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圣父救世主大人
(二十二)
夏至一过, 天气逐渐变得燥热,玄极峰的仙鹤躲在大殿檐下纳凉,仔细梳理羽毛。恰逢千山红荔的时节, 道童们端着盘子步入殿内, 为内门弟子呈上最新鲜甜软的荔枝。
小道童净手把荔枝剥开, 搁在瓷盘里, 行过一礼便转身离开。
乌莫寻把荔枝搁进酒盏里, 醇厚的酒液登时变得清甜, 他浅浅嘬饮一口, 舒适得眯了眯眼,他把酒壶搁到身旁看书的人面前,低声道:“陪我喝点。”
闻言, 对方却无动于衷地又翻一页,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似的。
真是使唤不动他, 还说不是翅膀硬了。
乌莫寻磨了磨牙道:“天天看那些死书, 有空不如多练练剑, 你那剑法还不如三岁孩子有力气。”
听到这话, 对方终于搁下手心的书,冷冷朝他看来。
“看什么看,不服气?”乌莫寻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被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气笑几分,“求我我就教你。”
现在倔的跟头牛似的,那天当着子书白的面不是把话说得很好听?
乌莫寻刚想再说些什么气一气他, 忽而见到殿外有人急匆匆走来。
“师兄。”
那弟子走上前来, 俯身凑在乌莫寻耳畔低声道, “那人今日又来了。”
乌莫寻皱紧眉头,瞬间猜到是谁, 他余光瞥向身旁继续看书的江幸,眉宇又很快舒展开来,“打发走。”
真是缠人的鬼,没人待见还日日都来。就算他不拦住子书白,江幸也不会愿意见他的。
待那弟子走远,乌莫寻端起酒盏,还没喝进嘴里,便听身旁人开了口,声音很淡,“什么人。”
他动作微顿,转眸望向江幸,低低笑道:“你还偷听呢,看来这几日修为见涨,耳力也变好了。”
见江幸直勾勾盯着他,乌莫寻轻嗤了声,若无其事般道:“我帮你打发走黏人的苍蝇而已,那天灵根每日都来找你,非要跟你说些话……怎么,你想见他?”
听到这话,江幸顿然失了兴致,平静开口:“不。”
他不会再见子书白,并非在责怪,而是清楚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没必要再浪费感情。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乌莫寻满意地将酒盏推到他面前,低声道,“放心,师兄绝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
江幸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起身走入内殿,扔下一句,“困了。”
乌莫寻拄着下巴看他走远,笑意沉沉地扬声道:“睡我那张小榻便是。”
与此同时,殿外山阶上。
燕准叼着根不知哪里摘来的草叶,闲闲散散道:“我看还是别等了,肯定又不见咱们。”他不知道子书白和江幸为何闹别扭,但依他所见,江幸那个脾气怪得很,反倒不用如此上赶着去求他原谅,没准哪天江幸自己气消了就会回来的,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子书白却执着地立在山阶上,定定望着内门弟子修炼的大殿,轻声道:“你回去吧,不必陪我一起等。”
他必须要见江幸,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些话问出口,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而绝不是解决这段感情。
燕准知道他认定的事谁来也劝说不动,无奈地叹息了声,却也不忍心看他独自苦等,只好坐在一边的山石上陪他一起。
片刻,他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连忙朝对方招了招手,“柳师兄沈师兄,你们来上早课?”
被他喊住的那两人正是子书白先前那“东殿的朋友们”,二人也是内门弟子,和子书白是在剑峰练剑时相识,颇为投缘。
两人见到他们,脸色皆有几分难看,左右环视片刻,柳师兄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怎么还在这,让乌莫寻看到怕是又会刁难你们。”
乌莫寻此前已放了话,谁也不准把“个别外门弟子”随意放进玄极峰来,否则扰了他修炼的清净,必定会找对方算账。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故意针对子书白,毕竟也没有别的外门弟子整日跑来玄极峰等人。
子书白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道:“不必担忧,师兄且当不认识我便是,不要给你们添麻烦。”
听到他的话,柳师兄和沈师兄对视一眼,心头都有点不自在。
这乌莫寻也实在欺人太甚,子书师弟如此温善的性子,到底哪处得罪了他,还不是妒忌人家是天灵根,天资卓越比他要强,于是眼红得不得了,真不要脸。
半晌,沈师兄突然灵光一闪,轻轻道:“你这样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不就是想见江幸么?”
