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幸福
(四十九)
东方既白, 夜色渐褪。漏断人静,窗纸初透微明。云层裂开一线淡金,晨光如细丝般渗入, 悄然拂过屋檐上的青瓦。
折腾了整整一夜, 江幸实在困得要命, 眼皮稍微碰一下好像就再也睁不开似的。
不知何时,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再受人操控了, 江幸神色微顿, 听到一道脚步声自门外走来。
紧接着, 一只手轻轻将他从地上捞起,江幸抬起眼,正对上子书白有些愧疚的眼神, 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让他跑了?”
“嗯。”子书白半抱着江幸,一点点给他解开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绳子, 也不知是谁绑的, 毫无章法, 到处乱成一团, 绑了太久,到处都是可怜泛红的绳痕。
听到他应声,江幸深吸了口气,忍下心头的不爽,冷冷道:“无妨,杀他是迟早的事。”
没想到最后还是跟原书的走向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书里子书白让方文杰逃走之后, 自己担下了所有罪责, 回宗还被重罚了一番,险些就此一蹶不振。
思及此处, 他又抬眼看向子书白,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好像没有书里写的那么痛苦自责。
江幸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淡声道:“怎么这回没哭?”
闻言,子书白动作微顿,垂下眸子望向他,低声道:“我不是每次都哭,况且这次是乌莫寻的错。”
比起伤心,他更多的是生气。
江幸猜到会是如此,当时乌莫寻的脸色就不对劲,从前世便能看出一二,但凡是乌莫寻认定的自己人,就算对方把天捅破了也会护到底。
那时他私下报复秦上彦,乌莫寻非但没有阻止,反倒帮他动手,替他隐瞒。在乌莫寻那里,与他无关的人的性命,他丝毫不在乎。
乌莫寻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故此他会这么做倒是在江幸意料之中。
只可惜放跑了方文杰,下次要想再逮住他恐怕不容易了,不过方文杰迟早还会来找他的,就算不为报复,也会为了复活魔尊找上他。
想到这里,江幸头更疼了几分。
子书白把人从绳套里剥出来,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江幸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不甚在意地道。
“所有事,魔修护法的幻术,他来开河城的目的,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声音更轻,“全都是靠重生得知的?”
江幸面色微顿,随口搪塞道:“关你什么事,不该问的少问。”
他起身刚要出门,却发觉身后人还立在原处,江幸困惑地回头看去,对方安静地看着他。
“……”江幸掐紧额角,低声道,“你就非得知道不可?”
子书白摇了摇头,他并非要刨根问底,只是在想,江幸重生了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很多时候遇到危险,江幸不会求救,兴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可以重生,一切都可以重来,但事实上,每一世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抬起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抱了抱。
“会没事的。”子书白温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怀抱很凉,沾着些许腥甜的血气,江幸怔忡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他推开,嘴角微抽:“滚远点。”
真是惯的他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找个机会就动手动脚。
子书白被他一推,脸色倏然难看几分,隐忍地低咳两声,唇角溢出丝血来。
江幸神色微滞,抬手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往外一点点渗着血,他登时有些气恼:“你不是会疗伤法术么,不止血等死呢?”
“我不想浪费灵气。”子书白把血咽回去,低声道,“没有伤及要害,回宗门后去丹峰拿些丹药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沉默下来,不耐烦道:“坐着。”
子书白眼眸微睁,有些吃惊般盯着他,半晌,缓缓坐到小桌边。
江幸不知道堕魔之后灵气还能不能用,不过方文杰能在宗门伪装那么久没人识破,想来平日也是可以用灵气的。
他在藏书阁学过几个疗伤的法术,但从没对人用过,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子书白那样把猫治成猪。
掌心轻覆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江幸眉头微皱,渡进一缕柔和的灵气。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忽而欺身上来,在他脸侧轻吻了下,“多谢。”
江幸猝不及防地被他偷袭,错愕片刻,毫不犹豫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一巴掌不轻不重,不疼不痒,子书白眼睫微颤,适可而止地道:“抱歉,我只是很高兴。”
江幸会关心他了,还会主动帮他疗伤。虽然挨了打,可他还是很高兴。
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被江幸厌恶时和被接纳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现在甚至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江幸都不会真正生他的气。
好幸福。
伤口缓慢地恢复,血也渐渐止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
江幸颇为嫌弃地擦了擦脸,望向门外,“燕准他们人呢?”
子书白仔细系好衣襟,头也不抬地道:“燕准去看望他爹娘,沈师兄说要再去找一找那魔修护法,乌莫寻……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见燕准兴冲冲地从院里跑来,激动地喊道:“江幸,小白兄,我爹娘身上的魔障消失了!”
闻言,子书白眼前微亮,“真的?”
燕准重重点了点头,“方才我去看的时候,爹娘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实在神奇,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魔修已经死了?”
