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挚友
(三十)
江幸大致扫了一眼, 对于子书白这种一家六口的人而言,房子简直小得可怜。
三间卧房,一间住爹娘, 一间住奶奶, 还有一间恐怕就是子书白和弟弟妹妹的房间。
正中是间勉强算得上前厅的屋子, 小是小了些, 却井井有条。角落垒着灶台铁锅、油盐罐子各归其位, 灶沿不见油腻, 连柴火都码得整齐极了。正中一张小方桌, 漆面擦得干干净净,摆着漂亮的花瓶和几只粉釉茶碗,格外清新雅趣。
林绾动作利落地泡好新茶, 又递来一盘梨子,笑眯眯道:“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别拘束。”
江幸点点头, 又望着她起身去照看锅里炖的肉, 烟气缭绕在她身边, 恍惚得有些不真切。
“你爹非说要钓一条大鱼给你吃,便去南山钓鱼了,估计要等些时候才回来,小幸平日口重还是口轻?”
子书白仍疑惑地打量着江幸,落座在他身边,听到江幸温声细语地应声:“都可以, 伯母不必为我劳烦。”
这样的江幸令子书白有些新奇, 身上阴郁冷漠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平凡人家的普通孩子,乖巧懂事, 见到长辈会很恭敬。
尤其是端坐在桌边喝茶的模样,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看了又看,直到江幸发觉他的视线,冷冷地瞥来一眼,似是警告他别再盯着自己。
子书白讶然,原来那副温柔懂事的模样,是仅限于娘才能拥有的,换成他就会立刻变回他认识的那个江幸。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林绾:“娘,怎么不见奶奶和清儿雅儿。”
林绾尝了口汤勺里的肉汤,低笑道:“谁知道你这么早到家,奶奶带着他们两个去外面集市上买东西,别急,开饭前肯定回来。”
“哦……”子书白压下心头的思念,执起小刀削了只梨子,递给江幸,“先吃饭吧,吃过饭再去见奶奶。”
江幸没接,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轻声道:“伯母,需要我帮忙么?”
林绾微愣了下,便见江幸起身走到她身边,帮她洗菜。
她连忙道:“你是客人,怎能让你来帮忙,去跟小白坐着等便是……”
江幸却轻笑着道:“伯母既然说叫我不必拘束,那便是拿我当自家人了,总归闲着也是闲着,打个下手而已。”
闻言,林绾失笑了声,越看江幸越顺眼了些,“说的也是,小白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平日里没少受你照顾吧?”
子书白:“……”
倘若忽略江幸栽赃他,用剑捅他,以及各种打骂的话,应该还算是照顾吧。
他叹息一声,起身帮忙洗菜,却又换来江幸一记眼刀。
子书白清晰地看到江幸用口型说了一个滚字,好像很不情愿看到他似的。
他抿了抿唇,固执地挤到江幸身边,紧挨着他一起洗菜。
被他挤到角落,江幸心头一阵恼火,碍于林绾就在身边又不能发作,只得强忍下来。
真是讨人厌。
这么大的地方,非要跟他挤在一起做什么?
“小幸,问亲假怎么没回家看看?”
听到那温柔的声音,江幸神色微滞,怒气顿消,他低声道:“家里离得太远,来去不便。”
林绾惋惜地道:“改日叫小白给你画几张传送符,你爹娘肯定盼着你回去呢。”
“嗯,多谢伯母。”江幸轻轻应声,将洗好的菜递给林绾。
对方笑着伸手接过,除了那张脸不像以外,声音和性格,都微妙地很像。
巧合吧。
他记忆里的那人连长相都模糊了,怎么可能还把声音记得那么清楚。许是太久没听见过那道声音,下意识便把同样性格的人当成对方。
江幸安静地看她切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起来心情极好,原本想要告状的心思不知不觉歇了大半。
不想让她知道他和子书白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太丢人,太下作,太恶心,根本说不出口。
所以,还是算了。
另一边,林绾也在悄悄地打量江幸和子书白。
自家孩子的性子她是最清楚的,脑袋太直太简单,很多时候得罪人而不自知,原本拜入无妄宗这事,林绾是极力反对的,奈何她的孩子是天道预言里必将救世的天命之人,注定不能像他们这般生活在避世桃源。
以子书白的性格,在宗门里那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消细想也能猜到会受多少磨难委屈。
就算修为高深,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能说得准天才就不会被人害死呢?
反倒是越光彩夺目的人,越容易被人针对,所以林绾在他出发前仔细叮嘱,不许太过拔尖,凡事都要低调,还连夜做了一条平安符给他护身。
然而,那条护身用的平安符,现在竟系在了江幸的颈子里。
上面有她的灵气,稍微探查一番就能发现。看来他们感情的确很好——小白绝不可能轻易把她做的东西随手送人。
江幸这样礼数周全,又会说话讨人喜欢的孩子,居然会愿意跟小白做朋友。
她得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定江幸对他们有好感后,以后会对小白更照顾些。
思及此处,林绾轻咳了声,低低道:“小白,跟娘出来一下。”
“哦。”
江幸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从自己身旁走过,眸光倏然沉下。
林绾把子书白拽到屋外,解下腰间的荷包塞进他手心:“去镇上给小幸买床新被褥,枕头要决明子芯的,买最贵的,知道么?”