听到那个名字,子书白心尖微颤,有些不可思议,“师兄怎么知道……”
“嗨呀,这谁不知道。”
他们用脚趾猜都猜得出子书白肯定是跟江幸有了矛盾,故此才每日来玄极峰等江幸,沈师兄凑他更近些,小声道:“过两日正是三月一度的宗门大考,届时成绩优异的弟子将有机会进入内门。以你的本事拔得头筹简直绰绰有余,只要进了内门,还怕见不到江幸,乌莫寻又如何拦得住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仿佛听到天籁之音般,眸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感激地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明白了!”
没错!
他要进内门,这样他就不会被当成废物,说不定乌莫寻不会再那么讨厌他,最重要的是,江幸没办法这样躲他。
就算讨厌他,至少也干脆了当地把话说开,让他死心吧。
沈师兄欣慰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是个踏实的人,好好修炼有朝一日肯定会大有作为,我们都很相信你。”
子书白认真点点头。
片刻,沈师兄又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燕准,嘴角微抽:“还有你,整日不要总往丹峰跑,你师姐跟我说了很多次,你没活干么,有空好好画符,听见没?”
燕准讨好地笑了笑,退到子书白身后躲起来:“听见了听见了,谨遵师兄之命。”
两人乖巧地跟师兄告别,心情欢快地朝山下走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师兄和柳师兄看了看彼此,低笑道:“想当年咱们也是这般有活力。”
“是啊,只那江幸不同。”柳师兄不大认可地摇了摇头,“能跟乌莫寻相处不错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也不知子书师弟为何如此执念,我看迟早有一日,他要栽在那江幸身上。”
沈师兄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说这种话,江幸并没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每日只在殿里读书,看着是个好孩子。”
“……我说不过你,咱俩且走着瞧吧,我肯定不会错。”
*
两日后,江幸为宗门大考得极其充分,虽然剑法上面还是比不上其他弟子技艺精湛,但也算有些长进,排名勉强不再垫底。
大考结束,乌莫寻把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全都喊到无妄宗山下的八宝斋去吃饭,美名其曰庆祝他又夺得内门第一,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罢了。
江幸自然也去了,免费的饭不蹭白不蹭。
坐在酒桌角落,他倚在窗边望向窗外的山川景色,脑海里无端浮现出开河城的美景。
那时他身边坐着的没有这么多人,只有醉醺醺的燕准和子书白两个。
可为什么那时候的心境格外宁静祥和,而现在他听着乌莫寻的醉话只觉得无聊至极。
“方师兄来了!”
众人声音顿然尊敬起来,一听便知是方文杰大驾光临,“方师兄快请坐。”
江幸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方文杰是内门首徒,怪不得所有任务都是他负责发放,也是他负责交付酬劳。这是个人精中的人精,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方文杰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恰到好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对有利益价值的人稍稍示好,听闻就连宗主和长老们也极信赖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见到他来,乌莫寻醉意朦胧地递上一壶酒去,被方文杰抬手推去,“不喝了吧。”
“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唉,岂敢不给乌少面子。”
方文杰只得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坐在角落的江幸,唇畔勾起一抹笑,将酒壶丢还给乌莫寻。
半晌,江幸察觉到身旁坐下了什么人,他蹙眉看去,却见方文杰微微笑着,朝他递来一张名单。
“什么?”他狐疑地盯着方文杰,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对方淡淡道,“此次宗门大考的外门弟子成绩,前三名可以参加内门考核,不想看看?”
