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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妻 第60章 大结局中 她如毒酒,

罗敷媚歌 · 历史架空 · 372.36KB · 2026-10-15 20:37:55

第60章 大结局中 她如毒酒,

  雪下了一夜。

  苏蕴梨的那一方小院屋檐上, 地面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雪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她用过饭后心绪不畅,胃里像被什么顶着似的。

  她推开了门, 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姑娘小心些。”婆子出声提醒道, “薄冰和残雪混着, 容易滑倒。”

  苏蕴梨嗯了声。

  坐在院中角亭下,檐下落雪纷飞, 她神色淡淡的。

  伺候的婆子端着安胎药过来时,她伸手接了,黑褐色的药汁泛着苦气, 她眼也不眨就咽了下去, 连蜜饯都没碰。

  这些日子她吃睡都规律, 身体好了许多, 只是偶尔院外传来脚步声,她会下意识抬眼去看,等看清不是那个身影, 又飞快地垂下眼,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谢随舟。

  那日她是说了些气话,她承认自己总会口不择言, 可避子汤是真,御史台折辱是真。

  这般沉重的一页, 如何也翻不过去。

  他竟就决绝转身走了。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越想压下去,那些零碎的画面越像针,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姑娘, 这几日那位郎君怎么也没来瞧瞧您?”端药的婆子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眼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蕴梨端着空药碗的手顿了顿, 把碗递给她。

  她靠在椅背上,随口道:“他来做什么?往后都不会来了。”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当初那些温情款款的话还在耳边,转脸就能把她弃如敝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她就应该把他当做一个让她舒服的床伴儿,不应这般走心。

  苏蕴梨扯了扯嘴角,把那点翻涌的难受压了回去,只当是肚子里的孩子闹腾,才让她心口这么堵得慌。

  “堆雪人罢。”苏蕴梨笑得明艳,“许多年没有堆过了。”

  婆子扫干净了地,将落雪都积在一处,苏蕴梨身形轻巧,全然看不出有孕。

  “姑娘这几天可是在查那僵尸之事?”婆子一边在旁边递给她堆雪人的树杈,一边问,“姑娘,姑娘与那位公子查行尸的事儿做什么呢?姑娘不怕吗?”

  苏蕴梨自从听说闹过僵尸,这几日就与贺澜在北境交界逡巡,明察暗访一些租赁大牲口的商行,行事并未瞒着这个会番语的婆子。

  “我和那位公子是道士。”苏蕴梨似笑非笑,扯了个谎随意糊弄,接过树杈插在雪人身侧,“不瞒你说,我们师父就需要行尸来炼丹。”

  那婆子沉默了一下,“我想起来那个僵尸是在哪消失的了。”

  苏蕴梨亦沉默了。

  她扯了这样明显的谎言,对方竟信了?既然如此,她抬眸看这婆子,顺着她说,“在哪?”

  “就在……鹜城城北十余里的与北境交界处。”婆子又递来一块黑炭,缓缓道,“那里有一条河,河边常有行商聚集,有人看见,那些人就是从那河边消失的,还在市集上买了口大棺材。”

  “当真记起来了?”苏蕴梨笑问,想了想,“那我今夜就去那看看。”

  “姑娘有了身子。”婆子试探道,“姑娘还去吗?”

  “去。”苏蕴梨说,将黑炭按在雪人脸上,对着雪人微微笑,“我就去看看,又没什么危险。”

  只那眼眸中却没什么笑意。

  “如今北境草药市价又起来了,正是牟利的好时机,姑娘可借贩卖草药之名往那行商聚集处去,一来可以掩盖身份游走市井,细细寻访姑娘所寻之物。二来亦可以趁贩卖草药攒些银钱,往后和孩子安稳度日。”婆子说。

  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苏蕴梨被此言触动,依她所言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卖些什么呢?雪域一支蒿怎么样?”

  “这药治寒疾,正是现下火吐蕃那边千金难求的啊。”婆子很高兴,“姑娘何时有这好东西?”

