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公主尊位 “你流血了
纪永年被带至偏殿更衣, 仍是德妃身边的老婢服侍她宽衣褪裙。
外裙脱去之后,内裙也都沁满了羹汤。
这是羹汤是用来泡面饼吃的,热腾腾出锅后又冲入香醋, 幸好是这样, 还没能把纪永年烫坏, 只是一股醋味, 腿上也沾了点,总得擦洗一番。
老婢伺候周到, 还叫人搬来浴桶。
“不必。”沐浴乃私隐的事,纪永年也不想用别人的浴桶。
“不麻烦的。”两个老婢还要着人打水,纪永年更道:“我说不必!打盆热水来擦洗就可以了!”
两个老婢对视一眼, 那撇嘴的样子只叫纪永年以为自己看见了翠娘。
她们端来热水,拧了湿帕子就要给纪永年擦腿。
纪永年心里有了疙瘩, 道:“不必劳烦,叫我的婢女来伺候。”
“备了干净衣裙的。”老婢此时口气倒软, 央求着说:”娘子就容老奴伺候吧,也好快些回去。”
纪永年也想快些回去寻个机会提孟扶煦的事, 她解开内裙,里头还穿了一条合裆短袴,长至膝上三四寸。
德妃总不至于连短袴也给她准备了,虽微微有些沾湿,但用干帕擦擦也罢了。
纪永年虽叫人伺候惯了, 但被这么两个陌生的老婢用帕子擦拭双腿, 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们还有些古怪, 一个擦拭的动作好似揉捏,还有一个老婢透洗帕时非要从纪永年背后绕过去,明明帕子就在她手边。
“小娘子把这短袴也脱了吧。”蹲着的老婢站起身, 一张老脸上微有了些笑意。
“不必了。”纪永年伸手拿了自己没被弄脏的外衫重新穿上,只又觉另外一个老婢贴近她身后,忽然捏住她短袴上那点汤渍,“这都脏了。”
她说着居然还往下拽了拽,幸好纪永年这短袴打的结紧,没有被她拽下。
“你做什么!”纪永年一把推开两个老婢,背抵着玉石屏风时肩胛骨都有些磕痛,她心里惊怒羞恼,扯下架子上的内裙急急围裹穿好。
两个老婢又是相视一笑,道:“小娘子害什么羞?我们这年岁什么没见过,娘子这身皮肉真像是牛乳洗出来的,又白又润,到底是有福之人。”
被急流冲过半重山,居然没有留疤。
“放肆!”纪永年这才意识到她们在做什么,她们是在验她的身!
老婢见她动怒,微微有些发怵,又有些不服之态,道:“小娘子不必生气,有些事走在前头,好叫咱们彼此都心安些。”
“好大的胆子!还敢在这里狡辩!你们薛氏半点规矩不懂吗?!可大皇子迎了徐、韦两家的女娘入府为侧妃,无不是由尚仪局定制核选!司籍验明家世,司宾指导礼仪,就算是司赞察看形貌,那也是为了避免顶替,剔除身有残疾不足者!你一个无品无级的宫婢,没有尚仪局的文书,竟敢设此局代行司赞之责,更僭越犯上,无耻之尤!”纪永年飞快将外裙也捋平穿齐整,又一把将铜盆掀翻,只听得‘哐当’一声,水花将两个老婢的鞋裙都打湿了,她愈发怒不可遏,指了两个老婢道:“你去告诉薛茹娘!我绝不会嫁她儿子,叫她不必操心!但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纪永年说罢拂袖而去,两个老婢居然还敢上前来拉扯她,钳住她不让她出去。
纪永年觉得自己的血在烧,心跳得极快,都不似活人了。
她靠蛮力挣脱不得,只一个扭身,反从她们身后往里跑去。
老婢见她往屏风后躲去,想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放了这一番狠话之后还能如何?总也还是躲起来哭呢。总得拘住了她,再叫德妃来教训她!否则日后嫁给李谆,岂不要跳到德妃头上去!?
两人正欲逼去,忽然就见眼前那扇玉石屏风大动,朝她们砸来。
轰然一声,两个老婢被压在屏风底下,纪永年双目通红,气喘吁吁地揉着肩头,她直从屏风上踩出去,听得底下两个老婢还在哎呦。
闻声开门进来的婢女也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她一脸惶惑,虽听见老婢挣扎着说要拦住纪永年,但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永年飞快朝凝霞殿外跑去,亏得她知道殿宇布局,总不至于自投罗网了。
但身前身后来网她的宫婢愈发多,纪永年一把推开数个,直从侧门跑了出去,只听得凝霞殿中已经乱作一团。
纪永年一路脚步不停,直往女官六局所在去了。
从前杨皇后治下,后妃若有过错,尚宫、尚仪的女官是有权申斥的。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德妃自己就是后宫之主,但纪永年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女官们。
“拦住她!拦住她!”