闻言,江幸面色微顿,他几乎一瞬间猜到方文杰的用意,可偏偏他望向那张薄薄的名单,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过来。
果不其然。
心情刹那沉闷下来,他盯着第一名那明晃晃的“子书白”三个大字,分明没有醉酒也开始有些头疼了。
江幸刚要把那张名单丢还给方文杰,却在看到名单上另一个名字时,猛然停下动作。
瞳孔骤然疾缩,他紧紧捏着那张纸,直到纸页被他掐皱。
方文杰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异常,低笑了声道:“不至于气成这样吧,我还以为你看到他来会高兴呢。”
江幸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那阴森狠绝的眼神让方文杰有些惊讶,绝对是恨之入骨才会有的神情。
他从江幸手里拿过名单来,挑了挑眉,“第二名,孙绪,你的仇人?”
江幸没有开口说话,只端起酒盏将里面所有的酒一口喝尽,抓起新的酒壶,起身坐到了乌莫寻身边。
“看来不是第二名,那就是第三名了……”见他走远,方文杰意味深长地望向那张名单,缓慢念出那个名字。
“秦上彦啊。”
江幸全都想起来了。
被人生生踩断双腿,血流干了,内脏被掏空了,天虫嗡鸣振翅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环绕,漫天的黄沙找不到任何生路,他被活活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与秦上彦,是嚼穿龈血的刻骨之仇,其他人都无所谓,唯独秦上彦,他必须要亲手折磨死他。
当时江幸满心绝望,只想活着从沙镇走出去,所以才把这份仇恨暂时搁置,如今他全都想起来了。
第三名,想必又是靠作弊拿到的成绩吧,就这么想进入内门?
好啊,他在内门等着呢。
瞧见江幸破天荒地坐到自己身边,乌莫寻醉醺醺地仰倒在椅子上,轻嘲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事?”
江幸提起酒壶来,将两人的酒盏各倒上满满一杯,轻笑了声:“自然是陪师兄喝酒。”
闻言,乌莫寻敛起唇边的笑,朝他勾了勾指。
江幸微蹙了下眉,片刻,还是耐着性子附耳过去。
“你当我傻么,一招来回用。”
还记得上次江幸在开山宴陪他喝酒,就是这副神情。
乌莫寻低低笑着,声音淡下来,“说吧,什么事求我?”
这人平日烦是烦了些,但的确一点就通,跟聪明人说话实在简单省事。
江幸抬眸望向他,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师兄可否帮我收拾一个人?”
乌莫寻眉头微挑:“谁?”
“一个外门弟子,秦上彦,明日要参加内门考核。”
闻言,乌莫寻似是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处听过,目光落在江幸脸上,他低声问:“他怎么惹了你?”
江幸忽而笑了笑,“没惹我,看他不爽。”这一世秦上彦的确还没惹到他,可前世的债,他要秦上彦千倍百倍奉还。
这理由倒像是乌莫寻自己会说的话,他也笑了笑,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夜要吃什么饭,“想让他受罪还是死?”
“打断他的腿。”江幸用手心酒盏碰了碰乌莫寻的杯,云淡风轻道,“剩下的我自己来。”
秦上彦在原书里家族势力庞大,又有各种天材地宝喂养,修为也不算差,他的剑法还不够熟练,所以才需借助乌莫寻的手帮他先打断那两条狗腿。
乌莫寻将酒喝尽,两人都没再多说,却已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夜色昏沉,秦上彦取得第三名,恰巧也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庆祝,刚刚归山。
方走到半山腰,他便见不远处立着几道陌生的身影,没有穿着道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衣,在浓浓夜色下提着长剑,透着瘆人的诡异。
喝了太多酒,秦上彦醉极了,恍惚地抬眼看去,不耐烦地喊了声:“让开。”
不日他就要升入内门,这些不长眼的竟还敢挡他的路,等他成了内门弟子,定要好好收拾这些蠢猪。
那群人当中为首的黑衣人淡嗤了声,漠然冷冽的目光似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声音随意,
“打断他的腿,我要听骨裂的声音,谁打得越响,我有重赏。”
秦上彦难以置信地听着他的话,看到那些人朝自己走来,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一条铁链却甩了过来,精准拴住他的喉咙,把他硬生生拖了回去。
救命……救命!
