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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96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96章

  又过了几日, 城西的孙屠户来报官说他家后院的枯井里有一条水桶粗的大蛇。

  葛达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孙屠户, 你莫不是眼花?水桶粗的蛇, 那得是蛇精了!”

  孙屠户赌咒发誓,说他在井口看了两回, 头一回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一回,确确实实是水桶粗,浑身鳞片盘在井底。他说他杀了一辈子猪,胆子比谁都大,但今天腿软了,站都站不稳。

  谢易听他讲完,眉头微蹙,“最近怎么可能有蛇出没?”

  孙屠户愣了一下, 就听谢易说:“蛇是要冬眠的,眼下天气还未转暖,蛇类根本不可能出来活动。”

  孙屠户呆愣了半天, 说:“也可能是蛇精吧。”

  谢易没有与对方争辩,只让孙屠户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孙屠户家后院有一口枯井,是他爷爷那辈挖的,用了十几年,后来水位下降,井干了,就用石板盖上了。盖了几十年,从来没打开过。今天他清理后院打算填井,搬开石板,就看见井底盘着那条大蛇。他吓得当即把石板盖了回去,转头跑来县衙报案了。

  谢易问:“你看清楚了吗?是活的还是死的?”

  孙屠户嗫喏着说:“我不敢下去,就在井口看了两回,那蛇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谢易又问蛇身上有没有伤,孙屠户说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谢易合上案卷,让孙屠户先回去,他随后就到。

  孙屠户走后,葛达凑过来问:“大人,咱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谢易说:“带小马去就行。”

  葛达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在衙门守着。”

  葛达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应承下来。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谢易低头看它,它仰头看着谢易。谢易扬了扬眉,“你也想去?”

  汤圆说:“去看看,万一同是妖类,我在边上也好帮着说两句话。”

  谢易没拒绝。

  孙屠户家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杀猪用的铁钩、铁架。后院的枯井在墙角,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小马撸起袖子把石板掀到一边。

  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谢易折了一只纸鹤放入井中,纸鹤身上散发的金光映照出了一团盘踞的黑影。

  小马探着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没说话。谢易蹲在井边往下看。是一条大蛇,浑身漆黑的鳞片,盘在井底,头埋在身体中间,看不见。

  它的鳞片在金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像活物,倒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汤圆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说:“看起来是死蛇。”

  谢易也知道。他把目光移开,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迹。那是一道道粗痕,从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爬进爬出。从痕迹上的积灰来看,这应该不是最近蹭出来的。

  这不是一条困在井里出不去的蛇,这是一条把这里当家的蛇。

  谢易让人找了根长竹竿,把井底的蛇挑上来。竹竿戳到蛇身上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蛇身僵硬地翻了个身。

  小马和孙屠户一起用绳子把蛇拽了上来。蛇身很长,拖在地上,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孙屠户家的院子不够长,蛇尾还搭在门槛上,蛇头已经顶住了对面的墙。

  然而,将蛇捞上来后,众人却发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不是一条死蛇,而是一条蛇蜕。

  蛇蜕下来的皮,完整地保留着蛇的形状,从头到尾,连眼睛部位的透明膜都在。蛇蜕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微微透光,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

  孙屠户瘫在门槛上,扶着门框,说他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井里竟然有这东西。

  谢易蹲下来检查蛇蜕。他伸手摸了一下鳞片的纹路,从蛇蜕头部的三角形状来看,应该是条毒蛇。但寻常毒蛇长不了这么大,几乎都跟蟒蛇一样大了,简直闻所未闻。

  谢易站起来,让孙屠户找一块旧布把蛇蜕包好。他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迹比蛇身粗,不止一条蛇在这里住过。汤圆也注意到了,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一条。”

  回到县衙,谢易把蛇蜕铺在签押房的地上。葛达闻讯跑来,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说:“这么大,得活了多少年?”

  谢易说:“至少几十年。”

  葛达又问:“那蛇呢?”

