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公平竞争
(三十一)
“伯母。”
一道爽朗声音自门外响起, 江幸眉头微皱,冷冷瞥去一眼,却见是张陌生的脸。
麻烦死了, 估计又是来见子书白的亲戚朋友。
回趟家像市长光临似的, 乡亲百姓夹道相迎就算了, 还要追到家里来。
他不冷不热地收回目光, 安静地执起菜刀将小葱切段。
做菜对他来说不算难, 只是长大后他很少做, 大多数时候都是点外卖吃, 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耗时耗力的事上。
苏星策笑吟吟地把自己带来的礼物搁在桌上,轻声道:“伯母,真是好久不见, 可还记得我是谁?”
林绾取出巾帕擦了擦手,故作困惑道:“你是?”
“阿策啊, 伯母还真不记得了。”苏星策也故作生气地抱着胳膊走上前来, “我可是你家大儿子的挚交好友, 再忘了我就去揍子书白出气。”
林绾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拉着他左看右看,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仙长呢,真是神采奕奕,我都不敢相认了。”
顿了顿,林绾又望向背对他们沉默切菜的江幸,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温声道:“这位是江幸, 小白在宗门里的朋友。”
江幸搁下手心里的刀, 扬起些礼貌的笑:“见过道友。”
苏星策仿佛刚刚才看到他般,低笑着道:“江幸, 好名字。在下苏星策,玉霄宗弟子。”
话音落下,江幸眼眸微睁了些。
他知道这个人,子书白的发小,书里刚进玉霄宗不久便以斩杀一名魔尊护法而名声大噪,被玉霄宗宗主破格收为亲传弟子,后面还时不时会出来帮子书白救场。
龙傲天的兄弟也是小龙傲天,不同的是,苏星策做人更聪明些,没子书白那么蠢。
“你认得我?”苏星策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变化,笑意沉沉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
听到他的话,江幸立刻收回视线,“不认识。”
“哦……”苏星策意味深长地低笑了声,“无妨,现在就认识了。”
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分明就是认出他,却偏要撒谎,想必是从子书白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江幸不喜欢被人如此审视,皱了皱眉,刚想继续切菜,却见对方忽然靠过来,替他拿起菜刀。
“我来便是。”苏星策垂眸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好歹也算子书家的半个儿子,哪能叫客人备菜。”
江幸呼吸一滞,因他突然的靠近而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林绾。
他不由恼火起来,抬眸看向苏星策,对方却声音含笑道:“抱歉,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怎么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江幸脸色更加难看几分,对上林绾好奇的视线,只得忍耐低声道:“怎会生气,那这里便交给你了,子书白在哪?”
他现在极需要那个出气筒发泄一下。
苏星策贴心地递来一条帕子,低声道:“他去山下镇子上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江幸心烦意乱地越过他,声音稍显冷淡:“我有些事只能找他,失陪。”
闻言,苏星策连忙搁下菜刀:“下山的路你不熟,我陪你。”
话音落下,林绾眨了眨眼,望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忍不住轻笑。
这些孩子们真是有趣啊。
“江幸,你跟子书白怎么相识的?”
“对了,问亲假怎么不回自己家探望?”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看着比我小很多,可有婚配?”
苏星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江幸不耐烦地无视他。
似是察觉出他的排斥,苏星策忍了忍心底的那些问题,思酌片刻,轻声道:“哦,我明白了,是因为没给你带见面礼的缘故。”
眼前忽然垂下一只小小的檀木盒。
江幸动作微顿,抬头望向斜卧在树上的人,“什么意思?”
苏星策自树上一跃而下,把那檀木盒塞进他手心,微笑道:“补气丹,于修炼大有进益,不喜欢?”
江幸压了下眉,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又轻转指间的戒指,变戏法般取出两三只相差无几的小盒子。
“回元丹,安神丹,还有破障丹,无垢丹……”
苏星策笑眯眯地摘下指间的戒指,搁在那堆小盒子最顶上,“这些见面礼,可还够了?”