喊声从身后传来,纪永年眼看前头有两个内侍卫,她们虽是一脸警惕狐疑,暂时还没冲上来抓她,但纪永年还是一骇,转而就往边上跑去。
两个侍卫在她身后追着,但步伐听起来并不是很紧迫,纪永年跑过几处折角,一转头居然看不见她们了。
‘人呢?’纪永年心里正觉得奇怪,但下一刻就撞上了一堵软软的墙,她抬头一看,就明白人家为什么不追了。
“来都尉。”纪永年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来尚。
“纪小娘子这是怎么了?谁人在追你?”来尚见她如惊弓之鸟,就道:“我与你姐姐,与公主都是好友。”
“哪位公主?”纪永年问。
“冠冰。”来尚顿了顿更正道:“万寿。”
纪永年听得脚步声、搜罗声迫近,没了办法才道:“德妃设局验我的身,我要去尚宫、尚仪两局告她!”
“这边已经过不去六局了。”来尚走到墙边,垂手交叠道:“翻墙过去。”
纪永年听得愕然,这墙要是翻出去,就是延英殿了。
“什么?那边就是……
“信我,摔不着的,告状要告个大的,只想好说辞,别捅出我来。”
“告个大的?"延英殿那位自然是普天之下最大的人物,“可,可我没拿住那个往我身上泼热羹的宫婢,还有德妃身边的两个老婢。”
“告了大的自有人来抓。”来尚示意自己扶着她的肩膀踏到她手上来,纪永年迟疑照做,还没有站稳呢,就被来尚一把扔了过了墙。
她把一声惊叫咬住,已经做好背摔的准备了。
‘一墙高是摔不死的,摔不死的!’纪永年紧紧闭着眼,但想象中的疼痛撞击没有到来,她反而堕入一个怀抱。
纪永年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庄亦扬正低头看着自己。
莫名其妙的,纪永年心里的委屈全都涌现了出来,她不怪天不怪地,她就怪庄亦扬,怪他什么好呢?就怪他刚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走得那么急,走得头也不回!
这真是,好没因由啊。
彷佛他不走,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似的。
纪永年眼底一蛰,有些忍不住泪意,她赶紧又闭上了眼,却松开了唇。
秋阳明净,从庄亦扬身后熨蒸过来,照得她眼皮热热的,唇上也热热的,纪永年咂到一股血锈味,唇瓣被什么更烫的东西碰了碰,沾有一点香药味。
纪永年睁开眼,就见庄亦扬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点凝血,又看向她。
“你流血了。”
纪永年此时狼狈,偏又叫他看了去,心里情绪复杂翻涌,却又沉沉静静的,她含了含唇,血被她吮掉又渗出。
“你怎么在这头?”她说话时上唇也晕满了下唇的渗血,眼皮红红,唇也红红。
庄亦扬奇怪地深低了一下脑袋,又蓦地扬起头垂下眼皱眉道:”来尚要一味香药,刚给了她。”
来尚管他要的香药是先前赏赐里的,他又没用,所以今日出宫就顺便回府拿来了。
“你,”纪永年方才怒斥两个老婢时破了嗓子,声音也哑哑扁扁像只小鸭子,她从庄亦扬怀中脱出来,扶着墙站定后问:“你都听见了?”
