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跑
(四十八)
“你撒谎, 你什么时候亲眼看到了?凭什么说得这么信誓旦旦?”乌莫寻颤抖着自腰间拔出剑来,额头青筋暴起,“你现在也是魔修,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江幸硬是被他气笑了, 扬起手腕来给他看手上的咒文:“这就是方文杰给我的, 他本名叫宋凛时, 魔尊四大护法之一, 他之所以先去找你就是因为他了解你, 知道应该怎么骗你, 我不信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还是说,你想杀我帮他掩盖?”
听完他的话,乌莫寻沉默地攥紧剑柄, 将江幸一把推开,直奔门外走去。
见他如此, 江幸松了一口气, 如果乌莫寻真要杀他, 他和燕准还真没什么办法, 好在这蠢货还算有点良心。
顿了顿,江幸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猛然反应过来,“快去拦住他,他要救人!”
“救人?”燕准愣了愣,“他救谁啊?”
江幸毫不犹豫道:“废话, 当然是魔修!”
虽然他对乌莫寻和方文杰的事一点也不了解, 但江幸前世好歹也跟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 他知道乌莫寻极度信任方文杰。
之前他跟乌莫寻要对付秦上彦的事,就是乌莫寻告诉给方文杰的, 那蠢货几乎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
江幸冥冥之中感觉到乌莫寻追出去一定会坏事,赶紧又道:“别愣着了,告诉子书白,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斩草除根,把方文杰彻底除掉!”
燕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他身上的绳子加固一下,“那你在这等着别乱跑啊。”
跑个屁啊,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还跑。
江幸按耐下心头的不安,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子书白能一剑把方文杰捅得灰飞烟灭了。
另一边。
子书白已然截住方文杰的去路,凛然的剑气将院里的树都拦腰砍断。
方文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靠在廊柱上,一边是来势汹汹的子书白,另一边是严防死守的沈青澜,彻底无路可退。
身上吃了不少剑招,分明子书白拿的只是把毫不起眼的破剑,却比乌莫寻的名剑千寂还要强上百倍。
此时此刻他终于相信江幸的话,从前是他太过轻视这天灵根了。
当时江幸用诛仙索捆住子书白时,他就该亲自出手把人了结。可惜,他没有江幸那样重生一世预知未来的机会。
“你有化神期?”方文杰抹去唇边的血,眼底戾气尽显,“不,不止,炼虚期?”
子书白没有回答他,只飞身上来,一剑捅向他的心口。
方文杰瞳孔疾缩,调动浑身的魔气想要挡下这一剑,可那把剑却好似能斩断世间万物般,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拦下那剑尖半分。
剑尖直穿胸口,将他死死钉在那廊柱上。
魔修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在此刻丝毫不起任何作用,喉间有鲜血涌上来,方文杰紧紧攥着那把剑,却只能眼看着子书白将剑在他心口扭转。
狂暴凶残的灵气搅动着他的五脏,似是要将他从内到外尽数摧毁。
真是可笑,尊主尚未复活,没想到他竟栽在了这里。
就在方文杰即将放弃挣扎时,一只手却代替他攥住了子书白的剑。
他神色微忪,抬眸看去,乌莫寻举剑便朝子书白砍去。
子书白没有料到他会帮方文杰,赶忙抽出剑来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道:“你在做什么?”
就连沈青澜也难得沉下脸来:“乌莫寻,你够了!就算你平日再怎么看不惯子书白,也该分清时候!”
乌莫寻一言不发地挡在方文杰身前,转过头去,望着那张与记忆里相差甚远的脸,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开口,
“跑。”
话音落下,方文杰眼眸微眯,几乎毫不犹豫便掐诀逃走。
子书白刚要追上前去用剑气把人拦下来,乌莫寻却又用身体挡住他,举剑相对,势死不让。
逼不得已,子书白只得在剑尖离乌莫寻的颈子相差半寸时停了下来。
只这短暂一息之间,方文杰便没了踪影。
“我从前只以为你是性子古怪,没想到你会帮魔修逃走。”子书白脸色阴霾,身上的蓬勃杀意还未褪去,若非有良好的教养,说不定早就动手打人,“你知不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你又知不知道,因为你放他走,又会死多少人?”
沈青澜这次也彻底不再忍他,怒沉沉道:“回宗门后,我会清清楚楚的将一切全部禀明宗主!”
乌莫寻依旧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小白兄,江幸让我告诉你……”燕准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怒视着乌莫寻。
子书白强忍下心头的愤怒,转眸望向燕准:“告诉我什么?”
燕准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必须除掉魔修,不过……我应该是来晚一步。”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更加恼火几分,这下好了,江幸肯定会怪他没用,说不准一生气又会不理他!