江幸哑然地看着怀里这堆满是极品丹药的盒子,无比清楚这些东西有多么来之不易,先前他去出任务斩杀一个魔修才能得到两瓶品质一般的丹药,到苏星策这里上品丹药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拿。
他的态度是有点差,怎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道友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失敬了。”江幸从容地把盒子收入那枚储物戒,戴在指间,越看越满意,“方才苏兄问我什么?”
见他心情瞬间变好,苏星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点到即止,“没什么,你不生气了就好。”
子书白背着那床被子急匆匆赶回来时,一眼便看到江幸与苏星策坐在桃树下亲密耳语。
他怔在原地,预想中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隐匿行踪的法术,我也会一点。”江幸低声道,“在无妄宗的藏书阁里偷学来的,你又从哪学来的?”
苏星策附在他耳边,沉沉笑着道:“实话告诉你,我还知道好几门禁术,想不想学?”
江幸挑了挑眉,毫不犹豫道:“当然。”
“好啊,一会吃过饭后……”苏星策还想说些什么,却倏然发觉有人过来,惋惜不已地止了话题,扬手招呼对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饭还没做好,快去帮伯母打打下手吧。”
闻言,江幸抬眼看向从山间小路走来的子书白,眸光复杂,看不出情绪,身上似乎背了一床被子,应该是晚上给他盖的。
江幸随意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又对苏星策道:“吃过饭后你来教我。”
“可我得收一点拜师费,不能白教给你……”
子书白伫立在路边注视着他们,半晌,缄默地推开院门,走进屋内。
“这么快买到了。”林绾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搁下锅铲来,“没仔细挑挑?”
子书白淡淡应声,把被褥放进自己的卧房,很快又转身出了门。
林绾何其了解他,见他那副模样便知他的心情如何,她微微轻吸了口气,担忧地嘟哝道:“这孩子,谁惹他了?”
依稀记得小时候,清儿和雅儿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两个孩子大打出手,清儿把雅儿打得鼻子流血不止,正巧被子书白撞见。
那是林绾头一次见子书白发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却冷冰冰地质问清儿。
“雅儿的脸怎么回事?”
清儿觉得子书白平日最疼他们,不忍心罚他,嘴硬不肯认错,还把责任推给妹妹。
结果子书白转身从屋里拿出根晾衣杆来,把清儿绑在长凳上打了一顿,任凭清儿如何求饶也无所动容。
自那以后,清儿再没敢欺负过妹妹。
她这个孩子脾性向来温和,却并不是没有底线原则的温和,一旦惹他生气,那副模样实在可怕极了,就连林绾看了都难免心惊。
许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子书白时常自觉地替林绾管教弟弟妹妹,故此承担了太多本该属于爹娘的那部分责任。
但愿别是谁又惹到他,惹到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林绾缓缓叹息,舀起汤来浅尝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嗯,美味。
*
整本书里,苏星策的出场其实很少,但每次赶来为男主救场时,都能收获许多书粉的喜爱,角色人气简直跟小说世界里的人气差不多。
江幸原本对他没什么兴趣,奈何此人的确很懂投其所好,聊的内容全是他喜欢的。
譬如某某秘境有什么法宝,什么不传秘籍落在谁手里,哪位大能跟谁有仇……
苏星策风趣极了,随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聊得很有意思,还时不时掏出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江幸实在难以拒绝。
比起乌莫寻、方文杰,或是子书白和燕准而言,苏星策的双商显然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
至少他是第一个不会让江幸感到无趣或恼火的人。
交这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聊了这么半天,都是在说我,不妨聊聊你的事?”苏星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你是怎么和子书白认识的?”
