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珍珠 “皇家的东
李谆送纪永年至凝霞殿时, 她一眼就看见了候在殿外的孟扶煦。
就算穿着一样的宫服,她仍是这样出挑。
纪永年不由斜了几步,就见孟扶煦似有所感般微微侧目, 看着她弯了弯眼, 随着大流朝她和李谆行礼问安。
纪永年忍住泪意, 无言地回了她一了礼。
“永年。”李谆这一声像是在勒马, 纪永年蹙眉转眸看他,眼底的冲动和抵抗毫不遮掩。
李谆眸中有微妙的不满和兴味一晃而过, 随后便宽和地笑了起来,道:“走吧。”
春宜不动声色地留在殿外,顺理成章朝孟扶煦走去。
殿室里熏笼蒸烟如雾, 李谆替她引荐了众人,向德妃行礼问安后就要告辞, 说是要再去向李昉请安。
离去前,他望着纪永年笑了笑, 惹得大大小小几位薛家娘子都瞧着她,德妃倒是平淡, 只叫纪永年去五公主和薛六娘中间的空位处坐下。
纪永年依言落座,就见几位薛氏小娘子睁着鼠兔一样好奇的眼还在看她,薛氏女的样貌都有些像,圆圆的面孔,眼睛不大不小, 低平小巧的鼻子, 虽说除了薛有仪之外, 其他几位的样貌气质都没有太出彩的地方,但也绝不丑。
‘那薛氏一族的郎君,难道就那么不堪?’纪永年在郎宁公主府上曾见过薛思贤, 那次是公主过寿,他穿着一身锦袍前来送礼,样貌倒是不错,人很油滑。
纪永年同他只有这一面之缘,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好坏,但如果说薛思贤此等人物已是薛氏郎君中最过得去的,那薛氏也的确是没什么人才。
“纪小娘子你也替小五参详参详。”德妃笑道。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尚服局、尚功局的女官、女史们鱼贯而入,先行者抬入殿中的两架衣桁上都是成婚用的礼服饰,一套深青一套蓝绿。
宫婢们继而又摆开一条长案,隋司珍同秦掌珍一并上前,待要从两只宝匣中取出婚礼所用的花冠时,纪永年就听得薛氏小娘子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私语声愈发高涨,一个个甚至都有些坐不住,倾着身子探出去看,还差点打翻酒盏。
“七娘、八娘!”薛有仪有些气急。
这样的好东西,谁又能日日见?更何况五公主起先分明也满眼惊艳,但见薛氏小娘子们如此浅薄失态,又目露鄙夷之色。
倒是纪永年始终反应不大,目光流转,尽是欣赏。
薛有仪按下这个姊妹,那个又起来了,好不容易等她们兴奋的劲头过了,眼见纪永年和五公主起身去近旁观看,她也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只因德妃答应过,这些东西有一半是给她的,只不过要叫五公主先选。
这倒不是说在德妃心里五公主重过薛有仪,只是皇家在上,她到底是公主,再者薛有仪也清楚,她是要从薛家嫁入庄家,而五公主却是要带着这些嫁进薛家的,德妃难免要为娘家计。
至于薛有仪自己,她从不觉得自己比这五公主差,在汝州时她就在姑母身边养育,她同三公主才是姊妹,而五公主不过是个侍婢的女儿,连妾都轮不上。
‘也不瞧瞧自己,又是什么天仙,还看不上我薛氏。‘薛有仪暗自想着,走到纪永年和五公主中间去看摆在长案上的花冠。
第一只是珍珠金冠,端雅大方,第二只是嵌满彩宝的花钗冠,华贵灵动。除此以外还有各色精致的首饰、小物摆得满满当当,薛有仪看得目不暇接,左手的簪子还没放下,右手就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只精巧的匣子欲打开,只这时五公主横移了过来,碰着了她的手肘,薛有仪好似一下没捧住,匣中的珍珠撒了一地,‘咕噜噜’滚到四处去。