这些人究竟是谁!!
*
翌日,内门考核。
燕准揣了一大包瓜子,兴奋地挤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最前面落座,见到子书白走上高台,激动地挥了挥手。
“看见没,那是我兄弟,子书白!”燕准扒拉两下身旁坐着的小弟子,全然不顾对方脸上嫌弃的神情,得意地介绍道,“他是宗门大考外门弟子里的第一名,上千人里的第一!你知道有多厉害么?”
对方如同见到神经病般挪了挪凳子,离他更远一些。
燕准却毫不在意,眼里只有台上的子书白,太帅了,他兄弟简直是世上最帅的人,也就比他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
高台上,子书白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在看到朝他挥手的燕准之后,终于露出些许微笑,也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
他会成功的,一定把江幸带回他们身边。
“听说了么,昨晚出了大事,那个第三名的秦上彦不知道被谁活活打断了双腿!”
子书白耳力极佳,听到这句话,他神色忽滞,偏头望向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内门弟子们。
“怪不得今日那第三名迟迟没来参加考核,也不知是得罪了谁,偏在这紧要关头去收拾他。”
“非也非也,你入门晚没见识过,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有的人说是参加考核的弟子们趁机陷害,也有的人说,宗门里混进了魔修卧底!”
“什么,当真有此事?宗主和长老们怎么不管?”
“没有线索,根本查不出来,何况宗主他们整日要处理无数事务,哪里有闲心管一个小弟子的死活。”
子书白错愕地看向四周,果然没有看到秦上彦的踪影,他记得这个人,从一开始测灵根时他们就认识了。虽然子书白非常不喜秦上彦的处事作风,觉得他很讨厌,却也不愿看着他被魔修害死。
如果宗门里真的有魔修,岂不是时刻都有可能再次伤人,如此一来大家都会有危险,不止是秦上彦,还有燕准……甚至是江幸。
一道钟声悠然响起,考核正式开始。
子书白望着那空缺的位置,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眸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要查清楚,把幕后黑手抓出来。
*
玄极峰殿内,江幸借着明媚的天光,半倚在小榻上看书。
眼前的书页忽然被一道阴影覆盖,他困惑抬眼,见到方文杰那张面带微笑的脸。
“乌莫寻不在。”
他随口敷衍一句,翻动手上的书看下一页。
方文杰背手而立,安静地盯着他,片刻,唇角轻勾:“我不是来找他。”
不找乌莫寻?
江幸神色微滞,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搁下手心的书,余光将殿内扫视一圈,蓦然发现整座大殿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今日所有人都去观看内门考核,就连乌莫寻也去凑了热闹。
他警觉地暗自摸向小案上的长剑,低声道:“所以,方师兄找我何事?”
方文杰缓缓坐在他身边,声音很慢:“听乌莫寻说,你叫他把秦上彦的腿打断,还打算亲自去解决那人?”
这傻叉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就那么信任方文杰,看不出来这是个八面玲珑的蜂窝煤心眼?
江幸深吸了口气,沉思片刻道:“原来师兄是为此事找我,难道师兄是想捉拿我和乌师兄去宗主长老面前问罪?”
