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结局下 下一本《首
夜幕里, 鬼影绰绰,空气中都是血腥气,但除了偶尔寒甲与刀刃的摩擦声, 并没有多余的惨叫。
苏蕴梨在漆黑夜色中穿过一具具令人作呕的尸体, 寻找着什么。
谢随舟做事缜密, 他即便是潜入火吐蕃寻她,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
或许都没入这王宫呢?
不远处的宫门紧闭着, 众人无声地推开,就看见一座昆仑玉所制的神像,不知镶嵌的是什么宝石作眼, 那神像低垂的眼眸看向人时, 有种摄人心魄的睥睨。
有人忽然压低声音道:“找到了!这神像底下有个机关!”
黑暗中, 人群窜动, 有隐隐的兴奋。
秦王殿下就是在此罢?!先前火吐蕃闹僵尸的传闻也是自此传来罢?
繁复的花纹终于对齐,神像后的石门訇然中开,潮湿而阴郁的空气袭来, 让人呼吸一滞。
有水滴声隐隐传来。
“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刘都尉道, “郡主在此止步罢,属下下去看看。”
苏蕴梨指尖已经按上了冰凉的石门边沿, 目光盯着石阶尽头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里,“我不怕鬼。”
“就算底下真有东西, 那也该是我父王。”
是啊,在战场上没见过死人么?鬼不也是死人变的?
话音落时她已提起裙角,绣着银线的鞋尖稳稳踩上第一级石阶。
明灭的火光照亮她清艳柔和的脸, 此刻绷着一股谁也拽不回的偏执。
身后亲兵立刻蜂拥上前,盾甲齐齐往前一挡,把她严严实实护在核心。
一步一步, 谁都没有说话,火光先一步刺破黑暗,晃得石道壁上那些凸起的石刻,在众人身后拉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最后一级石阶踩实的瞬间,脚下触感陡然从粗糙石面换成了打磨得极平整的云纹地砖。
众人抬眼的刹那,才看清眼前铺展开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室。
穹顶高得超出火折子能照到的极限,只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露出大片盘绕扭曲的纹路。
还有些谁也认不出的古吐蕃文字嵌在纹路缝隙里,像无数蛰伏的虫豸,正顺着视线往人骨头缝里钻。
“邪教吗这是?”有人低低道。
但除了那些装神弄鬼的,空旷的大殿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活物或棺椁。
谢随舟是否平安无恙……
父王又在哪里?
也不知从外围包抄的贺澜寻到什么没有。
满殿兵卫正举着火把四下散开查探,苏蕴梨望着高台上空空如也的石座,有些茫然,喉间轻轻发涩。
正在这时,突然炸起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这个石像在动!”
“唰!”刀剑出鞘的声音,众人精神高度集中,合围式靠近那石像。
石像周围摆满了祭祀用品,灰蒙蒙的蜡烛燃了一半,蜡液混着血液蜿蜒流淌。
苏蕴梨隐约听见了一声叹息。
“什么东西,装神弄鬼?!”刘都尉冷声道。
然而,空旷的地宫中只有层层回音。
回音荡去,重回寂静。
不等他们作出下一步反应,就见静立一旁的贵族女子忽然推开面前的护卫向石像冲过去。
她出现在人前时要么是仪态端庄,要么是妩媚慵懒,但现在,她脸色煞白,全然不顾什么仪容仪态,疯了似的在那灰黑色的石像上摸索敲打,吃力地试图把它移动。
“谢随舟!谢随舟?”她大喊,矜傲褪去,她无瑕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你在里面吗?”
可她听不到任何回应。
那石像一动不动,任她用力敲打,也再也没有方才那熟悉的叹息声。
刘都尉愣了下,陡然回过神来,眼前一亮,连忙招呼旁人跟上,“快来!谢大人在里面!”