  “花钱收来就是。”苏蕴梨微微笑,欢喜流淌在眼睛里,“若能找到那行尸,我将千金谢你。”

  “好,那我给姑娘准备药商的装扮?”婆子问。

  苏蕴梨笑,掏出银子给她,“好呀。”

  婆子欣然接了。

  看着婆子喜滋滋出门去的身影,苏蕴梨的笑容褪尽,面无表情看着那奇形怪状的雪人。

  到了夜里,婆子送来了衣裳,苏蕴梨换上,与乔装打扮的侍卫套了车,便往城北去了。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将此事告知贺澜。

  贺澜的手臂一直没有好,强撑着的,叫他还得欠人情,还不如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

  至于腹中孩子,能不能留得下,看天意。

  苏蕴梨有种心灰意冷,反正是跟那没良心的谢随舟的,她连他都不要,至于他的孩子,要不要都无所谓。

  那婆子步步诱导心思明显,她倒要看看,这婆子究竟藏着什么祸心。

  反正现在寻找父王遗骸之事胶住了,进退无法,与其被动,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看看婆子所谋之事是求财还是谋命?

  一路荒芜,人烟稀少,一望无际的雪原。没想到越靠近边境,倒还热闹了起来。

  装满草药的马车内部,身材矮小的侍卫爬了出来,与苏蕴梨所着的装扮一致。

  待马车自城墙下疾驰而出,坐在车舆上的人已然换了。

  夜间集市热闹,行商摩肩擦踵。

  冰冷的锁链骤然缠上乔装成苏蕴梨的侍卫的腕骨,力道狠绝,死死将人禁锢住。

  “委屈姑娘与我们走一遭罢。”一番邦打扮的行商语气和善。

  一旁的侍卫还未亮出刀刃,就同样被沿途随行的数名寻常商贩打扮的人制住。

  说罢,钳住二人,往一旁隐在阴影中的马车上去,

  马车不再留连于这为了躲避宣元帝下令禁止兜售禁药而设的午夜药市,而是折返驶入苍茫夜色的另一头。

  过了石桥,最终径直往火吐蕃王宫中去。

  *

  行馆书房。

  谢随舟眉目阴沉,“她去药市做什么!?”

  青苔说:“小的也是才得知消息就赶紧来与大人说了,我们的人跟过去了,郡主好像跟着几个药商走了……”

  “去哪了?”他平静了下来,琉璃似的眸子中藏着森森寒意。

  “过、过河了。”青苔道,“大人让守在郡主门口的小厮人单势孤,实在没法从那么多人手里抢回郡主,只得先回来禀报。”

  谢随舟骤然抬眸,眼底暗藏的急切掩盖不住,冷喝道:“过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他已撩袍疾步往外走。

  北境的夜寒而高,青年的衣袍翻飞,翻身上马,疾驰间风雪透骨。

  过河了!她竟过河了!

  河那边便是大昭律法无法企及之地。

  这一刻,这些天刻意压制的所有慌乱、焦灼,尽数冲破冰冷的伪装。

  青年眼眸中的淡漠寸寸碎裂。

  是谁掳走了她!

  秦王殿下的尸身他会讨回来,她为何就如此心急!

  青年眸光暗了暗,那日得知她有孕,他真是气急了……

  如今,爱恨纠缠的那点傲气还梗在喉头,可心底的焦灼早已烧得他五脏俱焚。

  谢随舟再也顾不上所谓颜面和自持,下马的动作迅疾凌厉,衣袍带起一阵凛冽风声,沉冷的嗓音在那一方小院中:“绑了她。”

  这婆子不对劲。

  在他冰冷的眼风扫过来的时候,婆子想跑,却被人死死钳住。

  婆子跪地瘫软,还嘴硬得很,“不知郎君深夜到访又弄这么一出是啥意思?”

  “你是谁?”他一步步逼近,用剑尖挑起婆子的下巴,滑动间带出一道道血痕,“说。”

  婆子疼得龇牙咧嘴,没想到他会直接出手,登时怯了,但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就还是硬气道:“老身就是个苦命人!”

  “拖下去,杀了。”他道。

  婆子怔住,登时抖如筛糠,想上前抱住男人的腿却被一脚踢开。

  “是是是老身错了不该骗郡主去药市!”婆子说,“求大人饶老身一命!”