“不可能。”江幸淡声打断他,“是他身受重伤,不得已要把那些用以魔障上的法力暂收回去。”
书里的魔障也是这么消失的,方文杰苟延残喘,被子书白伤到根基,只能把分散出去的法力全都收回,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和燕准皆有些失望。
燕准愤愤道:“这回全都赖乌莫寻,要不是他,咱们早就把那魔修护法除掉了。”
顿了顿,他转念想到乌莫寻为他放了半碗血给爹娘喝,长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算跟方文杰关系再好,可他是魔修护法啊。”
“什么?”子书白眉宇紧蹙,诧异地道,“那护法是方师兄?”
见他竟然现在才知道,燕准有些意外地笑了声,“原来江幸还没告诉你,真稀奇,我还以为他什么秘密都会先告诉你呢。”
江幸:“……”
他不告诉子书白,是因为在宗门里他们没有证据不好对方文杰下手,子书白又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蠢货,说不定会一怒之下强行去杀掉方文杰,若是被扣上残害同门的帽子,事情便麻烦多了。
子书白拧了拧眉,沉声道:“实在骇人听闻,无妄宗乃四大宗门之一,内门首徒竟然是魔修伪装,此事必须告诉给宗主。”
闻言,江幸微微笑着道:“你告诉宗主宗主就会信你?”
子书白认真颔首:“嗯,我们几人一起作证,相信宗主会处置方文杰的。”
话音落下,就连燕准也忍不住揽住他的肩膀,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天真得甚至让人有点羡慕,这辈子一定没吃过什么苦吧。
要是作个证就能把仙宗的内门首徒搞死,方文杰这些年在无妄宗也是白混了,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亲眼看到那魔修伪装成方文杰的模样,拿什么作证?
江幸低嗤了声,对燕准指了指脑袋,“他这有问题,你今天才看出来么?”
子书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嘲笑自己,困惑地望向江幸,“我说得哪里不对?”
“对,”江幸敷衍一声,“当然对,回宗门后你就去跟宗主告发吧,别捎上我。”
他可不陪子书白丢这个脸,到时候吃了亏跌了跟头,子书白自己就会明白了,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如他想象中那么美好——除非老天非要偏爱子书白,继续事事顺他心意,宗主当真相信了子书白的空口凭说下令缉杀方文杰,那就更好了,反正这两个神经病谁倒霉江幸都高兴。
“你们打算何时回宗门?”燕准是和乌莫寻他们一起来的,故此没有乌莫寻的允许,他还不能回去,况且他还想再陪一陪爹娘。但江幸和子书白没有任务在身,现在就能回去。
子书白望向门外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道:“城中已经没有魔修的气息了,我们会尽快回去。”
他要回去找一找能够把江幸身上魔气祛除的办法,魔气一日不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好,不多时我也会回去。”燕准目送他们出门,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从颈间摘下那条平安符来,递还给江幸,低声道,“这次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他们两个是为他而来的,燕准很清楚,原本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在宗门安稳惬意地待着就好。江幸那样一个惯会明哲保身的人,竟也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帮他,燕准虽不擅长说煽情的话,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动的。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心头顿然软塌下来,温声道:“我们是朋友,何谈恩情一说,不必如此客气,何况你也借了你的房间给我们……”
江幸恶狠狠地在他足靴上踩了一脚,咬牙切齿道:“闭嘴吧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敢提,他真是把这蠢货惯得无法无天了。
燕准忍不住笑了声:“你说得对,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了,下回来还住我的房间,你俩想干什么我都没意见,就是把床弄塌了我都……”
江幸一脚踹在他腰窝,声音凉凉:“你也想死了?”
子书白赶忙把人拉走,低声道:“我们这就走了,好好照看伯父伯母,宗门见。”
燕准疼得呲牙咧嘴,朝他们挥了挥手,“宗门见。”
真是奇了,这两人脾气性格差这么多,居然能睡到一张床上去,不怕睡一半打起来吗,子书白真是勇气可嘉。
*
无妄宗,丹峰。
为了节省灵气,他们没有用遁地术,只能御剑回来,到宗门时已近正午时分。
某人身上的伤又开始流血,江幸不得不承认,疗伤法术的确是所有法术里最难学的一门,毕竟医学就算是在现代也是相当难学的,他给子书白施的疗伤法术,才这么会功夫就没了效果。
不知道子书白是不是装的,又说自己哪哪都疼得要命,走不动路,江幸只能把人从山门口一路扛到丹峰,到了大殿便立马将子书白丢到了地砖上,险些被累个半死。
一米八九的个子,比猪还沉,好在医修师姐们帮忙把子书白拖到了小榻上。
“江幸,还是好疼。”
江幸深吸了口气,揉着酸疼的肩膀,“疼你喊我有个屁用?”
“你在这里陪着我吧,毕竟我的伤势有你一部分责任。”
他现在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
江幸冷笑了声,转身就要离开,却听一道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白,真的是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身形微顿,循着那声音看去,眉宇微蹙。
一个丹峰小弟子担忧地越过江幸,挤到子书白面前,紧张的问:“你又去除魔了,不是说最近都没有任务么?”
听到他的话,江幸挑了挑眉,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谁啊。
子书白身边还有他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