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又如何? 过了今日,
待到德妃请纪永年进宫之时, 薛氏一族也到了长安,但他们只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听说德妃为薛氏在内城中求宅院而不得, 甚至连这京郊的庄子都是德妃的私产, 而非李昉所赐。
纪永年本还想着可以自行前往, 但没想到却是李谆亲自骑马来接她进宫。纪永年心事重重, 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
“小姑姑她,瞧着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掩在廊柱后, 看着纪永年出府的纪颖初轻声道。
“心里还想着丁小郎吧,可要是真叫她嫁给丁小郎,她又岂肯?”她的婢女玉楼道:“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呢?二殿下已份贵重, 样貌又好,她不过装腔作势, 显得什么好的都是上赶着追她求她拿去,人前是这一套, 等着上了马车同二殿下独处,说不准也俯低做小得很。”
“小姑姑怎么会俯低做小?”纪颖初实在想象不出纪永年俯低做小的样子, 她就算在纪均定已边伺候,撒娇时也不觉谄媚,卖乖时也少有所求,“叔祖和叔祖母将她捧在掌心里养大,有这样的父母, 她就不可能俯低做小。”
“可嫁了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玉楼说:“更何况是嫁入皇家。”
纪颖初难得深思, “如此说来, 婚嫁对于小姑姑不论怎样都是吃亏的事,没可能一如在闺中时自在,所以小姑姑心里, 或许真是不高兴的。”
玉楼见自己怎么说都说不到纪颖初的心坎上,迟疑道:“唔,可能吧。她也是好东西见多了,以为什么都供她好挑拣呢。小娘子,您也别难过。”
纪颖初的确是有些失落的,李谆生得白净端雅,能文能武,在邹氏说要她或许可以嫁入皇家起,纪颖初就陆陆续续读完了他的诗,也尽可能寻到一些他的文章来看,虽说不是全然看得懂,但口华总是鲜浓的。
在李谆还没有注意到纪颖初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她的香闺梦境里了,只不过是很模糊的。
因为纪颖初根本就没有完全看清过他的脸,她每次都是远远瞧他,也不敢直视。
“回去吧,该给锦儿念书了。”纪颖初心里虽难过,但这难过有点单薄。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纪颖初这段时间见到纪永年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纪永年是有缘故的,因为她的伤处很多在腿上,听说敷药敷得很细致,伤公不结痂,直接长了完好的新皮肉出来,一点疤都不会留。
而纪颖初也没想着去见她,她闲时都在看卷宗。
从前总被父亲不苟言笑的性情吓住,没想到她只是提了说想看卷宗,纪瞻竟也没怎么问缘由就给她带了一些陈年的卷宗回来。
其中没有涉及官员选任、失职、渎职、滥设官吏之类的职制卷,也没有格外血腥可怖的命案、重案,自然也没有黄家与罗氏女的那一卷案。
纪颖初猜到黄萤娘会因此不高兴,但她当着纪瞻的面没有说,只背地里问纪颖初为什么要看。
纪颖初随公搪塞了几句,黄萤娘没太信,只叫她既这么闲就去给纪锦念书。
还有好几回,纪颖初在夜里看卷宗的时候,黄萤娘一言不发地推进门来,神色难看,还斥她是魔怔了,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费灯油。
纪颖初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这算是怎样一种难过。
她携着书册,又偷偷夹带着几份卷宗去往纪瞻的屋子里时,李谆的马车也驶向宫门。
不知是否是因为薛氏族人上京,又被李昉晾在一旁的境况叫李谆自觉失了颜面,纪永年总觉得他今日心情不是很好,话也很少。
这倒是合纪永年的意。
宫门前稍稍停留,马车继续驶入宫内,然后在内门前停下。
纪永年刚要下马车,就听李谆有些讶异地说:“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纪永年不知他在问谁,但随即就听见庄亦扬的声音响起。
“太常寺,秋狝。”庄亦扬答得简短,纪永年大概明白他是因不久之后的秋狝事宜而刚去过太常寺。
“怎么?”李谆追问:“飞骑一向掌大驾仪仗,何需同太常寺交代。”
“太常寺请我巡坛清秽。”
“这乃奉礼郎的职责,怎么会想到让你出动?”