  “你知她是郡主?”谢随舟问。

  婆子哪还敢再有半分隐瞒,当即便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她原是宜城施家的姨娘,当年施玉兰闯下塌天大祸,累及全族被流放北境,她恨施玉兰荒唐,却也只能跟着族人一路往北。

  流放路上死了大半的人,好不容易捱到边境,施家人又被拆得七零八落发配去做苦役,她唯一的儿子没熬过重徭役,没多久就埋在了荒坡下。

  后来她被辗转卖到人牙子手里,偏巧被苏蕴梨买去做了杂役。

  第一眼见到苏蕴梨的时候,她就认出了这位当年在宜城街头惊鸿一瞥的天家贵女。

  若不是得罪了她,施家不至于会到如此境地!施玉兰虽然行事荒唐,可到底施家对谢随舟是有恩的,谢随舟若不是想讨好这郡主,何至于对施家如此法不容情下了死手?!

  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蒙了心,她暗中联系了火吐蕃的人牙子敲定交易,故意拿苏蕴梨所求的什么劳什子行尸为由,把人骗去了午夜的黑市药市。

  谢随舟指节攥得发白,佩剑的寒气顺着指缝漫上来。

  这婆子阴毒,该死,竟把苏蕴梨卖去那吃人的火吐蕃地界,想让她这辈子都回不了中原。

  婆子被面前男人阴冷的气势所迫,根本不敢抬头,全然没想到,当年那个斯文青涩的读书人会变成如今这般冷血残忍。

  尤其是前几日与那郡主言语间温柔体贴,全然看不出毒蛇似的让人胆寒心颤!

  思忖间,婆子听见青年淡漠的声音传来,“拖下去,杀了喂狗。”

  黑夜中,连惊叫声都没有,一旁的黑衣人便捂住了瘫软在地婆子的口鼻。

  “大人,怎么办?”青苔望着谢随舟清瘦的脸,忍不住问,“郡主是被掳去了何处?”

  青年望着无边的夜色,吐出几个字:“去吐蕃王宫。”

  而另一边,苏蕴梨攥着马缰一路疾驰回行馆,朔风刮得人面颊生疼,灌进衣领里冷得人打颤,她心里的疑云却越攒越厚。

  方才拦路的那些行商打扮的人根本不是中原面孔,腰间悬的都是火吐蕃特有的弯柄马刀,说的虽然是汉语,语调却奇怪。

  行止训练有素,三下两下就制住了大都护派给她的精悍护卫,哪里是普通的人牙子能有的做派?

  她这会儿没心思回去料理那个老虔婆,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找到贺澜和谢随舟,把这桩蹊跷事掰扯清楚。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里,苏蕴梨有些兴奋,这何尝不是大昭向火吐蕃发难的由头?

  就当他们公然掳走的是大昭的兰阳郡主。

  这些年全靠文慧姐姐和亲,大昭北境才换得这几年苟且的安宁,可父王从前就跟她说过,凡是妥协的决策都是错的。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后得一夕安宁,然起视四境,敌兵又至矣。

  大昭与火吐蕃这些年看着相安无事,实则边境摩擦从来没断过,像一锅水一直在锅底燃着,直待哪日沸腾就……

  贺琅之前同她提过,火吐蕃如今正值政权更迭,新君刚继位,根基还不稳,这不就和当年宣元帝刚登大位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年火吐蕃敢趁大昭内乱时趁火打劫,如今大昭凭什么不能原样讨回来?

  文慧姐姐还陷在火吐蕃的王宫里,不如借此机会将她救出来,再彻查火吐蕃王宫,看看父王的尸身到底是不是让他们盗走了。

  这事对于贺澜来说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也并非不能接受。

  当下他就站在了苏蕴梨这一边,至于如何调配人手,如何与大都护知会,派兵驰援,这都是后话。

  当然有人持不同意见。

  那站出来的人是此行跟过来的都尉,玄色甲胄上还沾着未褪尽的边塞尘沙,腰间悬着的错银横刀往桌案上一掷。

  “郡主,贺大人,万万不可。”他声线像被朔风磨过的寒铁,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贺澜身上,“大都护府手里的十万边军,一半守着北境关隘,一半分散在十八处烽火台,留在这的铁骑卫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他抬手展开腰间挂着的羊皮舆图,指尖重重点在交界河谷隘口:“这里是赤岭峡,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容三骑并行,火吐蕃早就在崖顶布下了滚木礌石,咱们去年探马折了三队都没摸清楚布防底细,现在贸然动兵,不是去救人,是把铁骑将士的命往石碾子底下送。”