“我实在想不通你帮他逃走的理由,”子书白一把抓住乌莫寻,从未像现在这么生气过,“江幸为了能完成任务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回宗门后还要受罚,你有没有想过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管,却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乌莫寻缓缓抬起头,蔑然地将他推开,“什么为我,少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他只是为了帮你除魔而已。我的事也用不着你们来管。”
理由?
要什么理由?
他是方文杰,这就是理由。
乌莫寻什么都没再说,兀自转身离开,
“责任我一个人担。”
额头上的血延着眼睫滴落,他一路走到长街上,在无人的小巷停下脚步。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鲜血淌至腮边。
炼剑世家的嫡子,前半生乌莫寻的头上只有这个名号,家中除他以外还有十二个孩子,比他修为高、天资好的兄弟姐妹就有十一个,剩下那个才五岁。
从会走路时乌莫寻就开始学剑,炼器他一窍不通,只能当剑修,剑是他们乌家的立身之本,没有剑就没有乌家。
父亲曾辱骂过他无数次,说他是整个家族的耻辱,数百年来从没有像他这样无能无用的嫡子,哪怕父亲请来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剑仙来教导他,他还是学不会那些高深难懂的剑招,这个家族绝不能由这样一个废物嫡子来继承。
母亲不得父亲喜爱,为了能保住地位,只能更加苛刻地逼迫乌莫寻学剑,他不知道自己从小挨了多少打,只记得光是用来抽打他的、手臂粗的木棍都断了许多根。
历代嫡子都是在家中培养,而父亲却放弃了他,因为乌莫寻迟迟没有突破筑基,直接将他扔到了无妄宗来。
“家里的一切,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他记得父亲当时冷漠的眼神,像刀一样剜在他身上,把每一块肉割下来,“在外也不要提起乌家,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乌莫寻哭求着他们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却还是被留在了无妄宗。
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看着那些家人送来的小弟子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笑容,好像来到无妄宗是一件多么令他们春风得意的事。
他彻底颓废下去,整日抱着酒壶买醉,心想一辈子在宗门待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人再打骂他。
直到他遇到了方文杰。
还记得那时候,乌莫寻还没有入内门,没有炼剑世家嫡子的头衔,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弟子。
而那时的方文杰却是高高在上的内门首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期修士,还深得宗主与长老的信任和喜爱。
开山宴上,所有人都恭维讨好他,唯独见惯了修炼天才的乌莫寻不屑一顾。
方文杰也因此注意到他,笑着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坐到他对面,端起酒盏来,“我陪你喝一杯?”
“随便你。”
然后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了,就坐在桌边,喝了一整晚的酒。
直到宴席散场,方文杰才悠哉起身,问他:“想不想进内门来,以你的天资,不该埋没在外门。”
乌莫寻听了想笑,他哪有什么天资,跟真正生下来就站在山巅上的人相比,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可听完他的话,方文杰却笑吟吟地说,“我不会看错人的,你以后绝对会成大事,不信的话,来打个赌吧,就赌宗门大考上,你一定能夺得魁首。”
乌莫寻被勾起兴致,跟他赌了三壶莲心酿。
从那之后,方文杰开始教导他剑招,他很耐心,从不责骂他,总是在他出错时鼓励他再试一次,还说他就是整个无妄宗里最有天分、最强的弟子。
也不知怎的,分明他教的没有剑仙那么厉害,乌莫寻却进步飞快。
宗门大考当天,他竟然真的拿下了第一名。
那时他人生第一个第一名,所有人都崇拜羡慕地看着他,那种滋味,此生难忘。
他赌输了,抱着酒壶把那三壶莲心酿喝了个精光,烂醉如泥地大哭了一场,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光。
自此,他成了内门弟子乌莫寻,方文杰常常说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谁也不能忤逆他,但凡他看谁不顺眼,方文杰就会出手帮他解决。
秘境得到的法宝,长老给的奖励,方文杰也会拱手送给他。
甚至于在他顺利修成金丹之后,就连乌家对他的态度都好转了,父亲把家族的传家宝千寂给了他,叫他继续在无妄宗好好修炼,大有要让他成为乌家下一代家主的意思。
一切都顺风顺水起来。
乌莫寻愈发变的狂妄自大,跋扈嚣张,跟方文杰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但狂妄自大总比颓废自弃要强得多,没有方文杰就没有今日的他。
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方文杰一个。
要他如何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去死?
那是他的师兄,亲手将他从泥潭拽出来的、待他最好的师兄。
所以,乌莫寻会帮方文杰逃走的理由,跟燕准愿意相信江幸的理由一模一样。
就算骗他一万次,可曾经对他的好都不是假的。
即便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