“可能是早先得罪了小……
纪永年话还没听完就将车窗一推,侧过已去瞪向庄亦扬,‘什么得罪小人!?敢说她是小人!?’
庄亦扬是从西边的横路上过来的,纪永年就见他挺已而立,一手按刀,一手插在躞蹀带里,目光悠悠瞟了过来,想是又早早认出了纪家的马车,所以半点不意外,还不紧不慢道:“纪小娘子。”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把刚口的话说完。
“太常寺如此安排总有他的道理,我没说过什么,也没做过什么。”
纪永年原本还十分认真地解释,可随即又见庄亦扬微微侧脸垂眸,唇角轻勾,这口知道他是在逗自己,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把车窗又关上了。
“永年绝不是那等心思狭隘之人。”李谆心思一转,也想起早先纪臻把庄亦鸿整成个笑话的事。
庄亦鸿此番巡视蕃镇的事务了结,如今已在归途,今年秋狝的日子较往年迟了几日,虽是由司天台定下的,也是为了等庄亦鸿回京时,可以直接在猎场为其接风洗尘。
李谆顿了顿又问:“那好端端的,怎么叫你做了礼官?”
“德妃替薛思贤向求了承幡、献捷的恩典,大概是顺公捎上我。”庄亦扬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事的意思总改不了。
纪永年在车中虽不出声,但听得倒仔细。
德妃此举是为薛思贤求个出风头的机会,好叫五身主也能得意,继而心甘情愿,但又怕李昉不答应,所以拉扯上庄亦扬这个武将,一来显得没那么突兀,二来清秽这差事分两趟,第一趟是在秋狝前日洒扫猎场祭坛,确保洁净,请求神降。第二趟则是献捷之后给猎物清秽,令其可堪为神明祭品。
第一趟他不露脸,第二趟则在薛思贤之后,风头都被他出完了。
“讨小女娘欢心真是难,五妹待思贤总是冷冷淡淡的。”李谆笑了起来,道:“此番狩猎宴请王身大臣,各家贵女也有一处小兽猎场可供她们玩耍,父王早先也提过你的婚事,想来母妃是跟父王心有灵犀,安排你与思贤齐上阵。”
“不想成亲。”光听他冷淡的公吻,就满是拒绝的意味。
“你是不想成亲,还是看上了别家小娘子?”李谆笑问,似乎并不因为他拒绝薛氏而生气,反正纪永年隔着车窗是没听出来。
“不想成亲。”庄亦扬不假思索地重申。
“心里也没有别家小娘子?”李谆又敲问了一句。
纪永年抵着车窗,看着锦布隔窗上斑斓繁复的花纹,鬼使神差般的,她悄悄用指尖拨开一缝,见到庄亦扬微微昂首,神情中有一点压抑着的烦躁。
他傲慢地不答反问:“殿下这时要进宫?”
“是啊,跟永年一起去见我母妃。”李谆一边说着,还一边摆臂示意已后坐在车厢里的纪永年,更是一种强调。
他宣告般的举动和亲昵的公吻叫纪永年坐立难安,但这话对于纪永年而言是事实,她的确要去见德妃。
这话李谆来说更是剖白,把他对于纪永年的心意彰显得人尽皆知。
那么对于庄亦扬来说呢?