五公主大概也不是故意的,惊讶之余不慎将案上一把螺钿镜勾落,纪永年眼疾手快捧住的同时,也从镜中瞥见有两颗珍珠滚到了薛六娘子的裙下,她似有觉察,却没捡起来,也没踢出去,而是用鞋尖踩住了,用裙摆掩住了。
“这是叫你来替本宫参详的。”五公主嗤道:“薛娘子何必这样激动。”
薛有仪有些尴尬,辩解道:“这匣子做得松散,连个搭扣都没有。”
“皇家的东西都是账上有数的,还怕有贼偷了不成?要什么搭扣?”五公主愈发不屑。
她们争执时,纪永年提裙踱了几步,露出她裙下的几粒珍珠。
秦掌珍蹲在地上一路捡数过来,这一匣珍珠不过指顶大,一眼看去数不尽,但秦掌珍却皱了眉,神情紧张起来。
“可是少了?”纪永年替她开了口。
秦掌珍连忙点点头,“少了两颗,原本是有三十六颗的。”
“罢了。”德妃道:“过会子散了人再找吧。”
可珍珠过一会要是被薛六娘带走了,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但这些珠宝还没有被真正赏赐出去,眼下只是挑选,是一分一厘都在账上的,若是找不到,到时候又是秦掌珍的过失。
“三十六乃天罡之数,暗藏道合,有镇守圆满之意,”纪永年望向德妃道:“缺了数实在不好,我想是滚到谁人裙底下,方才就有七八颗在我裙下,可否叫诸位小娘子起身看看?”
德妃稍有迟疑,道:“你们都起身。”
众人稀稀拉拉站起身又坐下,动作飞快,秦司珍根本看不过来,纪永年虽也没看清,却佯装看见了,道:“在薛六娘足下。”
秦掌珍忙躬身去捡,但捏在手里的时候,薛六娘却不松脚,秦掌珍只能是扣了出来,握在手中时,还看见珍珠被磨出了些微粉屑。
秦掌珍心下了然,愈发感激地看了纪永年一眼。
纪永年不动声色,目光在满桌的美物上慢悠悠流转。
薛有仪斜了薛六娘一眼,继续盯着那只花钗冠看着,两只冠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这只,若要求珍珠,那不有一匣子嘛!
薛有仪眼见五公主移步过来,又捧起这冠子,不由抿唇。
“纪小娘子,你觉得哪只冠子更适合本宫?”
这是要听好话来了。
纪永年与五公主明面上虽无交恶,但纪永年实在讨厌她,只淡淡道:“花钗冠曼妙多姿,珍珠冠静美端雅,一华茂,一内秀,只看殿下自己的心意。”
五公主第一眼看上的也是这只花钗冠,不管这婚事内里如何,总要风光。
“那若是叫你来选,你选哪只?”五公主咄咄逼人,“一定要选一只,本宫不想再听这种面面俱到的虚话。”
‘真不知姐姐在她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纪永年心头不悦,就听德妃道:“怎的这样说话?美人也有千面,本宫给你备下的东西,还有不好的嘛。”
五公主立刻又嗔道:“儿臣只想听一句实打实的话嘛。”
其实这问题很好作答,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五公主更喜欢花钗冠,纪永年顺着一说就是了,可她到底还是修炼不到家,难免心浮气躁,扫了眼她手中的花钗冠,道:“珍珠冠。”
薛有仪暗自雀跃,道:“想来纪小娘子的眼光是好。”
五公主睨了薛有仪一眼,又看向纪永年道:“总也要个说法,我看纪小娘子鬓上花钗缤纷,身上彩衣翩翩,又怎么选了这珍珠冠,珍珠年深日久可是要变色的。”
纪永年今日不算刻意打扮,但一进门的行头便是不输入的,她快行几步到了珍珠冠前,拿起冠子,细细又看了看,道:“这珍珠是廉州老珠,这么大而圆润更是少有,因其产地水质清寒,所以珍珠长得很慢但珠质紧密细腻,也正因如此,所以就算变黄也需得百年,而且就算变黄了,只要是保养得当,颜色也会是温润的浅金宝光色,很好看的。”
因为卢雅竹、卢雅桐就有一些这样的老珠首饰,纪永年看得多了,品鉴起来自然也信手拈来。