众人围上这不似旁边六个落满灰尘的洁净石像,剑光纵横间,终于撬开那狰狞的裂痕。
石像四分五裂地裂开,纷飞的尘灰中,苏蕴梨看清了。
这石像是空心的,不知如何浇筑,里面的空间竟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
或者说是一具男人枯骨和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父王?谢随舟!”苏蕴梨喃喃道。
那具枯骨的拇指指节上有一枚墨玉扳指,那是她父王的,枯骨以奇异的姿态站立,仿佛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而与枯骨并肩而立的青年,穿着奇怪的素衣白冠,阖着眼,似雪松一般高洁,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丝毫生气。
她竟不敢靠近。
一旁的兵卫忘了压低声音,“谢大人!是谢大人!”
兴许是声音震动,本站立的人和那尸身都微微晃了晃,直直向前倾倒。
“谢随舟……”在他倒下的刹那,苏蕴梨上前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谢随舟!”
尸骨坠地,惊起尘埃四散,她却浑然未觉,只惊栗地抱着怀中人一动都不敢动。
“殿下!”刘都尉跪地。
众人齐齐跪地对着那尸骨跪拜,“殿下!”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落泪不止,她垂眸看着怀中那苍白清俊的面容,他何时这么瘦了?都能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瘦了后显得眉骨更突出,有种清晰逼人的英俊,她向来喜欢美人,可现在她说不出夸赞的话,只觉得心如刀割。
臭男人,这是为了救她而死吗?
她在他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只能束手就擒的人么?
真是傻子……
他想让她记他一辈子吗?
“我才不会记得你。”半晌,她轻声说,似乎已经平静了,“我连你的孩子都不会留下,谢随舟,我会忘了你,忘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个画面。
侯府门前那清正孤冷的身影,冷戾的目光与她对视时似乎有一瞬的黯然。
皇家猎场的马车中,气息奄奄的人本能地拽住她的衣裙不撒手。
还有许多个她并未在意的刹那,都是他痴痴的目光和落寞的身影。
苏蕴梨指尖探进他衣襟内侧,触到那处硌人的凸起,轻轻抽了出来。
是那支狼毫笔。
笔杆被年月浸得通体油润,像被人掌心攥了千万次,指腹摩挲过的地方磨出一层暖光。
她把笔凑到火光底下,才看见握笔的凹槽处,刻着一个细如蚊足的“梨”字,刻痕边缘早就被摸得光滑,连刀锋的棱角都磨平了。
这是她的笔,当年在白鹿书院随意赠予他的那一支。
从前她不认识他时,他见她都冷着脸,宴席之上他也只侧身站在灯影里,不是生性寡言,是怕一开口,压了多年的情绪就会从喉间漫出来,那些翻涌的嫉妒、悬着的不安,全要露在她眼前。
每一回狭路相逢他都先移开目光,不是懒得看她,是怕眼底藏不住不甘,兜不住那份爱而不得的酸涩会被她一眼看穿。
婚后每一次请安他都惜字如金,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不肯说,是怕话说多了,就会忍不住对着她掏心掏肺,把那些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我好想你”,全泄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她从前以为的疏离冷淡,全是他小心珍藏的心事。
这支被体温焐了无数次的狼毫笔,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实诚。
廊下安静的俊朗书童,骤然红了的脸,十几年岁月更迭,她记起来了。
新科进士一朝登科,正是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之时,可他偏要铤而走险,死咬侯府这桩巨蠹不放。
并非他愚钝不识时务,而是这件事,他非做不可。若要娶她,便必先扫清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阻碍。
他押上自己寒窗苦读才搏来的一身功名,赌上好不容易挣下的全部前程,这般孤注一掷,究竟所求为何?
苏蕴梨想得痴了,眼泪扑簌而下。
他怎会是攀附之徒?他怎会不想与她有孩子?
那他是如何从重逢起便极力克制住了对她的欲望呢?
对面不识,到皇帝赐婚,他已忍耐太久,所以在床笫之间他才猛烈得让她有些受不住……
她都懂了。
“你不信我,你……”苏蕴梨说不出话,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轻声说,“是你的。”
忽然间,有娇俏的女声自上面传来,“谢大人,我答应你的事可都做到了。”
刘都尉握紧拳,“谁!?”
