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埋泉下 你到底隐瞒
明月高悬, 远山翠黛皆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水墨,平阔的江面上,官船曳出长长的一条水痕来。
船舱里, 纱帐随着浪涛的颠簸微微摇荡着, 那银色的流光掠在她的眉眼, 衬得月光下的女子目光狡黠而婉媚。
苏蕴梨骤然松了手,像个调皮的孩子, 翻过身去钻回被褥中。
又冷又娇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谢随舟,你回去罢, 我困了。”
青年目光迷离, 狭长的眼尾烧着淡淡的红, 盯着她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颈子, 带着一种野兽看见猎物时的野性,仿佛要失控。
他的嗓音又哑又暗,“不是才睡醒, 又困了?”
苏蕴梨闷得也有些难受, 从薄被中露出一双潋滟的妙目,眨了眨, “今日可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是想说话不算数么?”
眨眼间不经意的风韵, 令青年心里火烧似的,她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那把火就这样从她红艳的唇烧到他心里。
绸衫撑起狰狞一团, 谢随舟在理智与谷欠望中摇摆,再摇摆,可他知道, 最终还是会荡回属于宿命的那一边。
就是她。
她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即使是死在她手里。
所以,别说是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了,他什么都可以忍,也什么都可以不要。
谢随舟走后,苏蕴梨从被子中钻出来,居室里很静,没了他,静得发慌。
她曾与他定下初一十五之约,是因为那时有些惧他。
可,此一时彼一时……
她何必与他那么较真呢?
及时行乐不是挺好么?何必要想那么多?
不管如何,至少他的身体她是很满意的呀!
苏蕴梨深深吸了口气,趴在软枕上,在黑暗中发着呆。
脑海中闪过他拧着的眉,滚动的喉结,泛着细密汗珠的腰窝,还有他清隽斯文的脸因她而染上情动的红……
谢御史实在是诱人。
苏蕴梨终于下了定论,她是君,他为臣,她的郡马来慰籍她,本就是应该的。
想通了,苏蕴梨翻了个身,在这个远离了潮热蜀地的夜晚,她的心却潮湿了起来,黏糊糊地融化在有他的梦里……
*
清早,浩渺江面的薄雾褪去。
苏蕴梨是在软糯绵长的婉转吴音叫卖声中醒来的,推开舷窗,垂眼看去,高大的官船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挑担小贩、盐商文士,还有挎着竹篮卖花的年轻姑娘,广陵码头好不热闹。
从高处看去,滚滚的白汽自层叠的竹笼中冒出来,屉笼里的蟹黄鲜香四溢,清风徐徐,茶香闲适绕着来往早茶客的衣襟。
此地是广陵。
现下虽不是桃红柳绿的烟花三月,因盛夏之时清晨凉爽,码头上倒是人头攒动,运河上波光粼粼,官船在此停留以便整备。
船工已下去和码头对接,时值汛期,运河水势暴涨,官船吃水颇深,架在船岸之间的木脚道搭得不稳,被水波晃得颠颤。
苏蕴梨年少时曾随父王与贺琅同游历广陵。
广陵乃贺家百年之地,所以那次便与贺琅同行,鲜香流汁的蟹黄汤包还有少年明晃晃的笑容,仿佛就在昨日。
但此刻,望着纤夫踏在摇摇欲晃的木脚道上,她心底却不由得阵阵发颤,江水又急又深,看着就眼晕,这要是掉下去可了不得!
不知何时,谢随舟站在了她身侧,苏蕴梨面容上闪过的不安便映入他眼底。
“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天这么热,回去罢。”苏蕴梨环着手臂恹恹道,转身,“船夫歇息够了便早些上船。”
“今日气候凉爽,听人说,广陵夜里才下了一夜的雨,前几日的酷暑已压下去许多。”谢随舟站在她身后,含笑道,“臣抱郡主下去。”
苏蕴梨惊讶,往船下望了望,“抱我?这么多人……怕是不合适。”
“木脚道松动,郡主若是落水岂不是臣照顾不周?”谢随舟淡淡道,“何况郡主与我乃是夫妻,丈夫抱妻子,有何不合适?”