“娘,我有。”宗门每月都会给弟子发俸,即便不出任务也绝不会饿死,子书白开销又少,钱基本上没怎么用过。
他把荷包还给林绾,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试探着轻轻道:“今晚江幸睡在哪好些?”
闻言,林绾面露窘迫之色,声音低下几分:“家里地方太小了,恐怕只能委屈你们二人同住一间。清儿跟爹娘睡,雅儿跟奶奶睡,如此便能腾出地方了。”
听到这话,子书白心口快跳了下,面上却平静地道:“没事,我可以把床让给他。”
林绾踮起足尖,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实在长得太高了,要是还如小时候那般矮矮的一小个,肯定就能一起睡下了。”
话音落下,子书白耳根攀上些许绯色,余光倏忽瞥见江幸立在门边朝他们看来,他赶忙拉下头顶林绾的手,低声道:“我这就去镇上。”
实在尴尬,娘怎么总是把他当孩子,都让江幸看见了。
他抬手想跟江幸打声招呼,却见对方漠然地转身回了屋内,只得默默收回了手。
子书白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江幸生气时的表现,骂人蠢货是最轻微的,动手打人是稍稍严重一些,如此默不作声地冷脸相对,是已经气到无话可说,恨不得把人撕碎。
一定是他跟娘太亲密,让江幸回忆起自己痛苦的过往很受伤。
等回来之后,他得告诉娘要稍微收敛一些。
如此想着,子书白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刚推开竹门,却迎面撞上了一道匆匆奔来的身影,两人撞了个满怀。
额头被撞痛,子书白疼得轻轻抽气,听到身前人激动惊喜的声音,“你还真是今天回来,归家都不同我来信知会一声,真是混蛋。”
他抬头望去,眼底很快也覆上一片喜色,“阿策,玉霄宗也放问亲假了?”
苏星策抹了把额头散落的碎发,低笑道:“是啊,听伯父说你今日回来,我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就跑来了。”
他是子书白自幼时起的挚友,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识礼,一起修行练剑,几乎形影不离,可惜两人拜入了不同的宗门,这才不得已分开。
子书白笑着道:“不过我现在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一起吧?”
苏星策亲昵地揽住他的肩头,“还没见过伯母呢,我打声招呼再陪你去。”
“好。”
子书白温声应下,高兴地带着他进门。
“不知道伯母还认不认得出我呢,我整日练剑,脸都晒黑了……”
苏星策抬手撩开细细的门帘,方要扬声喊一声伯母,视线却倏忽落在了林绾身边的人,声音骤然卡壳。
江幸将洗好的菜搁进雪白的瓷盘里,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伯母,我来烧菜吧,你去歇息。”
十指修长白皙,敛起清澈干净、泛着碎光的水,轻柔搓洗着几颗青白的小葱。
他一时怔住。
子书白跟随他身后进门,见他还愣在原地,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
苏星策不自觉地滚了下喉结,低声道:“你朋友?”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子书白目光落在江幸身上,心头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抓住了苏星策的手腕,稍显急切道:“好了,打完招呼就走吧,我们得赶快去买东西。”
苏星策一把扯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帮你招待客人,你放心,我很会交朋友。”
子书白愕然地望着他,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憋闷极了。
的确,阿策从小就比他更会交朋友,但江幸不一样,他未必就会喜欢阿策。
他抬头看了眼江幸,他似乎正在跟娘说什么话,把娘逗得乐不可支,丝毫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没错,江幸不会对阿策感兴趣的,毕竟阿策跟他一样都是那种正直到有些犯蠢的人。
江幸不喜欢他,也就不可能会喜欢阿策。
想到这里,子书白稍稍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那你坐吧,我去去就回。”
无人回应,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飞快,像是生怕耽误了时间。
不多时子书白便赶到了镇上,将手心里的荷包拍在掌柜的桌上。
“麻烦您,拿最贵的被褥,快。”
掌柜一瞧见他,眼前亮了亮:“这不是小白么,好些日子不见了,宗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子书白额头冒了些汗,低声道:“还好。能不能快一些,我有急用。”
闻言,掌柜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进堂内,指着桌上叠好的一排排的被褥,慢悠悠道:“别急,这挑被子可是大事,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能盖几床被子,可得挑一床好的才行……”
子书白从未如此焦急过,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苏星策和江幸谈笑风生的画面,他连忙道:“最贵的就好。”
“最贵的也分好几种呐,你是要缎面的、棉的、还是充了鹅羽的,红的还是素的?”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声音甚至染上了几分恳求:“都可以,快包起来吧。”
“枕头呢,枕头要不要,还是要最贵的?”
子书白还牢记着林绾的嘱咐,赶紧点点头,“要决明子的。”
掌柜不紧不慢捋了捋胡须,皱眉道:“哎呦,正巧没有这决明子的枕芯了,我叫人去给你取,你且等半个时辰……”
子书白登时沉默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等不了了。”
他随手拿起一个枕头,又抄起那包了一半的被子,丢下荷包便夺门而出。
掌柜讶异地望着他,摸了摸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拿一床喜被走……究竟是谁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