那声音很是得意,继续说:“谢大人,我让你见到了秦王殿下,也让你与你的郡主团聚了啊,我说话算话。”
“你们就在这好好地相伴百年罢,也不枉你说喝毒酒就喝毒酒的果决,说到底,你还得谢谢我呢!”
“你给他喝了什么?”苏蕴梨喊道。
“他来向我讨要你,讨要秦王尸身,我说他喝了那酒就答应他。”泷丽漫不经心道,有些怨毒,“谁知道他连想都不想就喝了呢?”
她想了想,又斩钉截铁道:“我看他早就不想活了。”
苏蕴梨浑身僵住,只觉得心口发沉,没法呼吸。
“今日你们送上门来,真是我没想到的。”泷丽的语气欢快,“贺琅可怪不得我,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
“你个牝鸡司晨的妖孽,火吐蕃已乱了纲常,等着灭国罢!”刘都尉语气森然。
那声音迟疑了片刻,冷静道:“你说我牝鸡司晨?那为什么你们却要为兰阳郡主一个女人出生入死呢?”
“杀了她。”泷丽笑得欢快,“我放你们出来。”
平时清爽干净的人,连离去都这么安静利索,苏蕴梨垂眸看着谢随舟,对泷丽的话充耳不闻。
他是傻子吗?看来真的是。那妖女让他死他就死,不是傻子是什么?
她不禁失笑,还宣元三年的探花郎,皇帝是怎么选的人?
她将他扶起,靠在石像前,自己也窝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她叹息一声,手臂紧了紧,亦紧紧抱着他,然后安心闭上了眼。
苏蕴梨原本明艳的面容惨白,唇角却带着笑,她的另一只手缓缓摩挲着他的薄唇、下巴、喉结、锁骨,一路往下。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下辈子还要你。”她柔声说,勾住他修长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轻声抱怨,“你走得太快了,我们来追你啦,等等我们。”
她知道,他是对她没有耐心了,烦她了,偏偏他的世界都是她,他才决绝走了。
殿室内的男人们呼吸急促,气氛诡异,步步逼近,有刀剑出鞘的森然声响。
她浑然未觉,伏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轻声抱怨,“我有些冷。”
柔嫩细腻的手伸进他衣襟里,“给我暖暖。”
脸色苍白的青年腹部收紧,倒吸口气,哑声道:“别。”
她幽怨哼了声,那重返阳世的青年只觉得神魂都酥软,无比心动。
她每一次的触碰,都让他骨血里奔涌着向她纠缠的本能。
“梨儿。”他睁开眼,温声唤她,似乎怕吓着她,“我在。”
她愣了一下,骤然起身抬眸。
他与她四目相对,她淡白的鹅蛋脸清艳无双,因哭得狠了,两腮飞起娇艳的红晕,潋滟含泪的妙目里只倒影着他的影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含情带怨地看着他,安静的,亘久的。
只这样,看着他,他便心生欢喜。
更别说迷蒙中听到的那一番剖白心迹,他的手尚在她小腹上,他只觉得心口发热发烫,因为她和孩子早就在里头了。
“谢随舟?谢随舟……”
她痴痴唤他的名字,他很少见她这般娇憨可怜又透着温柔依赖的模样,那个瞬间,他想到了白鹿书院的少女。
她是否在贺琅面前就是这样?他跋涉多年,终于成了她心里的那个人吗?
可他饮避子汤是真,御史台的折辱是真,即便有原因,对她的伤害也是切切实实的,她的眼泪和失望日夜凌迟着他的心,已让他羞于说任何辩词。
但她竟来救他,他此刻无比确定,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这个姑娘,口是心非,被伤害怕了,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不敢承认自己的心。
“谢大人……”刘都尉嗓音发沉。
刀锋映着谢随舟覆着寒霜的面色,散发着冰寒的气息。
他一手揽住苏蕴梨的纤腰,手中握着长剑抵住金砖站起身来,对着靠近的那些目露凶光的男人们一字一句森然道:“你等要反么?”
