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偏爱
(五十四)
北殿。
子书白抬起手来, 方要敲门,又垂下眼,仔细整理好衣襟和发鬓, 又在心底准备好措辞, 而后才轻轻敲响房门。
吱嘎一声, 门开了。
待看清眼前人后, 子书白眸光划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你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应该在家中多陪一陪爹娘么?
“怎么, 见到是我不高兴?”燕准仿佛看穿他内心所想般, 笑呵呵地揽住他肩膀道,“你不高兴也没用,江幸说了今天让我陪你去疗伤。”
子书白朝他身后看去, 轻声问:“江幸呢?”
“他有事要忙,你好歹也该装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迎接一下我吧?”燕准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感慨道, “有天资就是不一样, 体质非同寻常, 伤都比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好得快,你这样子看起来哪像受过伤的人?”
听到他的调侃,子书白低低笑了声:“没什么特别的,你好好修炼,肉身也会变强。”
啥意思,说得好像他不想好好修炼似的。
燕准嘴角微抽, 语重心长道:“你这人哪都好, 就是太不会说话, 有时候也不怪江幸他们看到你就来气。”
闻言,子书白赧赧地轻声道:“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 我善解人意。”燕准带着他出门,低笑道,“往后你担心自己说错话,就想一想换成我会怎么做,你瞧我长这么大从来不得罪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丹峰而去,子书白若有所思地道:“可我不想学你,你的确不得罪人,很多时候却是在忍耐自己,对别人妥协。”
燕准:“……那你想学谁,江幸?”
听他提起江幸,子书白笑了笑,小声道:“不了,江幸说话很难听。”
他学不来江幸,三句不离一个滚字,要么就是骂人废物,要么就是喊人蠢货,学江幸说话,爹娘会气到动手揍他的。
燕准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敛起笑意,回头指向子书白,“你等着吧,说江幸坏话,我回去就告诉他。”
“我只是说很难听,没说我不喜欢。”子书白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学的话,我想学阿策。”
“阿策?”燕准没听过这个名字,狐疑地望向他。
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道:“阿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从小就很聪明,很可靠,所有人都喜欢他,任何人只要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就会对他萌生好感,想跟他交朋友。改日我带你见见他,你就会明白了。”
小时候的子书白最崇拜的人除了爹娘和奶奶,便是苏星策。
如果他能变成苏星策那样,跟江幸相处的时候,江幸一定不会讨厌他,或是生他的气。
只可惜他好像天生就少那么一根筋,永远不如苏星策头脑灵活,说话讨喜。
“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燕准温声道,“只要跟你相处过就会明白你这个人很善良,也很可靠。反正我不讨厌你。”
子书白轻笑了声:“你跟我说的话和奶奶教导我的一样,只要心是好的,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所以就算江幸有时说话很难听,他也半点不生气,因为他知道江幸的心是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丹峰门口,甫一步入大殿,便见檀心守在那小榻边,似乎早就等候多时。
“小白,你来了。”
远远瞧见子书白,檀心立刻起身,紧张地攥紧衣角,有些结结巴巴道,“伤、伤口还疼吗?”
子书白神色微顿,摇了摇头:“有劳你费心,已经不是很疼了。”
话音落下,燕准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片刻,低声道:“你们认识啊?”
他常往丹峰跑,自然也认得檀心,他们是同一届弟子,不过他之所以认得檀心,是因为总听到师姐们数落他办事不力。
比如丹炉的火怎么又熄了,为什么少放了两味药,去采的草药怎么全都蔫了……诸如此类的问题数不胜数,燕准这才记住了这个人。
子书白点点头,笑着道:“我们一起出过任务,檀心是随行的医修。”
燕准:“……”
子书白他们还真是命大,听师姐说,檀心可是自打进宗门后一颗像样的丹药都没炼成过。
“那次任务我什么也没做,但是小白救了我的性命。”檀心脸红红地望向子书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丹药瓶,有些期待地轻声道,“我今天又炼了两枚丹药,师姐夸我有进步了,你要不要尝尝?”
燕准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目光落在檀心身上,看到他眼底那副紧张胆怯的神情,又转眸看向子书白。
“好啊。”子书白毫不介意地接过那丹药瓶,打开来便要吃下。
燕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干笑了声道:“小白兄,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将人拽出殿外,直勾勾地盯着子书白:“你不能收他的丹药。”
子书白困惑地望向他:“为什么?”
这是檀心的一片好意,倘若不收,檀心会以为他心生嫌弃的。
燕准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丹药能不能吃暂且不论,你难道看不出来檀心对你不同?”
子书白茫然地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又道:“因为我救了他的性命。”
“他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燕准真是服了他了,这不明摆着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么,“你救了他无可厚非,可你不懂拒绝,他会以为你也对他有意的。”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下意识道:“你误会了,檀心和我只是朋友,他不是断袖……”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除了他和阿策以外的第三个断袖呢?
燕准默了默,抬手敲了两下他的脑袋,“一个男人在见到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是不会紧张脸红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脸红过?”