  谢易说:“蜕了皮,走了。”

  葛达松了一口气:“走了好,走了好。”

  谢易没有说话,让葛达去孙屠户家附近的邻居家里打听,最近有没有人见过大蛇。葛达去了半天,带回来的消息没有什么新鲜的,都说没见过。他又问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姓刘的老汉说,他小时候听爷爷讲,孙屠户家那一带很早以前是一片荒坡,蛇多,后来盖了房子,蛇就少了。

  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孙屠户家这块地的来历。冯县丞翻了几天,终于在旧档里找到了一条记载:大雍开国之前,城西有一座蛇王庙,庙中有巨蛇,当地人以为神,岁时祭祀。后来庙毁于战火,蛇不知所踪。

  那块地后来盖了民房,几经转手,最后被孙屠户的爷爷买下。

  谢易把文字看了两遍,心里的猜测又清晰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府城,请知府大人帮忙找一位懂蛇的人。

  正月二十八,府城请的懂蛇的人到了。姓黄,人称黄老七,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以捕蛇为业,对蛇的习性了如指掌。他看了谢易从井里取上来的蛇蜕,又去孙屠户家看了那口枯井,出来以后跟谢易说了一段话。

  他说他虽然看不出这条蛇蜕出自什么蛇,但大部分蛇类的习性都是在固定的地方蜕皮,同一个地方能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孙屠户家这块地以前是蛇王庙,而当年蛇王庙的蛇是有人专门饲养的,不是野生的。

  庙倒了,养蛇的人走了,但蛇还在,一代一代繁衍,一直在庙址的地下生活。孙屠户家的枯井挖穿了它们的地下通道,它们把井当成了进出地面的口子。

  谢易问黄老七这些蛇会不会伤人。黄老七说大部分蛇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惊扰。孙屠户家地下的蛇在那里住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伤过人,就是因为没有人惊扰它们。这次孙屠户搬开石板,惊动了它们,但蛇没有攻击,只是躲进了更深的地方。

  黄老七说人怕蛇,但蛇又何尝不怕人呢?

  谢易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蛇不再上来。黄老七说:“井填了,它们就上不来了。但它们还会从别的地方找出口。最好的办法是不管它们,它们自己会躲。你把石板盖回去,不要再去动它,它们就不会上来。”

  谢易照做了。他让孙屠户把石板盖回井口,在石板上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告诉孙屠户,井里的蛇不会上来,你不要再去动它。

  孙屠户连声答应。谢易又问:“你家的地下住着蛇,你怕不怕?”

  孙屠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怕。”

  谢易又问:“你住了四十年,它们伤过你吗?”

  孙屠户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不用怕。”

  话虽如此,但孙屠户还是怕。过了些时日,听说他还是把房子卖了,搬到城东去了。

  新搬来的人家姓吴,是个木匠,不知道井里有蛇。葛达问他要不要告诉吴木匠,谢易摇摇头。

  葛达问为什么。谢易说:“说了他反而会害怕,有些时候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既如此,不如不说。他不知道,就不会去动井,也就不会惊动蛇。双方相安无事。”

  葛达挠了挠头,“可万一哪天他跟孙屠户那样一时兴起要搬开石头填井呢?”

  “那就告诉他这井底下有'脏东西',这井上的石头是镇石,最好不要动它。”

  “……”葛达:“大人,感觉这样说更让人害怕。您还不如告诉他实情呢。”

  谢易:“……好像也是啊。”

  那条蛇蜕被谢易收在库房里。黄老七走的时候,谢易让他估价。黄老七说这么大的蛇蜕他没见过,卖给药铺能值不少钱。

  谢易便让冯县丞把蛇蜕送到府城的药铺寄卖,并嘱咐卖得的银子用来修缮城西的河堤。此举也让冯县丞直呼大人英明。

  *

  石子昂的信是二月初一到的。信比平时厚,谢易拆开的时候,芝麻正蹲在窗台上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汤圆在炭盆旁边打盹。

  信的开头还是老样子——“易之吾弟”,四个字端端正正。但接下去的内容,让谢易看了两遍。

  “柳道全尚主矣。安平公主,今上之女,九皇子赵昶同母妹,年十九。正月十八赐婚,婚期定在三月。柳道全授驸马都尉,加从四品俸,国子监祭酒之职虽在,然不复与闻学政。虚衔耳。”

  谢易把这段看了两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心中的思绪渐渐飘远。

  即便早在石子昂写信提到柳道全从礼部升调到国子监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可谢易仍然想不通柳道全怎么会尚主。

  朝廷每年那么多进士,比他年轻貌美的大有人在,比他家世好的不知凡几,圣上为何会点他做驸马?

