到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眼睫,半晌,他深吸了口气道:“不能再在这里停留,等宗主回来,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子书白抿了抿唇,只得硬着头皮强撑自己,刚要迈步,整个人便险些软倒在地。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江幸抓住他的腕子,低声道:“我背你。”
子书白愣了愣,便见江幸俯下身来,牵着他的手把他扛到背上。
他连忙道:“我太重了,这样我们两人都走不了,你先走,我会想办法脱身。”
“不。”
江幸想也没想就打断他,低声道:“再也不分开,这是你说的。”
分开,意味着太多的未知状况。
如果他们在此时分开,子书白被宗门带走,以罪人处置,那么,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所以,将生死交给天吧。
再怎么说,这本书是妈妈写给他的,他也算是个天道之子吧,运气不会太差的。
这样想着,心里莫名轻松不少。
江幸忽然觉得就算被宗门抓住也没什么大不了,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愿意接受。
反正,从前经历过比这更倒霉的事,不也让他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么?
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子书白虽然脑子不聪明,但有时也能说出些还算有人生哲理的话。
子书白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肩头,小声说:“谢谢你。”
江幸神色微顿,低低道:“要谢我就别睡。”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不要怕,我不会死,我还要给你建蓬蒿山的房子,还要帮你养鸡,养鸭,养猫……”
“闭嘴。”江幸听不了这种话,太典型的flag,说出口之后必死的那种。
他背着子书白起身,真的很重,明明看着很瘦,怎么会重到这种地步,背燕准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骨架大小的缘故么?
不过说来也是,燕准的个头跟他差不多,子书白可有一米八九的个子,还整日练剑锻体,肉的质量都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同,不重才怪了。
他胡思乱想着,一步一步背着子书白走出剑阁。
灼灼天光猝不及防地照来,江幸眼前被晃了一下,阵阵发黑。
待眼前黑暗消去,他望向前方。
整座山上密密麻麻皆是手握长剑的修士,四大宗主立在众修士身前,整装待发,杀气沉沉,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江幸微怔了片刻,忽然轻笑。
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是那么倒霉,一点也没变。
毕竟,江幸的幸,从来不是幸运的幸。
看着那满山遍野的修士,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如果他像爸妈那样是个好人,兴许这时候会有个人出来帮他,哪怕只是说两句好听话。
他又笑了声,觉得自己这念头太蠢。
子书白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头低垂着,并没看到眼前的场景,他轻声问:“怎么了,走不动了?”
果然还是他太重了吧。
江幸对上不远处四大宗主的视线,平静开口:“你睡吧。”
子书白微微蹙眉,他想抬头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又听江幸淡声道:“叫你睡就睡。”
他只好闭上双眼,脑袋本就晕头转向,身体筋疲力竭,眼睛闭上,几乎瞬间便陷入了昏迷。
“魔头,速速束手就擒!”太清宗宗主率先开口,他是四大宗主之首,修为也最为高深。
江幸却风轻云淡地拒绝:“不可能,动动脑子,谁会束手就擒?”
无妄宗宗主眼尖地看到他背上陷入昏迷的子书白,他微微吸了口气,低声道:“他身上的魔气,为何在不断抽离?”
问到点子上了,这堆人里唯一一个没说废话的人。
江幸把子书白又往肩上扛了扛,低声道:“他已经把魔尊除掉,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你们难道想不通缘由?”
“怎么可能?”离梦宗宗主冷嗤道,“依我看,这是你们的障眼法。”
江幸毫不客气地劈头骂道:“蠢货,你脖子上顶的是粪桶么,他要真是魔尊,杀你们需要半刻钟?”
离梦宗宗主这辈子没被人这般骂过,脸色登时铁青,刚要动手,又被身边的太清宗宗主拦住。
“把他交给我们,至于他是否被魔尊附体,我们自有判断。”太清宗宗主冷冷道,“只要你把他交出来,我可饶你不死。”
江幸嗤笑了声。
他清楚他们不动手,只是还在忌惮子书白。
“好啊,你过来接他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更沉。
除了无妄宗宗主。
“他真的做到了?”无妄宗宗主诧异地道,“怎么除掉的?”
