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碗
(三十八)
上次来开河城时, 这里还是一片富饶繁华的景象,而现如今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
长街上到处皆是翻倒的摊子,破碎的竹筐与散落的药材被践踏进泥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偶有黑雾从城北涌来, 将整条街巷吞入死寂。
江幸踢开挡路的牌匾, 从牌匾下看到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腐臭味一下子激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险些吐出来。
这群魔修干的事跟强盗土匪也差不了多少了, 地上到处散落着城主散发的告示,大意就是让所有人不要出门,告示上还画着咒文, 兴许是用来抵御魔修的,但掠眼一看就知道没什么用, 最多只能算个心理安慰罢了。
子书白似是察觉到这次魔修非同小可, 从一进城便冷着脸, 那神情让江幸更不自在了些, 总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是修士……”
小巷里,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是修士来了。”
子书白皱了下眉,循声朝那条小巷望去。
“被发现了!”
江幸见他神色有异,立刻警惕起来,举起手心的剑:“什么人, 滚出来。”
下一刻, 一个怀抱孩子的女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子书白睁了睁眼,下意识便要去扶他, 却被江幸一把拦住。
“说不定是魔修伪装。”
“不是。”子书白斩钉截铁地答他,又轻轻拉开他的手,走到那女子面前把人扶起来。
见他说不是,江幸也只得磨了磨牙,跟他一起走过去。
谁叫子书白永远都对。
“快请起。”
子书白试图将人扶起,对方却执意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叩首道:“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你了!”
话音落下,两人这才发现他怀里的孩子脸上有一块浓重如墨的巨大黑斑,从额头延伸到耳根,几乎将半张脸侵蚀殆尽。
江幸拧紧眉头,低声道:“我们不是大夫,如何能救?”
乌莫寻那里应该有丹峰的医修弟子,难道他们来的时候没看到这里有人得病?
子书白倒是会医,不过以他医猫都费劲的程度来看,医人就更别提了。
那女子直勾勾盯着他们,舔了舔唇,轻声道:“只要半碗血。”
江幸神色忽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只要半碗血就好,我儿染上的是魔障,必须要喝修士的血才能活……”她声音越来越低,话说了一半,那女子骤然从袖内抖出一把小刀,猛地朝子书白刺去。
江幸早有防备,瞬间攥住她的手腕,立刻就要挥剑,手心的剑却被子书白按住。
那女子眼见失了手,赶忙求饶道:“我真的只是想要一点血,我儿还小,前两日才刚办了满月宴,求你们施舍半碗好不好,我拿灵石跟你买,你要多少尽管开价,让我当牛做马也行!”
江幸此刻一个字也不信她,冷声道:“方才怎么不这么说?”他还是觉得这人像是魔修伪装,子书白就是太心软,别人哭一哭就圣父病发作,他最烦子书白这点。
女子眼泪掉得更凶,紧紧拽着子书白的裤腿,像是看出他脾气好似的,“先前来的修士们没人愿意给我,我逼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的修士,我要得不多,半碗血能救我的娃儿便是。”
当然不能给,魔障蔓延全城,染病的人数不胜数,给了这半碗,肯定还有下一个半碗,修士就这么多,难不成要把他们的血都喝干?
他正要严词拒绝对方,却见子书白抬手在他的剑上轻轻抹开。
鲜血自掌心一滴滴渗出,渐渐汇聚成一簇,淌进那只沾着灰尘的雪白瓷碗。
“你疯了!”江幸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空的,不是都听到她说之前的修士没人愿意给她了么,也不想想乌莫寻他们为什么会视而不见,真以为别人见死不救是因为冷血么,那是为了自保。
他抓住子书白的手,试图带人离开这里,可子书白却岿然不动,任凭掌心的血液流进碗里。
江幸忍无可忍,刚要破口大骂,便听子书白低声道:“给他喝下吧。”
算了,随便吧。子书白爱当好人就让他当,一会被人抽成人干就知道老实了。
江幸又开始觉得自己跟子书白合不来,跟这蠢货出任务,每次都能把他气个半死。
那女子感恩戴德地接住那碗血,连声道着谢,将温热的鲜血喂到孩子嘴边,急切道:“莹儿,快喝,快喝呀……”
孩子因疼痛而哭闹着,眼泪将衣裳浸得湿透。
子书白沉默地看着那张哭皱成一团的小脸,嚎啕大哭着,那么稚嫩,那么脆弱,不知道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别人的血。
看着无辜之人求救,让他视若无睹,他做不到。
一切都是魔修造成的,并非百姓的错。
半碗血下肚,孩子脸上的黑斑果然迅速褪色,肉眼可见得恢复正常,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子书白松了口气,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抚孩子的发顶,温声笑道:“他不哭了。”
“谢谢你,”女子感动得又要抱着孩子跪下,脸上满是泪水,“你就是这孩子的再生父母,方才我真是……我真是对不住你。”
即将落地的膝头被子书白接住,她从怀里掏出灵石,一股脑地往子书白手心里塞,不管子书白要不要,抱着孩子便匆匆离去。
望着手心里的灵石,子书白静默片刻,仔细收入衣襟内。
然而等他抬起头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居然不知何时开始稀稀落落地冒出人影。
抱着孩子的,扛着夫君的,背着爹娘的……无一例外脸上都有硕大的黑斑,有的甚至已经蔓延到喉咙。
江幸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吧,这下得从脖子开刀才能救活所有人。”
他毫不犹豫朝着燕家的方向跑去,还没跑两步,便发现身后人仍怔立在原地。
江幸深吸了口气,只得调转回来拽他,拔高声音道:“子书白,你差不多得了,想死别拉着我!”