  话音刚落,行馆里立刻响起一片低声附和。

  几个资历老的大头兵纷纷点头:“都尉说得是,如今火吐蕃议和的折子刚递到甘州,咱们擅自起兵,回头朝廷追责下来,整个北境军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苏蕴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半块令牌——那是紫微帝令。

  皇帝并未将它收回。

  她不知道若是宣元帝在此,是否会像她一样抓住这次机会一举灭了威慑大昭北境线已久的毒瘤。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

  苏蕴梨刚要开口分说,身侧的贺澜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舆图边角,那舆图落了地,贺澜却看都没看。

  他亦没看那都尉。

  青年俊美的面容有不同于昔日的冷定,扬声打断道:“臣附议郡主之言!”

  “大都护让我等护卫郡主至此地,本就是让我等对郡主马首是瞻的。”

  “方才都尉说的三万骑兵,守的是关隘,可没说只能守关隘。”

  “贺大人??贺容与?”一旁的络腮胡都尉惊讶,“您前几天可说得是边境若是有异动,让我们守卫好郡主安危即可,别的都不用管!”

  “我何时说过?”贺澜淡笑挑眉。

  又有人扬声道:“贺大人不觉得荒谬吗?为了个庶人,向火吐蕃王室挑衅?”

  苏蕴梨忽然开口,“那些番人将我们的人掳走,那些人即使是普通百姓,就可以不管了吗?何况,他们若只是普通的人牙子,何须乔装成行商?”

  一言毕,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

  是,无论郡主所想是荒唐还是有什么私心,这话说得对,即使是普通的百姓就不管了吗?

  天底下应有人为普通人坚持公理和道义。

  “刘都尉,你怕滚木礌石,我们可不走赤岭峡。”贺澜抬眼,目光扫过满帐神色各异的官兵,“多年前兄长与我曾带着两百轻骑追叛党,从月牙谷绕后摸进过火吐蕃境内三百里,那条路窄得只能单人牵马走,崖边的野藤至今还挂着当年我系下的铜铃,火吐蕃半个人影都没守。”

  他忽然侧身,目光直直看向刘都尉,没有半分退让:“至于朝廷追责?去年火吐蕃人掠走北境三百户牧民,抢了两千石粮草,大都护为此追出去数千里,为我大昭雪耻,大都护怎么不拿‘擅自起兵担不起罪名’这句话出来说?”

  那都尉甲胄下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贺大人也说了是多年前,如今那月牙谷窄道可还存在?贺大人此行是为了讨好郡主拿我北境军的命作陪么?”

  “何为讨好我?”苏蕴梨看着他问。

  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响。

  那刘都护亦觉得自己这推诿的有些明显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诶?谢大人呢!?大都护说了,此行我们几个都听谢大人的。”

  提及谢随舟,在座的人眼睛都亮了亮。对于这个年轻文臣,众人心里都是怀着尊敬的。

  “谢大人?没见着。”有人说,“好像出府了。”

  听闻出府二字,苏蕴梨唇边勾起冷笑来,伸手懒懒拨弄了下烛心,淡淡道:“听他的?你们可知无论是君臣还是私交,他都应听我的。”

  这时,行馆门被扣响,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

  人都在厅里议事,就无人值守门口,铃铛闪身进来。

  看见苏蕴梨的脸时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

  苏蕴梨:“我如何不能在这?”

  “没规矩!哪来的野丫头,还不跪下!”有人厉喝一声,“别以为跟谢大人有几分交情就能随意出入官邸!”

  铃铛站在夜色中,脑中飞速运转,终于明白了。三哥是以为这郡主被绑了,才乱了阵脚自己直接追去了火吐蕃。

  她回想起今日拦下三哥的马时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觉得自己像是忽然懂了,醍醐灌顶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用的?