苏蕴梨有些犹豫,“这么多人呢,怕是礼节上……”
“郡主如今倒比臣还讲礼节。”谢随舟说。
苏蕴梨想了想,也是,谢随舟这样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士大夫都觉得合适,那她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谢随舟将自己的青色袍子披在她身上,而后俯下身,稳稳扣住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横抱起。
纤夫固定好了木脚道,苏蕴梨心下慌乱,不由得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青年薄唇勾起,身形很稳,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你小心些。”她小声嘟囔。
“郡主放心。”他说。
她仰起脸看他,还是不放心,见他面色如常,才移开了目光,手又搂紧了些。
青年深吸口气,她抱他抱得太紧了,紧到他身体酥麻,晕晕乎乎。
她似乎很怕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谢随舟胸口闷滞,深吸口气,喉结滚了滚,心跳很快。
广陵的清晨未免太热了些。
木脚道不稳,青年肩背笔直,手臂有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苏蕴梨能感觉到他的紧张,薄衫下的肌肉绷紧,硬硬的。
“好了,你把我放下吧。”苏蕴梨说,松开了在他颈间的手,“已经下船了。”
“抱好。”他说,暗暗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那边有备好的马车,此地人员杂乱,郡主千金之躯怎可就这样示人?郡主在马车里等臣将吃食买回来便是。”
她一怔,了然笑笑,在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感叹,“好香啊……”
“什么?”谢随舟身体僵了僵,“微臣不曾熏过香。”
“蟹黄汤包、千层油膏,长鱼面……”她勾唇轻挑一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颈侧,“这些都好香啊!”
谢随舟薄唇抿着,身体更僵了。
往来的早茶客难免被这从高大官船上下来的二人所吸引。
男人身材颀长挺拔,清俊的面容透着淡漠,那女子被宽大的袍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养得如缎子般的青丝垂落,缠缠绕绕在男人腰间的革带上。
不知是何方神圣,要捂得这样严实?
碎金似的晨曦照在男人斯文清隽的面容上,他目不斜视,抱着怀中女子往马车处走,脚步却几不可察地放慢了。
都怪她方才抱他抱得太紧了。
那样依赖和信任,好像他就是她的全部,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她温热的吐息,香软的身子,还有随着木脚道起伏的心跳,隔着轻薄的衣衫,似乎印在了他身上。
燎原的火,燥热,难受。
气血翻涌。
他该放下她才是。
可他抱得更紧了,脚步也更慢了。
那马车为何不能停得远一些?
“谢随舟。”她搂紧了他的脖颈,仰起脸看他,“你来过广陵么?”
“来过。”他说。
进京赶考的时候,曾经过广陵,还在这里被一自称同为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骗光了盘缠。
广陵的冬日很冷,手会长冻疮,握不住笔。
她垂下眼,“哦。”
他应是去过许多地方,遭过许多罪吧?
否则贫瘠的心怎能写出那些深谙世间疾苦的文章?
青年将她抱上马车,掀开车帘,放下了若有所思的她,手却还搂着她的纤腰没放。
“你……”苏蕴梨。
话没说完,谢随舟一手撑着马车壁,俯身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想吃什么?”他浓黑的眼望着她问,嗓音温柔清润,克制着自己,“我去给郡主买些早膳。”
昨夜本就未能尽兴,此刻抱着她,又是清晨。自是有了反应。
他很想好好亲亲她。
“嗯?”
苏蕴梨没听清,脸有些热。
“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他问。
他离她离得实在是近,一束清晨和煦的光透过马车的缝隙照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如阴阳割昏晓,他的眉骨很高,眼睛狭长深邃,嘴唇又软又……
苏蕴梨咽了下口水。
她想她真是饿了,太饿了,竟会觉得他好吃?
“都行。”她移开目光,“你快点,我都要受不住了。”
“是,郡主暂且忍一下,臣很快。”他说。
不等她点头,他便退了出去。
二人在马车里用过早膳,早市也散得差不多了。
谢随舟垂下眼眸,细致地将苏蕴梨沾着些许蟹黄汤汁的手在银盆中洗净,又取过搭在一旁的素色帕子,顺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指缝一根根擦干净。
此地离云京尚远,但贺澜的折子必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驿卒换马不换人,算着日子,应能在他与苏蕴梨到云京之前就送达御前。
梁展之案已基本上板上钉钉,先前舍得让亲儿子来顶罪,恰能说明其已黔驴技穷。
按理说,他应该即刻纵马疾驰日夜不停回云京去述职,也好抢在梁展的同党运作之前把关键证据递上去,免得多生枝节。
可……看着苏蕴梨到广陵后的恍惚神色,他心中的那些“应该”就无所谓了。
思忖片刻,他刚想与苏蕴梨说话,却见她有些失神地望着车窗外发呆,红唇紧抿着,指尖朱红色的蔻丹不知不觉都压进了指腹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似的印子。
他蹙了蹙眉,看似自然地牵过她的手重新擦了起来,边擦边温声询问:“外头刚散了早市,郡主可想出去瞧瞧?还有什么想买、想要的?”