江幸将视线移向他,淡淡道:“我用神识交融之法,帮他暂时压制了魔气,他在梦境里把魔尊杀掉了。”
离梦宗宗主反驳道:“一派胡言,本座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魔气可以靠神识交融压制,更没听说过梦中除魔之法!”
“没见识还倚老卖老,可笑。”江幸不留情面地道。
离梦宗宗主忍无可忍地要动手,又被无妄宗宗主拦住。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无妄宗宗主沉声道,“子书白的修为有渡劫期上下,此乃青珣剑仙亲口所言,不会有假,况且此子性情端良,应当不会是故意要复活魔尊。依我看,他们是想彻底除去这个祸患才铤而走险……”
太清宗宗主缓慢将视线挪向他:“你有几分把握?”
无妄宗宗主顿然噎住。
“当年魔尊险些将整个修真界毁于一旦,你有几分把握,可以断定他性情端良,可以断定他真的除掉了魔尊的魂魄,永远不会对修真界造成威胁?”
字字句句,无妄宗宗主皆答不上来,他欲言又止地望向江幸。
说到底,他也并不了解这两个弟子。
只是靠感觉去为他们开脱。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是他的弟子。他不希望自己的宗门出现魔修叛徒,于是便殷切地希望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没有坏心思。
可那种缘由说出去,根本不算是有力的佐证。
他默然地闭上嘴。
江幸听到他们的话,心头渐凉。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好人总是难做,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只是直到今日才亲身经历。
好吧,那就这样吧。
江幸把子书白轻轻从身上放下来,搁在剑阁的门边。
他闭了闭眼,俯身吻在子书白的额头,旋即抽出长剑,转身指向那黑压压一片的修士们。
“方才说了那么多辩解之词,果然是在为他拖延时间。”太清宗宗主眯了眯眼,抬起手来,“将他二人拿下!”
话音落下,万千支剑朝江幸袭来,像漫天的雨。
江幸面无波澜地看着,将长剑高高举起。
他想活下来,他还有朋友、家人在陪伴,他有很多事想做,譬如学剑法,修法术,当一个真正的修士,偶尔做点好事,锄强扶弱,除魔卫道……
他想让自己的人生,就像子书白的人生那样。
——光明,璀璨,无悔。
眼前仿佛浮现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一个女孩敲开他的房门。
“你就是江幸?”
她满眼希冀地看着他,语气有些激动,“十五年前,你的父母救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她说了很多话,说想要报答他,掏出一张存折,那是她攒了小半生的所有钱,见他愣怔着不肯收,又连忙说还有很多人跟她一样,都是被救下来、想要报恩的孩子,让他不要担心尽管收下。
那时江幸只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将房门猛地关上。
过了半个小时,那女孩走了,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恐怖的轰响。
他不明所以地走到窗边去看,发现那女孩被车撞死了。
救护车把她带走,江幸也跟着去了医院,结果却是得到对方抢救无效,当场死亡的消息。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在家门口的地垫旁,发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里没说多余的话,只让他好好生活,她和其他被救下的人们会再来看望他。
江幸捏着那张信,好久没说话,直到天彻底黑了,街上没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一跃而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同时,也会将不幸带给别人。
后悔。
江幸有太多后悔的事。
他后悔自己总是做错选择,如果当时多留她到家里坐坐,会不会让爸妈用生命救下的孩子,活到满头白发?
上天很冷漠,不会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妈妈亲手创造的,她就是天,她就是命运。所以江幸可以无限地重生,直到选到那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
这次他选择好好活着,不再逃避,就算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要坚强地活着。
来吧。
让爸妈看看,他们生下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胆量,够不够勇敢。
江幸飞身而上,瘦削的身影就像一滴雨落入湖泊。
忽然间,天穹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落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紫雷。
一瞬间,所有人停了下来,江幸紧蹙眉头,手心的剑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虎口生疼。
他看到那些修士满脸错愕地望向他的身后,于是江幸也回过头。
子书白浑身笼罩着浅淡的白雾,在迷蒙的雾气里,抬眼看向他。
江幸怔愣片刻,听到无妄宗宗主的声音,夹在浓重闷沉的雷声里,有些听不真切,却能清楚地听出他吃惊的语气。
“此乃天道雷劫,他要飞升了!”