庄亦扬没说听见了,也没说没听见,他摆了一下脑袋,道:“走,告状去。”
纪永年跃墙而出,饶是内廷的人寻遍了也寻不见她。
来尚作为内都尉,装模作样地巡了一圈后自然要去德妃宫中回话,只还未等德妃发作,就听说飞骑来人,说要带了两个服侍纪永年更衣的老婢,以及那个泼洒了羹汤的宫婢去。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凭她一面之词?她伤本宫的媪母,本宫还要找她算账!”德妃惊愕交加,又兼有愤怒。
她只是为了看一看纪永年身上有没有留疤,如此小事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也要你去延英殿。”庄亦扬一眼瞥见宫婢群中孟扶煦给自己示意,转而一个目光示意手下人去搜人。
那小宫婢果然没有回尚食局,而是被关在这凝霞殿的一处偏室里,而那两个老婢被屏风压垮,正躺在榻上呼痛,也被毫不留情地提去。
孟扶煦在人群中看着庄亦扬提了人远去,德妃倒是满面愠色,只是步子越走越虚,浑无底气。
“她真能跑,还敢闹,这一会子功夫,竟都闹到父王跟前去了。”
孟扶煦收回目光,就见五公主正站在自己身侧,也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要得偿所愿了,是不是?”五公主忽然贴近孟扶煦,十分鬼魅地这般低语了一句。
孟扶煦闻见她口中吐出的甜酒气味,有些不喜,又有几分怜悯。
‘她要得偿所愿,你却更加挣扎不得了。’
孟扶煦伸手扶住五公主,一路搀着她往殿外去,也恐她醉得厉害,在凝霞殿的地头说出更多幸灾乐祸的话来。
五公主紧紧盯着她,又嗤笑一声,道?“纪小娘子受了这点折辱,真叫你心疼得眼都红了,那病秧子晕一晕,你也挂心。哼,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高官贵女,内廷尊师,现如今却这般卑下,竟还有心思疼别人?”
“可带了水囊?”走到一僻静处时,孟扶煦转身对小宫婢道。
小宫婢奉上水囊,本以为孟扶煦是要喂五公主喝水,却见她拔了塞子就往她脸上倒。
“你作甚!”五公主几步退开,跌坐在一块大石上,愤然道。
“给公主醒一醒酒,今日的事情还没有完。”孟扶煦欺身上前,又用帕子替她擦脸,“今日那殿中除了您和永年,其他都是薛氏女,若两个老婢咬死了不认,那小婢唯唯诺诺,又有威逼认罪的嫌隙,还能再作证的就只有殿下您了。我听见您斥责那个小婢了,您必定也是留意到了什么。”
五公主的确留意到那小婢造作的一歪身,她挥开孟扶煦的手,瞪目道:“你疯了?我为何要帮纪永年?”
“不是帮永年,是永年帮了你。她替你打了这场头战!”孟扶煦钳住五公主的下颌,替她擦着耳畔的水,轻道:“公主之尊位,是倚仗圣人得来的,你再怎么顺服德妃也是无用,丽嫔只有你一女,你嫁入薛氏,难道以为自己会有从前朗宁、昌益公主那般的尊贵吗?德妃若还在上,丽嫔因你是薛家媳而对德妃无有不依,你因丽嫔受德妃管束,更是寸步难行,日后虽不必侍奉汤羹,少不得还要在君舅君姑跟前低头,只怕连新乡县主的一丝痛快都难比。”
觉察到五公主的颤抖,孟扶煦缓缓直起身子,道:“我不是要你去告状,我是要你去诉委屈的,德妃自己不知分寸,一双儿女却都有城府,你不是一向羡慕云华公主受陛下喜欢?可同样是女儿,她能行,你为什么不能行?她为躲婚而长居道观,眼下正是时候,也只有这几月功夫了!”
五公主喃喃道:“那,那我去说什么?”
“说实话,说那小婢的确举止可疑,故意做出一副脚滑的姿态。再说薛氏贪婪粗鄙,要分掉你一半嫁妆,本以为她们连几粒掉在脚边的珍珠也想昧下,但如今想来,就是想用那珍珠来做戏,你也被设计其中!因为没了珍珠,所以戏不真了,叫你看出了破绽。”
这些不过是孟扶煦靠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秦掌珍几句陈述所作的猜测,她平日行事不会这般行事,但今日,是永年啊!
“说薛思贤为人浮浪,还未成婚对你有调戏之语,不甚敬重,甚至就在延英殿外,二殿下也在场。势必要让圣人觉得这婚事从家风到人选,都实在委屈你啊!”
延英殿是离内廷更近的一处殿宇,更像李昉的小书房,五公主不久前曾鼓足勇气给李昉送去点心,却不想碰上薛思贤和李谆正出来。
她被薛思贤几句调笑气得发怒,惊动李昉,却被李谆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只叫李昉愈发觉得是她性情暴躁。
一个女儿对父亲无话可说,只因她的发心是怨恨!不能说啊!
但只要粉饰一些,自欺欺人一点,就能以柔性相谋求利。
“可这,父王金口玉言,难道还能收回我与薛氏的婚事?”五公主眸中燃起一丝希冀,却见孟扶煦摇了摇头,她心底一颓,却听孟扶煦又道:“但可为将来谋求,且就算只论眼下,公主难道不想为自己求一座公主府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