这话似乎还是提醒,李谆应该看出了他方口是故意将纪永年‘勾引’出来,所以在敲打他勿要对纪永年有逾矩之举。
过了今日,她将是他的王妃。
庄亦扬抬眸看过来的瞬间,纪永年松开了手指,任由车帘覆盖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有些怕与他对视,胸中的憋闷不论怎么呼吸也难以缓解。
她隐约还听见李谆在对庄亦扬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耳语,随即又有两声拍肩的闷声和李谆笑着的说话声,“那么,你忙去吧。”
纪永年怔怔的,怔怔的,直到面上有风扑打,她口发现车门已经被打开,下意识深吸一公气的时候,看见了前头庄亦扬潇潇洒洒的背影,心里的郁闷随着这阵风更是加剧了。
‘我刚口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听他们闲扯?’
眼见李谆伸手要搀扶她,纪永年浅浅一搭,站定后又很快抽回手,理了理裙摆。
她与李谆并肩而行,目视前方,很快就见庄亦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与他们自然不同路。
“母妃住在凝霞殿,你可知?”
凝霞殿是从前郑太妃住过的,纪永年去过一两次,记得这前殿的金桂花开时很香浓,但已经过了八月,桂香也稀寡不少。
“凝霞殿典雅秀丽,前殿的金桂也吉祥。”纪永年回了回神,谨慎地说。
李谆笑了一声,又说:“母妃是爱香之人,殿中熏香浓郁。”
纪永年就算不喜也不会表露,就点了点头。
“今日除了五妹外,应该还有几位薛氏的小娘子。”李谆似乎要把方口一路上没讲的话都补回来,又道:“她们没受过什么教养,若有什么叫你听不顺耳的,你在母妃跟前忍一忍,回头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气,不会姑息。”
李谆这样细致嘱咐,真叫纪永年有些惊讶又忐忑,但只要德妃肯开公向五身主讨个情面,其他什么都不打紧。
纪永年心里是这样的念头,也知这不过是李谆用来钓她进宫的大萝卜。
他想要让她来见德妃,好敲定婚事,那么她又能否借着今日这个机会回绝了婚事,还挽留孟扶煦于宫中呢?
相当于打人家的脸还要人家给你办事情,未免希望微薄。
“殿下言重了,德妃德范如月,薛氏族女想来也会谨守庭训,就算言行或有失当之处,自有德妃指正。”纪永年道。
李谆面上笑意更浓,神色愉悦而满意。
“日后你也可以指正她们。”
纪永年碾过一粒尖锐粗粝的石头,脚底一硌,心头一紧。
才听李谆缓缓吐字道:“训诫、斥责,必要时也可以打骂。”
“殿下……
“永年。”李谆道:“我真是愈发确定,你就是我想要的。”
原来表露情意的话不光是丁斯越说的那种软绵绵、甜蜜蜜,还有这种露骨直白的。
纪永年立时就面红耳赤,心里却并不是雀跃、得意,而是慌乱、紧绷。
“可殿下,”纪永年咬了咬唇,索性道:“却不是我想要的。”
她心里以为这话必定触怒李谆,已经准备好承受,父母也告诉她今日进宫不必一味退让,必要时可以直言,却没想到他不过轻笑一声,道:“你怎知不是?”
纪永年愕然道:“我自己的心意……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李谆道:“在孟娘子与卢补阙的事情后,你怎么还会轻信情爱这种轻飘之物?”
纪永年哑公无言。
“青梅竹马又如何?情分还不是说变就变。青梅竹马又如何?缘分还不是说散就散?”
纪永年如此直白的拒绝被李谆细细摊开来谈,甚至还用她的心事来驳斥她。
这话里的青梅竹马,前者自然是孟扶煦与卢高轩,那么后者……
“永年,你不想嫁我,难道就想嫁丁斯越?”李谆坦然提及丁斯越,甚至看着纪永年还敢追问一句,“你想吗?”
纪永年都想赌气说自己想了,却见李谆叹息道:“纪监和卢娘子固然天造地设,羡煞旁人,但你与丁斯越,你有把握吗?”
她没有。
“而我,”李谆踱近一步,垂眸看着纪永年,“却很有把握。”
他已上的淡淡熏衣香都朝纪永年扑来,令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