不可能吧,以他的观察,方文杰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去得罪乌莫寻,如此心机深沉唯利是图的人,自然会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果然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我怎会捉拿你呢?”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怪极了,江幸紧皱着眉,还没想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却听方文杰又兀然开口。
“我是要帮你。”
开什么玩笑,他跟方文杰非亲非故,交集甚少,如果不是因为乌莫寻,估计方文杰根本不会和他多说几句话。
帮他?恐怕是想害他吧。
“实话告诉你,”方文杰悠悠地望向窗外,淡声道,“昨夜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是我帮你们暂且瞒过。那秦上彦同样也是四大世家之子,虽说只是庶子,却也颇受喜爱,秦家清早时已经派了许多高手来宗门彻查此事。”
江幸拧眉听着,后续发展他早有预料,但方文杰会帮他隐瞒,他不信此人有那么好心。
方文杰没得到他的回应,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倘若你现在要去亲手解决掉他太麻烦,他有诸多高手保护,以你的修为如何能做到暗中杀人,即便那人已经是个残废。”
闻言,江幸更加不解:“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此事很难,但江幸有自己的办法,他这几日在内门藏书阁看书,偷学了几样暗度陈仓的高难禁术,暗杀秦上彦绝对足够了。
见他发问,方文杰总算将视线落回到他身上,唇畔仍带着浅淡的笑意:“我是魔修。”
江幸怔愣了瞬,对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唇色一点点泛白。
他迅速起身要拔出案上的长剑,一只手却攥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砸回那张小榻上。
方文杰漫不经心地掐住他的腕子,逼迫江幸松开手心的剑,轻声道:“我看好你,所以才想帮你,怕什么。”
江幸明白他所谓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了,这疯子想要让他也变成魔修,走火入魔后修为大涨,绝对能杀掉秦上彦。
可堕魔之后,人会渐渐失去本性,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听从于魔尊指令的傀儡。
他绝不要变成那样。
江幸竭力想要挣开他,然而方文杰的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分毫。
“你自己选吧,”方文杰一副怜悯的模样,静静看着他,声音轻轻,“是入魔呢,还是就这样被我掐死?”
该死!
为什么偏偏穿成一个路人甲!
凭什么他的一生总是要拼尽全力才能赶上别人,实在太弱了!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没有天赋,老天爷从不偏爱他,他总是什么都没有!
江幸死死盯着方文杰,咬紧牙关,自齿缝里恨恨挤出字来。
“我、偏、不。”
大不了一死,从头再来又如何!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神色稍顿,垂眸望向他,漠然地收紧五指,“真有骨气呢。”
呼吸被阻断,直至肺里再没有剩余的空气,江幸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力气也愈发的轻弱,渐渐无力挣扎。
片刻,气管骤然通畅,无数空气争先恐后般挤进肺里,他如同即将溺死的人般狠狠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止不住地喘息、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来。
方文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淡声道:“醒醒,别睡了。”
江幸恶狠狠地抬眼看向他,却听方文杰又笑着道:“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别这般恨我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凶猛力量,江幸睁了睁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墨色咒文。
这咒文,他认识。
魔尊手下护法的标志,原书里写过,只有护法能够做到强行让他人堕魔……这个疯子,竟然强行把他变成了魔修。
方文杰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低声道:“你以为你不想,我就会放过你?”
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但江幸这样心毒至极的人,留着做魔修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江幸闭了闭眼,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好了,消消火气。”方文杰笑眯眯道,“往后我会更加关照你,要好好帮师兄做事。”
无人回应。
许久,殿门吱嘎一声轻响,方文杰走了。
江幸撑起身体,冷然盯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他实在没有料到方文杰会是魔修,竟然藏得那么深,连宗主长老们都不曾发现。他不记得书里对此人有什么描述,或许可能有,是他没仔细看。
魔尊座下的护法们倒是出场过几次,只是不知道方文杰的真实身份是哪一个。
他没心思再去细想,抬起手来,望着手腕上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咒文,尽管肉眼看不见,可他清楚一旦成为魔修,在这本书里绝对会死的很惨——这书的名字就叫《大道无魔》啊。
就算子书白现在仍把他当朋友看待,可他得知自己变成魔修之后,一定还是会毫不犹豫杀掉他。
脑海里浮现子书白斩杀魔修时那狠绝无情的场面,江幸掐了掐额角,愤恨地一拳砸在小榻上。
哐当一声巨响,那张属于乌莫寻的小榻竟被他一拳砸裂。
江幸怔愣片刻,从小榻上爬起来,望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真的变强了。
魔修比普通修士更强的缘由,是因为只要走火入魔便会得到更强的力量。邪修总是比正道快。
他眸光微暗,指尖腾然冒出一簇幽沉浓重的魔气,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着,倒映在眼底。
事已至此,或许,堕魔也并非一件坏事。
*
“那子书白当真厉害,竟然剑法与法术都拿了历年来的最高分,听见长老方才夸他什么没,说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中的顶尖天才!”