“朝廷已派了援兵赶赴。你等以为……我当真是只身来此么?”
这里头有些人是知道谢随舟的为人的,知他所言从未有虚。
男人的声音冷戾,喉结微滚,苏蕴梨痴痴看着,冷不丁轻声问:“你不是死了吗?不是饮了毒酒?”
他的薄唇勾了勾,声线温和,与方才的冷酷不同,十分耐心与她解释,“酒我喝了,但却未有什么异样,泷丽将我封在了石棺里,方才是憋闷假死。”
直到她在他耳边哽咽细语,直到她将手伸入他的衣襟里,慢慢的,他浑身发热发.胀,快要炸开一样,一激灵就醒了。
“要多亏梨儿,来得及时。”他低低道,薄唇擦过她的额角时克制一吻,“别怕,我在。”
说完,他挡住闪着冷光的利剑,将她护在身后,抬眸时已换了神色。
他手中的长剑,是与他和秦王一同被封在石棺中的鱼肠剑。
此乃秦王在世时所执之刃,上面沾染了不知多少条人命。
剑有灵,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剑身微颤,在这昏暗幽冷的地宫中竟发出微弱的轰鸣声。
谢随舟已恢复昔日的冷定从容,将苏蕴梨牢牢护在身后,整理衣袍拉开架势,眼神冰冷,执剑的姿势又冷又寂。
“受火吐蕃国主挑唆,对一弱女子为人所强的,可现在就来试试。”他语意森然,扫视面前犹疑的众人,“我会拼死护我妻周全,谁若不怕死,尽可第一个上。”
面前男人们的脚步退了退,想起大都护曾说过的,这个年轻文人并非像表面那般文弱。
“大都护派兵过来了,外头还有我们的人。”苏蕴梨扬声道,“你们都疯了么?大昭还在呢!你们为敌国所惑至我于死地,难不成活着出去就能逃脱弑杀宗室、朝廷命官的罪责了?难道你们要叛国不成?!”
她的声音又冷又厉,最后一句话如长鞭抽在心神动摇之人心上。
是啊,大昭还在,皇帝年富力强,难不成要叛国?
不知是谁第一个出声要讨伐妖女的,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第二声、第三声。
刀尖调转,齐齐向着黑洞洞的石阶之上。
“是铁骑!铁骑卫!”尖利的叫声自石阶上传来,惊恐万分。
“怕什么!”有人冷声训斥,“没见过他们的铁骑卫吗?”
“不,是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多,怎么会有那么多铁骑!?”那人的声音划破了漆黑的夜,惶恐得都变了调,“怎会是皇旗!?”
地面隐隐颤动,写着“昭”字的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刺目的晨曦自地平线升起,高岭上的冰雪化了,昏昧混乱的薄雾散去,第一缕天光透下来,照在宣元帝疲惫却亢奋的面容上。
年轻帝王气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铁骑,其中那银甲长枪的青年冷峻的面容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救出郡主和谢大人!”宣元帝声如寒铁,厉声传下御令。
号令既出,黑甲兵卫轰然应诺。
铁甲铿锵作响,马蹄踏过火吐蕃王宫铺陈的锦绣红毯,不顾沿途拦阻,锋刃开路,如同奔涌的黑色浪潮,直扑地宫重门。
一片昏昧中,唯一的一抹艳色紧紧依偎着身畔的男人,抹着眼泪,不知是喜悦还是难过。
而那身形高大单薄的男人眼眸含笑,温柔缱绻,专注看她。
她嬉笑怒骂,泪流满面,却越凑越近,踮起脚,哭泣着含住了他的唇。
满胀而剧烈的情绪激荡,他安静了几息,手中的长剑坠地,他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清冷的风吹来,在他热烈的回应下,苏蕴梨慢腾腾勾住了他的肩,与他急乱的心跳渐渐同频。
光阴如握不住的流沙,多年以前,多年以后,她爱他,都比他晚了太久太久。
但还好,一切刚刚好。
全文完
罗敷媚歌于丙午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