五公主和薛有仪都听得仔细,纪永年心中躁郁之气也渐平,到底还是要为孟扶煦打算,于是又拿起那一匣散珠来,徐徐道:“相比较而言,这匣子就是新珠了,光芒更亮,拿来做小首饰会有点睛之效,但就如殿下所言,年深日久会变色。此冠既是婚礼所用,美而吉利之外,更添传承之意。母及女,母及子,皆自殿下起。”
婚事既是板上钉钉,但纪永年也不去说嫁入薛家如何如何,她总要叫五公主觉得这往后的日子还是有些盼头的。
五公主竟一时无言,不由接过纪永年手中珍珠冠端详。
“那这花钗冠可有什么说法?难道就不能传家吗?”薛有仪也被纪永年一席话说得动摇,虽是得偿所愿,但见五公主捧了珍珠冠在手,又有些不甘心地道。
纪永年看这花钗冠的确看出不少瑕疵来,金线粗了些,金珠也大小不一。
她知道这是秦掌珍做的,李谆所送的那一匣首饰也是她做的,大概是工期不急,首饰也小的缘故,她做得细腻,可落到这偌大花冠之上,到底还是露了几分怯,若王掌珍还在,就凭她那一手金丝银缕的本事,今日这两只冠子孰高孰低还真难分。
“这花冠璀璨夺目,放在日头底下会更好看,这大半都要归功于这些垂下来的琉璃珠子,日子久了之后,琉璃也会老,光芒不似这般绚烂,会是薄薄如贝色,很有古意。”纪永年说得含蓄,琉璃其实是会剥落混沌的,但若论一时之炫目,自然是这花钗冠。
五公主已经完全不纠结了,对德妃笑道:“既如此,儿臣就想要这珍珠冠了。”
纪永年那话里的传承之意也是德妃所盼的,她大为满意,笑道:“看来还是纪小娘子的话合你心意,你们日后多多走动也是好的。”
薛家小娘子听了这话纷纷嬉笑,想她们一个将嫁给自己族兄,一个又要嫁给自己表哥,日后就都是嫂嫂。
“纪小娘子再陪本宫去选礼衣吧。”五公主立马践行德妃所言,纪永年只得跟着她走到两套礼衣前头,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到衣桁后侧,看似是要看礼衣背后的纹路,但再隔开所有人的目光后,她们竟一起难耐地长出了一口气。
纪永年就觉五公主看向自己,神色顿悟继而有些嘲弄,“哪件好?”
“殿下若无特别喜好,那么蓝绿更凸显珍珠润泽。”纪永年道。
“那就蓝绿。”五公主不假思索地说,似乎很习惯听纪永年给她出主意了。
纪永年一愣,不禁想到齐月章说孟扶煦在五公主身边尚可周旋的事。
花冠选定,礼衣选定,只差秋狝之后举行婚礼。
纪永年看着流水一样的美衣、美物又退了出去,又有美食被轮番送了进来。
纪永年虽无食欲,但的确是有些饿了,拿起一块乳酪蜂蜜馅的酥烤胡饼正吃,忽然就觉奉羹的宫婢身子一倾,她顿觉腿上湿烫,一股酸辣的气味冲鼻而来。
“哎!”纪永年连忙起身退开,就见自己裙上已经满是棕褐黏糊的汤羹,用帕子根本是擦不掉的。
“贵人赎罪,奴不是有意的。”宫婢急急哀求,德妃厉声呵斥,纪永年眼下狼狈,都没太听清,只等缓过神来,才提着湿黏黏的裙子直皱眉,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尚食局是怎么教你的?这要是冬日里的暖锅可怎么办?”
眼见那小宫婢匍匐在地,一众尚食局的女官、女史很是紧张,纪永年倒不好再说什么,也没了一开始的慌乱。
“可有烫着?快,快随她们去更衣。”德妃道。
纪永年看向随上来的两个老婢,竟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她道:“还请把我的婢女带来,她那有我备用的衣裙。”
老婢搀扶着她,只道:“小娘子不必担心。”
“你还有脸哭?”纪永年走了几步听到五公主的声音又转头看去,见小宫婢瑟瑟发抖还有些不落忍,正收回目光时却见那一排的薛氏女娘齐齐看着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就连薛有仪也是如此,只不过目光相触时她先垂了垂眼眸,真叫纪永年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