  她无法理解三哥为何对郡主誓死不渝,就像三哥没法理解她为何放着一直追求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追来这边境鹜城。

  她一直无法反驳他,因为她也是这样的。

  “谢大人寻郡主去了。”铃铛语声平静,“他以为郡主遭外邦番人掳走。”

  “他……来寻我?”苏蕴梨低声脱口。

  “正是。”铃铛缓缓道,“昔日在鹜城,三哥便命我暗中查探番人在此处的据点,火吐蕃王宫内外,也有他的暗哨。他应该猜到了来掳你的是何等人物。”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纷乱私语。

  “谢大人竟已然动身了!”

  “以身涉险,这如何使得!”

  “先前我家妻女染病,还是谢大人寻来方子,替我们抓的救命良药。”

  “我兄弟说鹜城骑兵营里棉袄被克扣一事是原本的监军督办的,谁人敢置喙?到后来还是谢大人追着不放,把那监军明正典刑了。”

  “还有之前火吐蕃那些女子被卖到咱们这来去做暗娼,这案子哪有人管,也是谢大人还了她们清白,把人遣送回去。”

  声声议论入耳,苏蕴梨神色恍惚。

  这些时日,谢随舟从未踏足她的小院,不见他问过她寒暖,亦不见他关切她追查父王遗骸的煎熬苦楚。

  她心底早已认定,二人之间,已是彻底恩断义绝。

  只是现在听到他做过的事,她竟有些骄傲,恍若隔世,心也隐隐作痛。

  “郡主?”铃铛唤她。

  苏蕴梨不再迟疑,扬起掌心的紫微令,正色道:“敌国贼人掳走我朝无辜百姓和扣押朝廷命官,你等听令!”

  见紫微帝令,如皇帝亲临。

  那刘都尉盯着案上那枚古朴的紫微帝令,又抬眼撞进贺澜毫无退意的目光里,僵持了半柱香,终于“当啷”一声单膝跪地,横刀斜斜支在地上:“末将……愿领三千轻骑走月牙谷为先驱,若踏不平火吐蕃外围哨卡,提头来见。”

  贺澜伸手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甲胄肩甲,回头看向苏蕴梨时,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亮,像少年人捧着好不容易寻来的星子,半点没藏。

  “三千?”苏蕴梨挑了挑眉,“骑兵营呢?在这不动?”

  “骑兵营……”都尉犹豫。

  “贺澜已遣人去给大都护送信了,明日,大都护的精兵即可如约而至。我掌紫微令,抽调骑兵营一万五夜袭火吐蕃王宫。”苏蕴梨道。

  “这些年大昭北境一直受其纷扰,贼人狡猾,你进我退,始终表面太平。你等不是不知道。”苏蕴梨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你等亦知议和的折子递到了甘州……你们,真想议和么?都议了多少年了?”

  她最后的音调冷厉上扬,如冷鞭敲在人心上。

  有军中老人,恍惚看见秦王殿下当年,寒甲下的心热了起来。

  “除此之外,我父王尸身有可能就在火吐蕃王宫地下。”苏蕴梨深吸口气,学着父兄的模样对面前将士们抱拳,“烦请各位随我迎回父王,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刘都尉怔住,神色变了,片刻后,颔首,“郡主要的人手我去抽调,今夜三更就出发。”

  朔风卷着雪粒子,士兵的呼喝声越走越远,行馆中只剩她与贺澜。

  苏蕴梨站在满地狼藉的文书之间,看着贺澜吊着手臂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这人从知她所想的那一刻起,就全然没想过她所想是不是不现实,就盲目的支持她……

  “梨姐姐在这等着好消息。”贺澜说。

  “我也要去。”她道。

  “姐姐有了孩子。”贺澜惊讶,“如何去?”

  “乔装打扮。”她眨眨眼,“他们能装成药商混进大昭,我也能装成番女混进去他们的地盘啊。”

  她想去,父王和谢随舟都在那。

  谢随舟是为了寻她而涉险,她不能不管他。

  *

  火吐蕃王宫。

  泷丽端坐御座上,低垂眼眸,打量面前的青年。

  “终于见到了,谢随舟谢大人。”她歪歪头,笑得妩媚,“谢大人和我想的,差不多。”

  这个单薄文人立于繁复大殿的阴影中,分明没带一兵一卒,眼中却没有半分惧意。

  “谢大人来干什么?“泷丽凝着他。

  “国主绑了郡主,不是聪明人所为。”谢随舟道。

  泷丽笑了笑,羽毛扇掩住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来这个人还不知道。

  那群废物,绑来的是什么东西!?