“没有,不必。”她才从一些旧事中抽离出来,心不在焉随口说,“如今什么都不缺了。”
还记得当年来广陵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清晨。
浓浓的烟火气,与北境的孤寒太不相同,那时广陵的一切都很吸引她,也是在那时,她明白了贺琅身上那种和冷峻外表不符的细腻缜密是来自何处。
广陵,是贺家的百年之地。
贺琅……她已许久没有想起过他。
谢随舟应了声嗯,修长冷白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她的,眼眸暗了暗。
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吗?还是缺的再也回不来了?
“听闻贺将军的衣冠冢便是立在广陵的贺氏陵园里。”他垂下眼眸,温和问道,“郡主可要去祭拜?”
贺琅失踪三年后,贺家为他立了衣冠冢。
彼时贺家大部分族人已离开云京,有一部分致仕归乡回到了广陵。
那时的苏蕴梨还未从父亲离去的痛苦中跋涉出来。
贺琅是年少时的欢喜,是除了父亲之外,伴她最久之人。
即便后来二人有过争执,已不复当年亲厚,但人死如灯灭,苏蕴梨想,她应该去看看他的。
“郡主心中还有贺将军,难免情怯。”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幽幽的,“若不想去,便罢了,臣代郡主去贺将军墓前烧柱香就是。”
“你去?”苏蕴梨恍惚抬眸。
谢随舟颔首,神色认真,“臣与郡主夫妻本一体,臣代郡主祭奠,原也没什么不妥。何况贺将军乃为国捐躯,这般忠烈英杰,臣身为大昭臣子,路过此地,理应去拜祭。”
这一番言语间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随舟说罢,等着她考虑,慢条斯理地为她擦净了手指,又仔细为她涂上木樨花香的手脂。
他想,他早该去告诉贺琅,他已是她的丈夫,是与她拜过高堂,上穷碧落下黄泉都理应在一处的结发夫妻。
苏蕴梨睫毛颤了颤,有些恍惚,没想到多年后再一次来广陵,她身边会是别的人。
还要带着这个人,去祭奠贺琅。
午间细碎的日光偏爱,照在青年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他神情温和,待她无微不至。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多么好的一个人,年少有为,正直良善,温和宽容。
“若郡主觉得,臣不应当去,臣就不去了。”谢随舟温声道,神色坦然,“臣只是不愿郡主碍于有臣在,留下遗憾罢了。”
苏蕴梨摇了摇头,眸光坚定了下来,吐出一口气,轻声说:“该去的,我早该去看看他。”
当年自己与贺琅私定终身,刺激贪欢。
疼痛过后迎来的是对彼此新奇的探索。
那些不知疲惫的日夜,现在想起来像是遥远的梦。
那时不知何为情,只是懵懂的欲,全凭本心。
后来贺琅失踪,她起初还带着几分期盼,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期盼终是落了空。
但心底总是觉得人死不见尸,就还在,还活着。
想来容与也是一样,一直坚信自己的兄长还在这世间。
可他若是在这世间,怎会不来寻她?
是怨她……
怨她鼓动父王自请去霸下迎战么?
