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傩舞结束后,谢易没有去找孟铁生而是回了县衙。他让葛达去查孟铁生的底细,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跟他知道的差不多。孟铁生三年前确实在山上捡到一个面具,回来后就不正常了。
但葛达还查到了一件事,那个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甘竹镇一位老傩舞师傅的东西。
那位老傩舞师傅姓刘,叫刘传福,是甘竹镇人,傩舞技艺极好,方圆百里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女。
六十岁那年,刘传福上了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他几天, 没找到,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他上山的时候, 带走了一个面具,就是孟铁生捡到的那个。
谢易让葛达再去查刘传福的底细。葛达又去了一天,带回来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是刘传福留下的,里面记着他跳傩舞的心得,一招一式,画得清清楚楚。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吾一生痴迷傩舞,然艺无止境,至死未得圆满。若有后人得吾面具,愿以毕生所学相授。”
谢易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进行最后一场演出。今晚是元宵,来看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谢易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孟铁生戴着那个面具,今晚的是红色面具,有角,是刘传福生前最常用的那个。面具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孟铁生在场上舞动,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像是完全放开了。
他舞着舞着,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失误,是他感觉到了什么。面具的背后,是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刘传福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长刀,看着脚下的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舞,舞得比之前更急,更猛,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龙。
谢易看着孟铁生,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刘传福在面具里,借着孟铁生的身体跳傩舞。
而看孟铁生的表现,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正如谢易所推测的那样,孟铁生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面具里有东西,但他没有害怕。他梦见那个老人在教他跳舞,醒来就学会了。他不觉得那是鬼,他觉得那是师父,是愿意把毕生本事教给他的师父。
傩舞在鼓点的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孟铁生单膝跪地,长刀插在面前的土地上,面具上的漆一片一片地剥落,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直到下巴,露出底下的木头。
木头裂开了,从头顶一直裂到下颌。面具分成两半,从孟铁生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碎了。
孟铁生抬起头。他的脸是湿的,不是汗,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走了。
谢易从石阶上走下来,蹲下来看那两半面具。刘传福死在山里,尸体被野兽吃了,骨头散落一地。而他遗留的面具在多年后被一个叫孟铁生的木匠捡到了。
这张面具就成了将二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谢易站起来,看着孟铁生。孟铁生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两半碎裂的面具。周围的人七嘴八舌——
“这面具怎么裂了?”
“孟师傅没事吧?”
孟铁生没有回答,他把面具小心地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朝人群拱了拱手,背着木箱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谢易没有叫住他。
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元宵节后离开了广昌县,孟铁生没有再回来。但广昌县的人说,他在南丰县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跳傩舞。逢年过节,他会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自己跳一场,戴着那个新做的面具。面具是他自己雕的,跟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涂着红、黑、金三种颜色。
谢易回到县衙,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孟铁生跪在地上捧着碎裂面具的样子。那面具在孟铁生手里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而且碎得很彻底,变成了一堆木屑和漆皮。
刘传福的魂魄在面具里住了许多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木匠。心愿了了,魂魄散了,面具也就碎了。一个人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然后走了。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给他。谢易接过来,低头吃了起来。
窗外传来锣鼓声,远远的,是另一支傩舞班在街上跳。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批公文了。
……
正月十八,广昌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家住城北的李大娘家丢了一只龟。
这事儿说起来好笑,但李大娘却笑不出来。她站在县衙门口,抱着一个空瓦盆,盆底还残留着水渍,哭得浑身发抖,口口声声说:“那是我的儿!不是龟!”
葛达蹲在石狮子旁边听她哭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大娘,您别哭了,我进去跟大人说一声。”
葛达进去通报的时候,汤圆正在签押房的窗台上晒太阳。它听见葛达学李大娘的话,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谢易听说丢了一只龟,本来没打算接。但葛达又说了一句:“李大娘说那龟养了十八年,她男人死了,儿子在外地不回来,家里就剩下那只龟。”
谢易这才放下笔,让葛达把人带进来。李大娘进来的时候腿软,葛达扶着她,她把瓦盆放在地上,跪下去磕头。谢易随即免礼让她起来说话。
李大娘不肯,说:“大人若是不接案子,我就不起来。”
见李大娘如此执拗,谢易只得回答:“这案子我接了。”
李大娘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爬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李大娘的龟养在院子的瓦盆里。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她起来喂龟,发现瓦盆空了。一开始她以为是龟自己爬出去了,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又去巷子里找,也没有找到。
邻居告诉她,除夕前一天,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她家门口转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邻居喊了一声“你找谁?”,那人拔腿就跑,拐进巷子不见了。
谢易问那人长什么样。
李大娘的邻居说:“中等个子,穿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谢易又问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邻居说没听见他说话。
谢易让人把邻居的证词写下来,又让李大娘和邻居都按了手印,送走了她们。
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说:“只是丢了一只龟,你真要查?”
谢易说:“丢的是龟,但苦主是人。她既然把龟当成儿子照顾,龟丢了,自然着急。”
汤圆哼了一声,嘟囔道:“你可真是心软。”
第二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广昌县最近一年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子。冯县丞翻了两天卷宗,还真查出了三起——
第一起是城南的一户人家丢了只画眉鸟,鸟笼子被打开,鸟飞了。
第二起发生在城西,一个富户家里丢了一只猫,那猫似乎是从外邦来的,值钱的很。
最后一起是城北的某户人家丢了只鹦鹉,那鹦鹉会说话,主人养了它五年。
这三起案子都没有破,作案手法跟李大娘家的情况很像——那偷儿都是趁着户主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入院子,偷走了宠物。
谢易把这几份案卷摊在桌上。汤圆跳上桌子,蹲在案卷旁边,看了看说:“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偷别人家养的动物拿去倒卖。”
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了,站在窗台上,听见汤圆的话,缩了缩脖子:“鹦鹉会说话被人偷了,我不会也要被人偷了吧?”