话音落下,雷声又起,一道紫闪掠过,子书白果真又受了一道天劫。
大雨倾盆而落。
“他要飞升了,这就是证据!”无妄宗宗主转眸看向其他人,在狂风里拔高声音道,“修魔之人如何能飞升天界,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没问题,你们都不信!”
其他人压根没心思听他的话,修真界已有千年没出过飞升之人,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他们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江幸也顾不得他们,他只知道子书白现在危在旦夕,一个本就灵气耗尽的人,怎可能扛得住天劫?
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想去把子书白带走,可无妄宗宗主忽然挡在了他身前。
“让开!”江幸心急如焚,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无妄宗宗主却知道天劫的威力,咬牙道:“你不能去,你傻呀,那是天劫,你不过只有筑基,去了会被天劫劈成焦灰的!能不能渡过天劫是他的命!”
江幸满眼戾气,蓦然看向他,高声道:“管他天不天劫,我早就做好跟他一起死的准备了,滚!”
他推开无妄宗宗主,头也不回地奔向剑阁。
头顶适时传来一阵轰鸣声,江幸脚下片刻不停,抬起头看向那道雷劫。
他忽然发现这道雷劫并非冲着子书白而去,反倒像是冲着他来的。
可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渡劫期。
江幸微愣了一下,只这么片刻功夫,那道雷劫已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良久,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痛楚。
眼睑被白光照亮,江幸有些困惑地缓缓睁开眼。
“小幸。”
他呆在原地。
周遭天地一色的白,一男一女立在他不远处,朝他微微笑着。
江幸眼眸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切。
他无知无觉地挪动步子,朝他们走去。
直到走到他们面前,江幸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有些哽咽地传来。
“是不是不记得爸爸妈妈的脸了?”
江幸终于回过神,半晌,他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失声痛哭。
好委屈,委屈得快要受不了了。
他不是想活得这么没出息的。
他只是不太坚强。
他不是想恨爸妈,他只是不恨就活不下去。
他很想念他们,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爸妈的眼底也被泪水浸满,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江幸意识到眼泪会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才终于停下流泪。
“都长这么高了。”妈妈抚摸着他的头发,忍住哽咽,低声道,“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看,果然随我,要是随你爸就遭了。”
爸爸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道:“胡说,这鼻子就随我,跟布拉德皮特似的。”
江幸听着他自吹自擂,失声低笑,忍不住道:“没那么一般。”
话音落下,三人皆轻轻笑起来。
妈妈煞有介事般叹气道:“这个不要脸的劲,到底还是随了你了。”
一家三口聊了很多话,江幸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多话想说。
“那个秦上彦是最畜生的,他把我腿打断了,你们没被打断过腿不知道,疼得要命,我要是重生还要再杀他一遍。”
“小幸,不要说脏话。”
“哦,那我杀人你们生气吗?”
“我们是你爸妈,不是警察,何况修真界没有宪法,就算有,你也是逼不得已,爸妈要是在场,都用不着你动手。”
“那我接着说,我杀他的时候特别痛快……”
他说了自己经历的事,尽管他清楚爸妈一直都在陪着他。爸妈也耐心地听着他说,尽管这些事他们都陪他经历过。
直到江幸再也找不到话题,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还会消失?”
两人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爸爸斟酌着词句,轻声道:“天劫过后,我们就会消失,而且,你以后再也不能重生。”
妈妈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你可以飞升成仙,就像小白那样,再也不会死了。”
江幸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话,半晌,在他们紧张的目光中,轻笑了声:“我明白了。”
换做以前的他,估计会说,飞升有什么屁用,爸妈还不是死了这种话。
可现在,他真的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人都会死。
爸妈是用他们一生做好事的善果,才换得他重生在修仙界的机会。
这个机会,他必须好好珍惜,也只有他珍惜这条性命,幸福的活着,爸妈才会真正的安心吧。
他又抱住他们,温声道:“你们也确实该走了,不用一直陪着我,我早就长大了。”
听到他的话,爸爸妈妈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两个人强忍住眼泪,回抱住他。
“对了,”江幸忽然抬头看向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妈妈擦去泪水,轻轻点头:“问吧宝贝。”
“为什么子书白喜欢男人?”