“真夸张,我瞧着也就那样,不就是剑招厉害些。”
铺满黄昏晚霞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自阶上缓缓走过,身上道服的莲花暗纹在霞光下泛着浅淡矜冷的光色,满是生人勿近的寞然气息。
见到是内门弟子路过,小弟子们纷纷噤声,恭敬地行了一礼。
江幸视若无物地路过他们,朝着北殿的方向而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树下蜷缩的猫身上。
猫身体不知被哪位好心修士恢复了原状,不再那么庞大,变回小小胖胖的一坨。认出是给它饭吃的江幸,猫殷勤地凑上前来,绕贴着他的腿转圈。
耳边传来喵喵的叫声,江幸短暂顿了一下,却没有如往常那般俯身下来摸一摸猫。
很奇怪。
心情出离的平静。
没有喜爱的情绪,也没有厌恶的感觉,这就是堕魔的代价么?
他绕开那只猫,继续朝北殿走去。
“江幸?”
身后倏忽传来道声音,带着些许不敢相信的吃惊。
江幸淡淡转眸望去,看向山阶上的那人。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捉住他的腕子,“可算逮住你了,混蛋,你别跑!”
真是的,子书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去了玄极峰找江幸,就该跟他一块回寝殿的。
他刚想抓着江幸问清楚为什么冷落他们,对方却猛地甩开他的手。
燕准愣了愣,抬起眼,看到江幸眼底一片孤冷疏离。
好怪。
就算从前江幸最不待见他的时候,也不曾用这种眼神看他。最起码也是有情绪的,厌恶的、嫌弃的、叫人看了就来气的……生动的情绪。
“你怎么了?”燕准不自觉软下声音,轻轻问他,“最近有什么事不好过么?”
江幸没有回答,只冷漠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燕准连忙追上前去,有些懊恼自责地低声道:“那乌师兄又欺负你了是不是,是我不对,我没关心你……江幸,你说说话。”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住江幸的胳膊,耳边却听到对方极轻极淡的声音,“不想死就滚。”
脑袋嗡的一声,燕准呆在原地,怔忡地看着江幸远去的背影。
不知怎的,方才脑海里有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告诉他,江幸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他们真的渐行渐远,就此别过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准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到子书白匆匆赶来。
“我听人说江幸来了北殿。”子书白期待地看着燕准,“你见到他了么?”
江幸是来找他的,一定是。
燕准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一片混乱,没有回答他的话。
见状,子书白着急地拉住他便要去见江幸,尚未多走几步,便被燕准一把拽了回去。
“别去。”燕准抿了抿唇,神色黯然,“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有些不甘心地轻声道:“为什么?”