半晌,子书白转眸望向他,眼底空无一片,声音哽咽:“我真的很恨他们。”
话音落下,江幸愣了愣,他知道子书白口中的他们是谁,他怪得并非百姓,而是那些将百姓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魔修。
他看到孩子会想到家中弟弟妹妹,看到老人便想到慈爱的奶奶,看到青中年,就想到疼爱他的爹娘,那些魔修害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受害的亲人。
恐怕只有他这种得到很多爱的人,才能如此无私地把爱分给别人。
江幸恰恰相反,他只在乎他自己,在乎他自己的一切,只是这个一切里面现在包括子书白和燕准。
“走,”他不容置疑地攥住子书白的手腕,沉声威胁道,“别逼我动手。”
*
不多时,燕家酒庄。
江幸生拉硬拽地把人拽到门前,忍了一肚子火,一脚踹开大门,毫不客气地将子书白推进去,“滚进去。”
要不是这段时间他心平气和惯了,性子没有以前那么暴躁,搁在从前早就踹他了。
子书白眼底泛上浅浅的红,看样子是又要哭。
“憋回去。”江幸指着他,冷声道,“掉一滴眼泪你试试看。”
闻言,子书白抿紧唇,轻轻道:“我不是要哭,你方才逃跑时用的法术,烟雾迷眼而已。”
还学会犟嘴了,江幸磨了磨牙,指向门内:“我说让你进去。”
“听见了。”子书白闷闷地答他。
两人前后脚进门,甫一步入前厅,便听到一阵低弱的哭声。
江幸心头暗道不妙,脚下加快,果然看到是燕准伏在桌上掉泪,乌莫寻和其他弟子们则是坐在堂内,沉默地望着他。
“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乌莫寻诧异地抬眼看向他们,旋即又蹙紧眉头,厉声道:“谁准你们来的,外门弟子没有任务不得私自跟随,当门规是玩笑么,还不快滚回去。”
江幸理也没理他,径直走向燕准,扳过他的脸来,重复一遍:“出什么事了?”
燕准一看到他,眼泪便彻底止不住,断断续续到:“爹娘得了魔障,但是我的血不管用。”
话音落下,江幸指尖掐进掌心,冷斥道:“别哭了,得病比死了强,还不快想办法。”
“说得轻巧,就算找到能用的血,这魔障还会反复,方才我的血已喂进半碗,只维持了半个时辰便又发作了。”乌莫寻觉得自己已经善良过头了,尽管是看在他家里的那几坛子酒的份上。
“需要修士的血,是因为血里的灵气可以压制魔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朝出声的人看去。
子书白缓缓拆开手上刚缠好的布条,走到桌边。
乌莫寻皮笑肉不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灵气不够,所以才会反复?”
“嗯。”子书白诚实地颔首,执起桌上的小刀,用帕巾擦干净。
“你……”乌莫寻被他气的够呛,顿然想起先前切磋时败在这蠢货剑下的场景,“好,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灵验。”
他将那把刀搁在掌心,刚要划下,便被一只手用力握住。
“子书白,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么?”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子书白眼皮骤跳,偏头望去,江幸的脸色果真已经差到极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喉结轻滚,小心翼翼道:“就一碗。”
江幸余光瞥见满脸泪痕的燕准,捏紧指,转身走到门外去,声音冷极:“随便你,死了也不关我事。”
去死吧,他到底为什么要管这种人,吃饱了撑的,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