他是真的很疑惑,如果这本书是妈妈写的,为什么要设置子书白是个断袖。
他被掰弯了知道吗?
闻言,妈妈有些尴尬地挪开眼,轻咳一声:“这个嘛,是妈妈的一点个人爱好。”
那个时候为了学写小说,她看了很多小说,结果不小心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不过她没设置这本书的感情线,只是悄悄塞了一点私货而已。
江幸看她眼神躲闪,已经明白了一切,颇为无语道:“这件事暂且不论,你把子书白写得太蠢了,哪会有人那么笨,你的人物塑造实在差劲,虽然我看了一千多章,但没有一章不是在吐槽……”
爸爸笑眯眯道:“那你还看那么多?”
江幸默了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轻咳一声道:“其实,有的地方还是挺好看的。”
“我就知道你喜欢!”妈妈得到认可,瞬间高兴起来,捧住江幸的脸,“要跟小白好好相处,不要老是打他,实在想打的时候不要总是打脸,知不知道?”
江幸耳尖微微泛红,低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意思就是除了脸哪都能打,他懂。
又是一道轰隆隆的雷声响起,这次与先前的都不同,闷沉沉的,像是大雨即将散去的预兆。
爸妈仿佛意识到什么,低声道:“我们要走了。”
江幸心头一紧,按耐住想再冲上去抱住他们的冲动,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嗯,也聊了很久了。”
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当然清楚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爸爸妈妈伸出手,主动将他拢进怀里。
那怀抱温暖极了,让江幸泪水止不住地翻涌。
“江幸的幸是幸福的幸,往前走吧,未来一定很美好,值得你活下去,我们保证。”
许久,白光散去。
江幸立在劫后的雨中,看到子书白站在不远处,朝他绽放笑容。
他一步步朝他走去。
走到面前,子书白垂眸看着他,轻轻道:“你又救了我,你才是救世主,君子哥,永远不会犯错之人。”
刚才的雷劫,对他没有造成半分伤害,他莫名知道,那是江幸的功劳。
听到他的话,江幸低笑了声,牵住他的手,“原来你知道我那是讽刺你,还挺记仇。”
“我没有讽刺,而是实话实说。”子书白回握住他,浅浅笑着,“而且我可不像你那么记仇。”
还是欠打。
江幸现在心情很好,暂时不跟他计较。
“走吧。”子书白望向天边亮起的曙光,又有些忧愁道,“要去天界了,不知道天界有没有卖烧鸭的人,我们说好回去给燕准带醉仙楼的鸭子吃的。”
江幸失笑:“别废话了,反正以后还会回来的。”
他们的家在地上,不在天上。
他转过头,看向剑阁前那些修士们。
大雨洗刷去一切,山间只闻淅淅沥沥的雨声。
无妄宗宗主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想说些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
江幸眯了眯眼,勾起一抹并不算和善的笑容:“等着吧,等我飞升回来,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谁也跑不了。”
一番话让他说得像是厉鬼索命一般,无妄宗宗主忍不住笑起来。
是该算账没错,幸好他手里有人质,燕准和乌莫寻可都是无妄宗弟子,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咯。
离梦宗宗主左看右看,悄然抓着自己的弟子从人群里跑路了。
两道柔和的白光笼罩在他们身上,眨眼间,江幸和子书白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雷声渐稀,云层裂开一道金边。光线如水银泻地,顺着湿漉漉的石阶流淌。远处山峦从雾霭中浮出,青翠如洗,空气里浮着泥土与草木蒸腾的清气。
雨,终于停了。
……
燕家酒庄。
“给你,鸭子。”
子书白把包好的烧鸭递给燕准,有些愧疚道:“抱歉,天界也没有卖鸭子的,醉仙楼也没开张,我们只好在别的地方买来一只送给你。”
燕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鸭子,半晌,痛心疾首道:“你们都去天界了,倒是给我带点好东西回来啊,什么灵丹妙药,仙果神草之类的,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啊!”
子书白恍然大悟般道:“还可以这样么?”
