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去吧
(四十二)
江幸从小就是个性子执拗的人, 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下去,课文背不过,连饭也不吃, 硬背一整日, 小小的年纪就开始跟自己较劲。
小时候老师说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时候他想, 他喜欢这句话, 再加一个字更好, 不撞破南墙不回头。要撞就把墙撞得粉碎, 撞得不重不轻,疼了自己,墙也没破, 有什么意义?
子书白也是如此,他们两个分明同月同日生, 却性格迥异, 要说相似的地方, 恐怕只有性格倔强这一点最像。明明每次除魔都会消耗寿命, 吃力不讨好,这样任何回报都没有的事,他却还是凭着所谓的信念坚持到底,这就是倔。
两个执拗的人撞在一起,不把其中一个撞得头破血流是不会停的。
子书白紧攥着他的腕子,脸色阴云密布, 带着人朝燕家赶回去, 江幸不给他解开, 兴许乌师兄沈师兄他们可以帮忙解开,这诛仙索闻所未闻、吊诡至极, 他竟没办法冲破束缚。
“你就算去找乌莫寻也没用,只有下咒的人才能解开诛仙索。”江幸猜出他的想法,任由他拽着自己走,冷冷道,“说到底这里发生的事,如果当初不是我喊你来,你也根本不会知情——所以,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他那会要是没喊子书白,子书白估计还在宗门山下买烧鸡呢。
江幸低嗤了声,又道:“况且就算开河城真出了事,宗门也会派更强的人过来处理魔修,可能是长老、师尊或是什么剑仙之类的角色。这本来就该是他们的责任,你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根本没有任何人逼你独自承担。”
子书白还是没有理会他,将他一路拽到街上,眼看有几个百姓围上来,他下意识想掐诀带江幸离开,片刻,眼见什么都没发生,脸色更难看些。
“我们已经没有修为了,喝我们的血没有用。”他将江幸护在身后,努力挡开那些端着碗讨血的人群,动作尽量客气而温柔,“请让一让,我有急事……”
江幸冷眼看着他,淡声道:“没有底线的当好人,下场就是这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
子书白蹙了蹙眉,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被人群里的某个人狠狠推了一把。
“少骗我们,你就是不想救,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修士,为什么还没除掉魔修!”
“求你给我点血吧,我要救我儿子!我一家人全死光了,我家就剩一个孩子,不奢求你救我,救救孩子可好,难道你家里没有亲人,你忍心看他们也死在你面前吗?”
“拿血来,给我血!”
子书白哑口无言地望着他们,胸口一阵抽痛的心窒,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他原本想着,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会查清楚魔修在哪里,除魔成功后大家都可以活下来,不必再因为想要活命而变得凶狠无情,刀戈相向,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了,就连他的血也派不上用场。
为了保证江幸的安全,他只能推开那些人,拼命地往燕家酒庄的方向赶去,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根本挤不开层层围堵的人群,走了半天,两人离方才的位置只挪动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烟青楼天字一号。
先前空无一人的长榻上凭空浮现一道身影,方文杰倚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不觉得子书白是个很大的威胁,他从此人进宗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传言中千年难见的天灵根,得出的结果是,子书白和其他同门天才比起来,几乎毫不起眼。
江幸知晓重生之法,日后留着还有大用,他是看在这点上才愿意达成交易。
不过,既然江幸说子书白法力高深,他自然要警惕防备一些。
“来人,去把那人杀了。”
方文杰轻描淡写地说罢,身后瞬间冒出一个俯首行礼的魔修,目光锁定在小窗外子书白的身影上,眼底杀意尽显。
“遵命。”
*
长街上汇聚的人愈来愈多,百姓们四面八方地从房子里出来。
“我们已经不再是修士,血也没有用了……”子书白一遍遍地同百姓们解释,声音却全都被人群群情激奋的叫嚷声淹没。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有人拿着刀朝他们刺过来,就像那个为了救孩子的女子一样。
子书白心急如焚,倘若现在有法力,至少他可以直接带江幸离开,“江幸,快解开。”
身边人仍冷淡地望着他,漠声道:“我不会解开的,你再说几遍也没用。看看这些人,真的值得你救么?”
“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子书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极端,认为这个世上所有人皆是非黑即白,任何事都要做绝为止。
江幸怎么不懂,他就是太懂这些百姓本性有多自私,才认定救这种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子书白,忽听人群中传出一声惨叫。
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到足靴边,围堵他们的百姓刹那间惊恐万状地散开。
“救命,杀人了,魔修杀人了!”