燕准犹豫半晌,勉强吐出一句:“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你说不出理由,我不会听。”子书白抿紧唇,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担心,但江幸绝不会伤害我。”
他已经不信任过江幸一次,那时他抓住了江幸搭在剑柄上的手,可什么都没发生,是他的不信任伤害了江幸。
那个会给小猫喂饭,会帮孩子留住父亲,会为认定的朋友出头的江幸,值得他相信。
子书白轻轻扯开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燕准的肩膀,温声道:“别胡思乱想,回寝殿休息吧。”
他今天会把一切都说开,跟江幸和好如初。
他们会像从前那样继续做世上最好的朋友,一定。
*
北殿。
秦上彦的房门外,驻守着四位金丹期高手护卫,看来方文杰没有骗他。
江幸冷冷看着那几个护卫,原书里秦上彦就是靠着自己家族厉害才苟活了几十章,当然,也有子书白太过心软没用的原因。
但今朝不同往日了,他可不是子书白那种圣父。
他抬手掐诀,悄然用禁术将身形隐匿,一步步朝着秦上彦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到附近时,一只手猛然抓住他,将他拖进了拐角黑暗处。
江幸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就算是金丹期,也绝不可能识破那道藏匿身形的禁术,究竟是谁!
他立刻抽出剑来转身对向那人,待看清那张脸后,面色却僵滞了瞬,江幸不自觉地攥紧手心的剑,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那张脸自黑暗处一点点浮现,子书白静默地望着他,低声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
就在片刻前,他没在自己的房间见到江幸,遍寻无果,便猜到江幸兴许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而他正好会一些探察气息的法术。
他好奇地循着江幸留下的气息找去,一路来到了秦上彦的房门附近,一个不好的念头无端浮现在脑海里。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不认识彼此,然而偏偏江幸真的在这里。
子书白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燕准的声音。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半晌,在彼此漫长的沉默中,子书白睁开眼,低声道:“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么?”
江幸冷笑了声。
“我凭什么跟你解释?”
是啊,凭什么。
子书白想。
他没有任何身份来质问了,以前好歹是朋友,现在就连朋友也不是。
江幸淡嗤了声,绕开他便要朝秦上彦的房间走去,手腕却被握住,轻而易举拽回来。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稍渡进些灵气,腕间登时显露出一道魔气四溢的咒文。
“放开我。”江幸用力挣开他,狠狠怒视他一眼,“我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眼睫低垂,颤抖轻声道:“什么是闲事,看着你堕魔,放任你去杀人,如此是闲事么?”
江幸没时间跟他废话,他已经观察了一阵,那四个大成金丹期护卫,虽然在秦上彦的房间周围下了一道阵法,但每半个时辰就要交接换人维持阵法。
只要抓住那个间隙,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去杀掉秦上彦。
时间不多了,谁也别想拦他,他今日要秦上彦非死不可。
然而还没走远,身边人用力攥住他的手,这一次,任凭江幸用怎样的力气挣扎都没能挣脱开。
他怒上心头,抬头望向子书白:“你找死?”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悲悯,轻声祈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不要什么都防备我,求你。”
江幸冷笑了声,告诉他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早就死过很多次,前世被秦上彦踩断双腿丢进魔物堆里活活被吃掉,所以今生才来报仇?还是告诉他自己是被方文杰逼迫堕魔,一切并非他所愿,但他还是选择借用这魔气来杀秦上彦?
这里面哪一个字,他们悲天悯人、正直善良的圣父救世主大人会相信?
就算全部相信,子书白真的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他杀掉秦上彦?
可笑。
江幸沉沉开口,举剑指向他:“我只说最后一次,滚,再敢拦我连你一起杀。”
别来妨他,别来阻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对谁都好。
子书白执拗地抓着他的手,坚定不移的,一字一顿重复:“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杀人,你做得到么?”江幸的忍耐已到极限,时辰马上就到,错过这一次绝佳的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等不了了,他今天就要手刃秦上彦!
听到江幸的话,子书白眸光暗下,张了张口,刚要给他答案。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
霎那间,子书白无比清晰地看到江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恨毒了他,对他整个人彻底宣判死刑。
江幸毫不犹豫一剑砍来,子书白本能般避开他的剑,也放开了他的手,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胸口像是沉没进水底,溺亡般喘不上气。
没能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机会说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