“废话!”燕准气得够呛,可对上子书白那清澈无辜的眼睛,又没法发作,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江幸身上。
他一路小跑到江幸身边,期待地讨好道:“兄弟,我的好兄弟,你肯定不止给我带了鸭子,对不对?”
江幸正在专心致志地跟乌莫寻下棋,捻起一枚棋子落定,才分神道:“你不是只说想要鸭子么,我哪知道你还要别的。”
燕准彻底绝望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乌莫寻抿了口酒,悠闲自在地开口:“你别逗他了,本来就蠢,他真会当真的。”
闻言,江幸低笑了声,从怀里取出一只储物戒,对燕准道:“接住了,摔碎了概不负责。”
他将储物戒丢给燕准,燕准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接住了那只储物戒。
翻了两下,越翻眼睛越直。
燕准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
“好样的江幸,我没看错你,从沙镇那会我就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出息!”燕准跑到江幸身边,挤着他坐下,美滋滋道,“你们以后就住我家吧,我打算给我家改个招牌,就叫仙人酒庄,怎么样,肯定会让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的。”
让他一打岔,江幸落错了子,他磨了磨牙,扬声道:“子书白。”
正在准备饭菜的子书白闻声抬头。
“把他拖走。”
子书白抬手插进燕准肋下,把人硬生生举起来带走,轻声道:“来吃鸭子。”
乌莫寻则是举起酒盏仰天又闷一口,对江幸哈哈大笑:“废物就是废物,别找借口,我喝了酒脑袋不清楚你都赢不了我。”
趁他抬头喝酒的刹那,江幸指尖微动,棋盘上的棋子顿然变换了位置。
待乌莫寻再低头看向棋盘时,神色微滞。
“你是不是动我棋了?”
“废物就是废物,别找借口。”
“?”
……
一整年终于结束,江幸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冬天。
不怎么冷。
应该是因为他和子书白搬来蓬蒿山的缘故,蓬蒿山果然四季如春,哪怕是十二月,风也是凉凉的,毫不刺骨,十分宜居。
子书白在他家附近的桃林里挑了块好地方,建房子,辟院子,又弄来鸡鸭养着。
江幸就这么住了进去。
他们也去找四大宗主算账了,不过倒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毕竟他们当时的确都是魔修,这些宗主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江幸便施了个“小法术”,让他们法术消失,改头换面,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修,体验一下人人喊打,无人信任的感觉。
那个离梦宗宗主最倒霉些,连个魔修都当不好,害怕被修士杀掉,四处躲藏,竟沦落成了一个乞丐。法术解除时,人还睡在路边,衣不蔽体,丢了好大的脸,颜面尽失。
至于无妄宗宗主,看在他帮自己说过话的份上,江幸便大发慈悲,只坑了他一些钱,顺便把宗门里那只肥猫抱回了自家。
后来,乌莫寻靠自己的努力,认真修炼,重回了内门。听说乌家家主还打算让他来继承乌家,但乌莫寻似乎并不稀罕这个位置了。
毕竟,无妄宗少宗主的位置不也空着么。
而燕准则是离开了宗门,他说自己的天赋不在修炼上面,赖在宗门也没意思,回家继承了家业。
跟他一起回去的,好像还有位师姐。
两个人打算研究能够让凡人也能激发灵气的药酒。
如果真让他们两个人做成了,修仙界恐怕又要天翻地覆。
而江幸和子书白,每天喂喂鸡,溜溜鸭,逗逗猫,时不时出门除个魔。
譬如腾龙城的蛇妖,前世被他们除掉了,这一世却还没管,两人便前去把蛇妖灭了,把陆步云气得追着他们骂了三条街。
“什么救世仙人,分明就是混账!两个混账!”
江幸则是伸手搭在子书白的肩头,笑眯眯道:“你算说对了,谁说救世主不能是混账?”
子书白偏头望向他,眸光倒映着江幸意气风发、光芒夺目的侧脸,轻笑道:“没错。”
江幸才是来救世的,而他是来救江幸的。
上天的安排实在巧妙。
这样美好的日子,仍有千年万年,所以倒回去看那些过往,不过指尖一点细沙,抓不住,握不下,任它流走吧。
他们的人生,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重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会有免费番外,纯小两口谈恋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