江幸毫无防备地淡声答他:“除魔试验时认识的。”
“原来如此,”苏星策了然地笑笑,“若你拜入的是玉霄宗就好了,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江幸忽皱了下眉,抬眸瞥他。
凭什么默认他认识子书白是为了让子书白帮他的忙,虽然事实如此。
对方悠哉地倚在桃树上,望着天边浮云,低声道:“知道我跟子书白如何认识么?”
“我们打出生起就躺过一张床,两家亲如一家,子书白学什么都比我学得快,我佩服极了,拿他当亲兄长一般对待,下定决心要向他靠近,如此一来说不定我也能变成像他那样厉害的人。”
“他是我此生挚友,我想这世上再没人能比我们感情更好。”
此生挚友。
好新奇的词,他不记得子书白此前跟他提及过这位一生挚友的名字,连提都不提几句的所谓挚友,岂不是贻笑大方?
江幸扯起唇角,无动于衷地冷淡笑着:“是么。”
“不过也有例外,除非……”
苏星策倏然起身,直勾勾盯着他,话锋忽转,“除非我娶妻,妻子才是最重要的。”
“阿策,别聊了。”
身后倏然传来隐忍沉闷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湖心,乍然激起一片涟漪。
苏星策和江幸同时回过头去。
“哎,这不是帮你招待客人么。”苏星策实在拿子书白没办法了,怎么就看不懂他的眼色呢,他都那么极力表现要跟江幸独处的样子,子书白怎么还来打扰,一定是没理解他的暗示。
于是他悄悄对子书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走开。
子书白却仿佛没看到般无视,只垂下眼看向江幸,声音很淡:“去铺被褥吧。”
很熟悉的语气。
江幸眼皮跳了跳,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听闻此话,苏星策却笑着道:“你家哪还住得下江幸,不如到我家去,我家正好有间空房,又宽敞又舒服……”
“阿策。”
子书白又低低唤了他一声,打断他的声音。
苏星策只得暂且望向子书白,不解询问:“怎么了?”
“可否请你先回家,我改日去你家拜访你,今天家里实在人太多,我怕照顾不周。”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苏星策困惑地走上前,干脆揽住他的肩膀,把子书白带到院门外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我,还是不是兄弟,”苏星策佯装朝他挥拳头,颇为不满道,“你明明看得出来我对你这朋友不一般,让我试一试怎么了?没准他会喜欢我的,我好不容易碰上个有意思的人,不勾到手绝不会走……”
“不许。”
苏星策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好笑地看向子书白:“不许什么,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子书白缓缓抬起眼,眸光幽若寒潭,深不见底,“我说,不许试。”
视线相对,苏星策身上蓦然一冷,嘴唇翕动,脊背攀上刺骨的凉意。
良久,他沉默地把搭在子书白肩头的手收回来,低声道:“修为涨得真快,分明上次见你时还是炼虚。”
没成想有朝一日,他会被子书白身上的威压吓到。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似是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语气稍缓和些,“阿策,改日我去你家登门道歉。”
闻言,苏星策紧抿着唇,不甘心道:“我只想知道你凭何不许,他无婚配我也尚未嫁娶,彼此性格投缘,你有什么理由……”
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什么,微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子书白。
见他明悟,子书白默然轻声道:“抱歉。”
“你们已经心意相通?”苏星策冷静下来想了片刻,很快又恼怒道,“不对,倘若你们心意相通,你便会早早告诉我了。子书白,没这个道理,你强逼我放弃是强盗做派!”
子书白抿了抿唇,“我求你放弃。”
苏星策喉头一噎,愤愤道:“你出山一趟别处没什么长进,脸皮倒厚了不少,以前你可不会如此无赖,既然你我都对他有意,就该公正地竞争。”
“他讨厌我。”子书白眼底暗色更深,低声道,“你我明明不差什么,他应该也要讨厌你的,可是他没有。”
江幸独独厌恶他,无论他怎么做都只厌恶他,即便是在前世两人无怨无仇的时候也仍然如此。
心底泛上难言的酸苦,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心尖上的软肉,好难受。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竞争,因为江幸对他不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