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卷 张 炎 第1章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1〕。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2〕。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3〕。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4〕。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注释
〔1〕 接叶:树的枝叶互相交接重迭,形容树叶茂密。巢莺: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卑枝低桔子,接叶暗巢莺。”断桥:在西湖孤山侧面,里湖与外湖之间。
〔2〕西泠(líng零):桥名,在孤山下,后湖和里湖的分界线。
〔3〕韦曲:地名,在长安城南。唐时韦氏世居于此,故名韦曲。此处借指杭州西湖。斜川:地名,在江西星子县与都昌县之间的湖泊中。陶潜有《游斜川诗并序》歌咏过斜川的景色。这里同上韦曲,均为代指。
〔4〕见说:听说。鸥边:鸥鹭忘机,如今连无知的鸥鹭也知愁恨了。
解读
杭州是词人的故乡,美丽的西子湖又是他年轻时最喜盘桓游赏的地方。那时,词人是“承平贵游少年”。故国沦丧之后,故地重游,词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国家,成为一个凄苦飘零的流亡者。举目所见,山河不殊而人世不同。所以,词人借咏西湖,抒发自己国破家亡的哀痛。画面苍凉凄淡,音节低沉,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怅惘与日暮时那种无望的哀愁。“接叶巢莺”三句,描绘西湖暮春画面,暗示故国覆亡、江山易主。昔日的黄莺藏身于密集的树叶之间而不肯一睹往日的西湖,开篇就写出词人因亡国而惧怕接触外面世界的特殊心态。斜阳映照下西湖的暮春景象,给人一种“乌衣巷口夕阳斜”的特别回味,古今盛衰之慨缓缓流露。于是,逼出“能几番游”的沉痛追问,归结上文。淡淡的诉说中,有无限的酸楚,让人感觉到词人已经不再有呐喊的热情。“东风且伴”三句,承上启下,寄希望于东风暂住,伴随蔷薇,给词人以暮春的些许安慰。蔷薇花开,已是春暮,故曰“堪怜”。词人鼓起最后一点生活热望,想挽留春天,却终归失望。反复思量,心情倍加凄暗。“更凄然”三句,补足上文,涂抹出西湖的凄凉景象。今天的西湖,日见荒凉。昔日万绿丛中的西冷桥,如今已成一抹荒烟。上片一直极含蓄,至此则变为沉痛的直接诉说。下片因此转而抒写重游西湖时今昔兴亡的悲慨。“当年燕子”三句,暗写自己家世的零落,故国和故家都是一片“苔深”、“草暗”,荒凉难堪。“见说新愁”二句,词人补充一个细节,西湖上往日往来自由、无忧无虑的鸥鸟,如今也品尝到愁的滋味,可见愁绪之浓重和弥漫无边。“无心再续”三句回到自身。词人再也无法用昔日的歌舞繁华美梦欺骗自己,再也无法在幻觉世界里停留下去。现实中,词人只想闭门逃避冷酷现实,以酒浇愁,醉入梦乡,以求忘却。饮酒无心,故曰“浅醉”,等待着的恐怕是一个无眠的折磨人之夜。词人万不得已,只好采取闭目塞听的做法:“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两个“怕”字,写出亡国遗民多愁善感、触物伤情而又无可奈何的沉痛心情。清陈廷焯对此词推崇备至,说:“玉田《高阳台》一章,凄凉幽怨,郁之至,厚之至,与碧山如出一手。乐笑翁集中也不多觏。”(《白雨斋词话》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