子书白怔忡片刻,垂眸看向手心里的丹药瓶。
没错,江幸也从未对他脸红过。
“把东西还回去。”燕准煞有介事般指点起他,“你既然已经有了江幸,就不能再收别人的东西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偏爱?”
偏爱,这个词很陌生。
子书白不喜欢这个词,家里有三个孩子,爹娘总说不会偏爱,但其实对清儿雅儿比对他要更温柔,他以前还因此跟爹娘吵过架,后来爹娘跟他道歉此事才算结束。
他刚想说些什么,又听燕准低声道:“你不偏爱江幸,就是对江幸不公平,因为江幸一直很偏爱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了些。
半晌,他缓缓走进丹峰大殿,将那瓶丹药递还给檀心。
燕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檀心脸色煞白,而后夺过那只小小的丹药瓶,飞快地跑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待子书白回来,燕准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张嘴,不会直接说叫人家死心吧?”
子书白抿了抿唇,低低道:“我说,我很喜欢他的丹药,不过不用如此特地讨好我,我性情浪荡,来者不拒,谁都可以。”
燕准:“?”
子书白笑了笑:“他吓跑了,想必从今往后都会很讨厌我。”
燕准颇为不解道:“你直说你不想要不就好了,何必弄脏自己的名声?”
“我不想他为我伤心。”子书白轻轻道,“我理解那种伤心的感觉,被喜欢的人拒绝会很难过。”
江幸就总是拒绝他,那种滋味很不好受。
“那要是他没被吓跑呢?”燕准无语道,“万一他高高兴兴地扑进你怀里怎么办?”
子书白敛起笑容,低声道:“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他,而不必担忧这般无所顾忌的人会为我伤心了。”
闻言,燕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干的。”
子书白一直如此,遇到难解决的问题,能牺牲自己一些就不会主动伤害别人,倘若对方得寸进尺,便不会再顾及对方的感受。
“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我受益匪浅。”子书白躺到小榻上接受师姐疗伤,轻笑道,“我会一直记得的,多谢你的教导。”
燕准挠了挠脸,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口敷衍了声:“哦……对你有用就行。”
子书白,真是个奇人啊。
*
从丹峰回来,子书白和燕准又到山下买了糖炒栗子和荷叶鸡回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南殿,推开房门。
子书白提着那两包荷叶鸡,方要喊江幸来吃,话还没脱口,便见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立在房内,笑容瞬间凝固。
“看什么看。”
乌莫寻抱着被褥搁在燕准的床上,冷淡指使道,“去把衣柜腾出来。”
燕准错愕地嚼了嚼嘴里的糖炒栗子,不解道:“那是我的衣柜。”
乌莫寻淡嗤了声:“以后是我的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把燕准推去身后,眸光沉下:“你要干什么,凭什么把燕准赶出去?”
乌莫寻瞥他一眼,干脆扬声道:“江幸。”
江幸懒散地从里屋走出来,看向他们,“又吵什么?”
“子书白不让我睡这。”
闻言,子书白和燕准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幸。
“哦,”江幸淡淡应了声,把乌莫寻的被褥从燕准床上拿起来,“我不是说让你睡地上么,谁叫你睡燕准的床?”
乌莫寻嘴角抽了抽:“老子从小到大没睡过地。”
“从今天开始睡,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戴罪的外门弟子有什么好挑的,让你睡就不错了。”江幸不容置疑地把他的被褥扔到地上,甚至还好心地帮他铺开,“就睡这,紧挨着窗子,整间屋采光最好的位置,早上第一缕阳光就能照到你,晚上还漏风进来凉快极了,我待你不错吧?”
燕准和子书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抹震惊。
“你当真让他睡在这里?”子书白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为什么?”
乌莫寻本还想再争辩几句,见到子书白那副欲言又止的不满神色,心情顿然好了不少:“我们关系比你好啊。”
江幸淡淡瞥他一眼,“没人要他,我大发善心,怎么了?”
还算乌莫寻有点良心,架没白打,掏心窝子的话也没白说。
“你方才说你是我朋友,现在我没地方可去了,没有弟子愿意跟我同住,我自然只能住你这。”——乌莫寻也是真的不要脸,连句道歉都没说,便自顾自抱着被褥过来找他收留。
江幸便叫他暂时住在这里,等风波过去再滚蛋。
“不行。”子书白抿紧唇,又道,“我不同意。”
燕准却从善如流地把栗子搁在桌上,温声道:“没事,要是真没去处了,你可以跟我挤一挤,明日我到山下给你买个垫子回来。”
乌莫寻挑衅地看向子书白:“大家都同意了,关你什么事,你又不住这。”
子书白捏紧指,片刻,又缓慢松开,看向若无其事的江幸,“我的房间空着,只住了我一个。”
察觉到那灼灼的视线,江幸眉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躲避开那目光,“正好,那叫他去跟你住。”
“不。”子书白定定看着他,“你跟我住。”
话音落下,乌莫寻收拾被褥的动作一顿,纳闷地抬眼望向子书白。
有病吧。
怎么跟个断袖似的。
恶不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