子书白眸光一凛,立刻从腰间拔出长剑来,紧盯着对面提着刀缓缓走来的魔修。
见到那魔修,江幸脸色骤变,下意识抬眼看向烟青楼的方向,牙关紧咬。
方文杰!
他猜到方文杰是想试探他会不会给子书白解开诛仙索,也可能是觉得直接杀了子书白更省事。
这疯子实在太不可控了,他往后绝不要再跟这人有任何牵连。
看到那被杀的百姓死不瞑目地倒进血泊里,子书白怒意沉沉地道:“江幸,快解开诛仙索,等除掉魔修之后你对我做什么都好,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江幸额头青筋暴起,压下心头的火气,从怀里取出几张符纸,是他平日里跟燕准学来的,虽说画得一般,但应当也能起到些作用,他将其中一张塞进子书白怀里。
“先跑,我有传送符。”
子书白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符纸还给他,低声道:“我不会跑。”
这些百姓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逃跑,或是等待别人来救,怎么轮到子书白就不行了?
他不会给子书白解开的,否则子书白只会次次为了除魔而要求他解开。何况子书白对他不再信任,下次也不一定能成功把人绑住。
江幸被他气得够呛,怒骂道:“你以为你能赢得了魔修?没有法力你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到,赶紧跑!为什么就是不肯认清现实,非要多管闲事救这些毫不相关的人!”
话音落下,子书白猛地转眸看向他,忍无可忍般道:“什么叫毫不相关的人,任何人有难,我看到了,就跟我有关!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倘若我真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当初也不会对你施以援手!”
江幸哑口无言的僵立在原地。
子书白深吸一口气道:“江幸,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一错再错。”
是,他错了,子书白总是对的。江幸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每件事都做对难道有什么奖励么?没有奖励,当好人的下场就是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既然如此,今日他偏要将错就错。
江幸想用灵气把符纸点燃,却想起自己也没了灵气,恼火半晌,他赶忙去找火源,周围的人群见到他靠近,全部避之不及地躲开他,像是生怕被牵连一般。
四下看去,他快步走到地上翻倒的摊子前,翻找起火石。
好不容易才找到火折子,江幸心头倏然松了口气,赶紧将符纸点燃,身后却突兀传来人群尖叫的声音。
他愣了愣,回头望去,看到子书白的胸口被一柄长刀贯穿。
符纸烧到指尖,江幸却察觉不到痛。
他看着子书白握住刀身,将没入身体的长刀一寸寸拔出来,而后踉跄地举起剑。
江幸再顾不得其他,冲上前想将传送符贴在他身上,还没碰到人,就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开。
子书白啐出一口血,目光仍死死盯着面前的魔修。
“我不走。”
爹娘说过,天道将那份无数修士艳羡不已的修炼天赋给予他,便意味着他生来就承担着比旁人更重的责任。
“丢下无辜遭殃的百姓们自己逃跑,这种事,我做不到。”子书白抬手将江幸推得更远一些,低声道,“
没有修为,他还有剑法,没有剑法,他还有力气,没有力气,他还有一颗心。
子书白义无反顾提着剑杀去,身上早已被砍得遍体鳞伤,鲜血被风裹挟着划过江幸的脸侧。
他颤抖着抬手去摸,望着指尖上赤红的颜色。
不该是这样,一起逃走不就好了,为什么就是不听他的话?
他改变不了子书白,就像子书白也改变不了他。
哪怕一次次被击倒,身上添了无数足以致命的伤口,子书白也绝不放弃。
忽然间,人群里不知是谁再也难以忍受般高喊了一声。
“去帮他!”
“对,去帮他,不然大家迟早都得死!”
“就一个魔修而已,我们一起上,还怕他不成?”
“把他弄死了,说不定魔障就消失了,去报仇!”
江幸错愕地回头看去,方才那些唯恐祸及自己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拿着锄头、棍棒,有的甚至只拿着一口破锅,众人纷纷从角落里走出来,朝着那魔修冲去。
刹那间,鲜血飞溅,子书白好歹有剑法傍身,那些百姓什么都没有,全凭一腔孤勇,宁死不退。
他怔怔地看着,半晌,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灼烈刺眼的白日。
是这样啊,老天总会证明子书白的选择没有错,错的一定是江幸。
江幸没来由地笑了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将那条原本可以将子书白留下来的诛仙索,缓缓解开。
——去吧。
他不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