汤圆斜了她一眼,“不会的。你是八哥,没人家鹦鹉值钱。”
芝麻听闻气得顿时要薅她的毛做窝。
没有在意一猫一鸟间的打闹,谢易思忖了片刻,让冯县丞把广昌县这一年来所有家中丢失动物的案子都整理出来,又让葛达去城里城外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卖龟或者卖鸟和猫的。
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一条消息。城西有个叫张老三的混混,专门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年前那段时间,他手头紧,到处借钱,年后忽然阔绰了,请人在醉仙楼吃了一顿饭,花了好几两银子。有人说,他发了一笔横财。
谢易让冯县丞调张老三的案底。冯县丞翻了翻,说张老三有前科,偷过鸡、偷过狗,还偷过别人晾在院子里的腊肉,被抓住过,挨过板子,但屡教不改。
谢易让葛达带张老三来问话。葛达去了,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张老三不在家,他媳妇说他去南丰县了,走了好几天了。谢易让他去南丰县找。
葛达苦着脸说:“大人,就为了几只鸟和龟跑到南丰县去……”
谢易说:“你不想去?那就让小马去。”
葛达连忙说:“我去我去。”
第二天一早葛达就出发了,小马也跟着去了。两个人骑了一匹马、一头骡子,往南丰县赶。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窗外。
正月二十二,葛达和小马回来了。葛达进门就一脸兴奋地喊:“大人,查到了!”
他一路小跑到签押房,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大口。小马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葛达放下茶壶,抹了抹嘴,把他们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们到了南丰县,打听到张老三有个相好的在县城开了一家烧饼铺。那相好的姓林,人称林寡妇。
葛达和林寡妇套近乎,花了半天工夫,终于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那张老三年前确实来过南丰县,带了几只鸟、一只猫,还有一只龟,卖给了一个开饭馆的。
那饭馆老板姓钱,店就开在城南。葛达和小马连忙去寻人,钱老板承认收了张老三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偷来的,以为是张老三自己养的。
葛达问对方索要张老三偷盗来的动物,钱老板却告诉他那只龟已经被杀了,炖了汤,卖给客人了。倒是后院里还有一只猫和画眉鸟,是更早之前张老三卖给钱老板的,就关在笼子里养着。葛达把鸟和猫要了回来,本想找张老三算账,但张老三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找到。
谢易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只龟,你确定是李大娘丢的那只?”
葛达低下头说:“我看了骨头,背甲磨平了,个头不大,跟李大娘说的一样。”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芝麻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谢易。
葛达憋了半天,又说:“大人,我把那只猫和画眉鸟带回来了。鹦鹉没了,应该是被张老三卖到别处去了。”
谢易让葛达把猫和鸟分别送还给失主,又让冯县丞行文南丰县衙,请他们协查张老三的下落。至于那只龟,已经没了,他没办法。
谢易掏了二两银子让葛达给李大娘送去,也算是弥补她的损失。虽然龟没了,但日子还得过。
葛达送银子去的时候,李大娘不要,她说:“我要银子干什么?我要我的龟!”
葛达把银子放在桌上,李大娘又给推回来,两人推来推去。葛达说:“大娘,大人让您拿着这银子买一只新的龟。您重新养一只,养个十八年,跟这只一样!”
李大娘哭着说:“这不一样!”
葛达只得试图安抚:“您养养就一样了。”
李大娘没有应答,只抱着龟盆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盆里。
谢易后来亲自去了一趟李大娘家。他提着一只龟,是在冯县丞家附近的水塘里捞的,巴掌大,背甲上有清晰的花纹。
他把龟放在李大娘门口的缸里。李大娘听见水声,从屋里出来,看见缸里多了一只龟,愣了一下。
谢易说:“这只龟,您先养着。”
李大娘想说不要,又没说出口。她蹲下来看着缸里的龟,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慢慢爬到缸底,缩进壳里。
李大娘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背甲倒还挺好看的。”
谢易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芝麻蹲在他肩上问:“你把这龟送给李大娘,冯县丞知道吗?”
“知道啊。说起来这法子还是冯县丞告诉我的。”
那片水塘本来也不是谁家的私产,天生地养的草龟,捞了也没人问。
芝麻沉默了半晌,道:“不过李大娘看起来还是没有特别高兴。”
谢易没说话,汤圆蹲在一旁说了句:“没办法,原来的龟已经没了。谢易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过了一段时日,张老三在南丰县被抓的消息传到了谢易的耳朵里。听说他在南丰县偷鸡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南丰知县一审,他便将那些案子全招了。
原来,他不光在广昌县偷,还在南丰县、宁都县偷,偷了好多家。除了鸡鸭,他也专偷别人养的珍稀宠物,什么番邦来的猫狗,稀罕漂亮的鸟儿。鸡鸭有饭馆收,珍稀的猫狗鸟儿有富户收,都不问来路。
最终张老三被判了两年徒刑。那只鹦鹉被卖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找不回来了。失主是个老人,哭得比李大娘还伤心,他养了那只鹦鹉五年,把它当成亲生的孩子养。他儿子说再给他买一只,他说“买不到一样的”,最后也没买成。
葛达跟谢易说这些的时候,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香樟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嫩芽,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大娘后来又来了一趟县衙。这一次不是为了告状,她送一篮子鸡蛋过来。
“大人,您送我的龟,我养着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不点'。原来的那只叫'老不点'。”
葛达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谢易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了那篮子鸡蛋,让葛达送李大娘出去。
葛达回来的时候,跟谢易说了一句话:“大人,您说那个'老不点',现在在谁的肚子里?”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