  想着,谢易又把信拿起来,接着往下看。

  “莫不凡闻之,叹曰:柳生本非池中物,奈何作此笼中鸟。余问其详,莫不言。但见其连日闭户不出,翰墨轩亦未开张。余往视之,独坐于案后,以指叩砚,不置一词。余知其意,遂归。”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炭盆边走过来,跳上书桌,蹲在砚台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

  “谁要尚主?”汤圆问。

  “柳道全。”

  汤圆“哦”了一声,“你那个柳师兄?”

  “嗯。”

  “他尚主,你脸色怎么不好?能娶皇帝的女儿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谢易叹了口气,“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当了驸马,日后他在官场上便不能大展拳脚了。”

  柳道全这人虽然看似性格不羁,可实际上却有他的傲气在。当年在明州府,那么多举子因为嫉妒在背地里嚼舌根,换做脾气暴一点的人恐怕早就和人吵架或打起来了。可他一直当做耳旁风,哪怕当年鹿鸣宴有人当着他的面挑事,提到杨思邈含沙射影写的《咏柳赋》,他也面不改色。

  这样一个人,会甘愿做皇帝的乘龙快婿,从此成为一个在官场上永远挂着虚职的驸马吗?

  汤圆不明白朝廷上的这些规矩,只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兴许他乐意呢?你家柳师兄看着也不像是那种积极进取的人。”

  谢易闻言一怔,仔细一想汤圆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柳道全的底色是自由不羁的,比起官僚,他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文学家和诗人。兴许正如汤圆所言,柳道全对此乐见其成呢?

  想着,谢易给石子昂写了一封回信。信寄出去以后,他坐在签押房里发了很久的呆。冯县丞进来送公文,看见他在发呆,咳了一声。

  谢易回过神,接过公文翻了翻,是一份关于春耕的例行通知,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冯县丞拿着公文要走,又停下来,问了一句:“大人有心事?”

  “没有。”

  冯县丞不好再问,出去了。

  当天夜里,谢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床前铺了一层淡淡的白。他想起柳道全在琼林宴上笑着对他说“小师弟,你以后要是留在京城,咱们可以经常聚聚。”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柳道全还是新科状元。转眼之间,他们俩一个在京城尚了公主,另一个在广昌县当知县。

  他翻过身,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看着谢易,“睡不着?”

  “嗯。”

  汤圆问:“你还在想柳道全的事?”

  “……不是。”

  “你是想给他写信吧?”

  谢易这一次没有否认,沉默了半晌,道:“写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恭喜对方?万一他不情愿尚主呢?

  安慰对方?也不对。毕竟在上位者看来,非权贵之身的寒门子弟能够当驸马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若是写信安慰柳师兄,被人知道岂不是给人落下话柄?

  见他纠结来纠结去,汤圆直言:“那干脆就别写。”

  谢易没有应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易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给柳道全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师兄,恭喜。广昌县的香樟树发芽了。等你闲了,来看看。”

  他没有提驸马的事,也没有提国子监祭酒的事。他知道柳道全现在不需要安慰。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到签押房开始批公文。今天的事不少,城东两家争地界,城西周家的牛丢了,城南王家的媳妇告婆婆虐待她。谢易一件一件地审,一件一件地判,忙到块中午,头也没抬。

  芝麻飞进来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谢易,你爹问你要不要吃面。”

  谢易放下笔,“吃。”

  芝麻飞走了。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端了一碗面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是手擀的,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坐下来吃面,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芝麻蹲在香樟树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吃。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谢易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看着天边的云。

  谢老九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易,你说柳道全那个尚主的事,是他自己愿意的,还是被人强加的?”

  谢易吃面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谢老九叹了口气,“不管愿不愿意,人都已经是驸马了。”

  “嗯。”

  谢老九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你以后见了他,别问。”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老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了,起身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被单。

  谢易把面吃完,把碗送回厨房,回来站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的芽苞。

  春天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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