  虽然贺琅三令五申不允她动那兰阳郡主,可她偏不。

  偏不!

  贺琅自从回了中原就失了音讯,鹰隼飞回来许多次,却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她只能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了。

  “你只身来我这,就是聪明人了?”泷丽悠然道,“你派了多少人到我身边,想查的早就查清楚了罢?告诉你那小郡主了吗?”

  这些年,这人可从未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竟然查也不查就直接来她这要人,哪有昔日的冷静缜密。

  “看来谢大人也不过如此。”泷丽撅了撅红唇,失望道,“不如传闻中那样难对付啊。”

  “开门见山罢。”青年并不解释,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的眸光重新凝聚,眸光锋利而冷定,“如何能归还秦王遗骸,放回郡主?”

  就这么说出秦王遗骸机密,这文人神色平静。

  泷丽其实对秦王遗骸没有兴趣,当初是她的父王将秦王的尸身费劲弄了回来,鞭尸什么的还不解气,还要令他永生永世压制在王宫地底。

  她想,父王应该是想想起来就将那尸体拿出来抽一抽。

  但父王现在死了。她要那尸体,除了制衡贺琅,并其他用处。

  “哦?”泷丽淡淡笑道,“这两样对我都很重要。谢大人口气很大嘛,好贪心。”

  “国主绑了郡主,被人察觉,此事不会轻易罢休。”他分析道,“届时大都护发兵讨伐贵国,国主该当如何?”

  他知道,苏蕴梨终会得救。

  但他不敢赌万一。

  在得知她陷于未知的危险中时,他就觉得胸臆间充满了沸腾激荡的绝望和恼怒。

  他无法隐忍,也无法等待,不想被任何客观因素掣肘。

  一想到她的无助,他就坐不住了。

  他怕什么呢?左右就是一条命。

  华丽的宫殿笼罩在夜色里,偶有黑鸦划过天际。

  “我掳走的……不是你们中原的小药商么?”泷丽掩唇笑了,“你们是礼仪之邦,难不成要指鹿为马?”

  “好罢,既然谢大人如此胆识,我也不能辜负。”泷丽斜倚在御座上,金色的华丽手镯滑到手肘,用食指一下下点着太阳穴,仿佛是陷于难解的谜团中,“我很好奇,你自己来找我,不怕吗?难道你不怕死吗?”

  凡事需有取舍,取舍之间,舍弃的那一样只要轻于所求即可。

  “不怕。”他道,“我的命,与我所求的那两样相比,轻于鸿毛。”

  “是吗?可男人都是骗子啊,除非你证明给我看。”泷丽语气娇俏,神色却一本正经。

  她眼风一扫,旁边的侍女端着银盘向那年轻文臣走去。

  那银盘上,是华丽的酒杯,银胎嵌琉璃的酒盏,是火吐蕃异域独有的器物。

  杯身镂着缠枝与毒蛇交缠的的妖异花纹,内里晕开一层幽碧暗光,并非釉色,而是浸过什么可怖汁液留下的诡异之色。

  “喝了它。你死了,我就答应你所求。”泷丽冷冷道。

  酒液静静盛在盏中,色泽美艳惑人,只待一饮,便要摧裂五脏。

  他恍惚明白,自己早在白鹿书院那年就中了毒。

  那毒闻上去也是醇厚甜润的香气,偶尔浮起几缕若有似无的希望,缠绕着他,令他欲罢不能饮下更多,可那希望袅袅升起又转瞬消散。

  原是妄念。

  青年凝目望着薄薄杯壁中的涟漪,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接过酒杯,清瘦修长的脖颈扬起,是直面生死的淡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早了些,不好意思,居然没写完呜呜呜我也太能写了,也有可能是不想和各位告别(脸红我以为我能写完的,但真正写起来好像又有很多话想说。下章正文肯定完!下一本开《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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