苏蕴梨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闪过的乌瓦白墙,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却渐渐蒙了一层水光,“去贺氏墓园。”
贺氏墓园在广陵郊外,穿过整个广陵城,往西走十余里,便到了一处素幡林立的肃穆之地。
入了夏,松柏长得格外苍翠,守墓人竟认得苏蕴梨,刚要跪拜,便被一双素手扶起。
“不必。此次我乃微服。”苏蕴梨道。
当年她曾与贺琅一起回过贺家祖宅,这守墓人便是当初的管家。
当年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如今已斑白了两鬓。
苏蕴梨在守墓人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坟茔前。
这坟与旁边的几座相比,其实并不新了。
她俯下身,指尖拂过碑文上贺琅两个字,脸色一分分地白了下去。
“……贺琅。”她艰涩开口,声音有些颤,“我来看你了。”
最后一次见贺琅,便是在霸下一战之前。
他是她父王军营中,主“和”的那一派。
霸下毗邻的楼然国扰其已久,楼然虽不直接与大昭北境接壤,但若是等朝廷调兵遣将,少说也要耽搁半个月的路程,反倒是父王麾下的北境军离得最近,挥师驰援是最快的法子。
贺琅自十四岁起就跟在父王身边,有脑子又有魄力,从不曾畏惧什么。
偏这次一听要发兵霸下,头一个站出来反对,态度硬得很。
苏蕴梨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与他吵起来了,只记得帐外的北风刮得帐子猎猎地响,也响不过二人争执的声音。
她那时候一肚子火,再加上在此之前已与贺琅冷战月余,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才看上他。
父王若是称病不去,待朝廷发兵过来平了楼然之乱后,圣上必然要问父王为何拥兵不前,少不得按个什么罪名。
那霸下百姓何辜?
兵贵神速,等内阁决议、兵部点兵、粮草备齐,七八日都过去了。
这七八日又得死多少人?多少女子受辱?多少人家破人亡?
贺琅却瞻前顾后,指着沙盘上北境线的几处隘口,说北境诸国这些年本就虎视眈眈,北境军主力一旦去了霸下,后方空虚,那些豺狼必然趁机作乱。
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一座霸下城,是整个北境的防线,那才是动摇国本的乱子。
至于圣上怪罪,无非是名声受损或贬黜。
她与他吵得不欢而散,后转头就去了父王帐子中。
彼时父王已被贺琅的态度所影响,案上的请战折子印都盖了,就是迟迟不发。
是她推了父王一把,说等朝廷的援兵来了霸下早成了死城。
父王总不能看着百姓受苦受难还不管,最后亲自唤帐外等着的传诏官进来,将这折子封进火漆袋,八百里加急往云京送了去。
后来的事,成了她这些年的梦魇。
霸下一战北境军损伤大半,贺琅带着前锋冲楼然弩阵护她父王冲出重围。
果然北境外诸国趁机发难,还是陈王带兵马来救,才勉强稳住了防线。
贺琅被围剿,带兵退回山谷后失踪,而她的父王,经此一事后心脉受损,也死在了霸下之战后的一场小小风寒里。
如今物是人非。
墓园陵寝的风呼啸,带着瘆人的凉意。
苏蕴梨定定看着那冷硬的碑石,往日吵得面红耳赤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她喉头堵得发涩,难以相信那样恣肆英俊的少年就成了面前的坟茔。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想他。
愧疚、后悔、惧怕一直攫住她的心。
在起初的那几年里,她夜夜不得安宁,亦寻死过许多次。
或许当初听了贺琅的,便不会如此了。
她就还有父王,贺家也还在,容与也不会落魄至此。
心绪几近崩溃之时,苏蕴梨微微颤着的手腕上忽然一暖。
她下意识抬眸看去,谢随舟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清雅的月白锦袍披在了她身上,只穿着绸衫的他愈显得身形颀长清癯,他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仔细凉。”他抚了抚她额边的碎发,对着她温柔一笑,“我来为贺将军擦碑就好。”
她定了定神,按住他的手,“我来。应该我来。”
谢随舟也不再拉扯,站在她一侧,盯着石碑上“贺琅”二字,眼底的冷戾漫了上来。
苏蕴梨点了香烛,轻置香案上,半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该跟贺琅说些什么。
她看着那石碑,上面没有写是谁立,他太年轻,又没有成亲,无子嗣,按习俗规矩,连写何人泣立都写不成。
他本应前途光明,一生顺遂,怎的却成了无人祭奠的孤坟一座呢……
这都要怪她。
她该在父亲死后也去死才对,她该赎罪才是,是她贪生怕死,太后夜夜守着她,连青丝都熬白了几根,她便在太后红肿的眼中,胆怯了。
“你以前爱喝的梅子酿……”她忽然吐出几个字,嘴唇一扁,又说道,“方才路过的时候,那家店已经没有了,所以没给你带,对不起。”
“你、你不要怪我……是我自以为是。”最后几个字已然哽咽,苏蕴梨忽然哭了起来,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那样,我只是想我们离霸下近,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不起你和父王,对不起,贺琅……”
“为何对不起?”谢随舟不知何时俯身在她面前,对上她溢满泪水的眼眸,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这件事埋在心底太久,已生根发芽,那坚韧的根部深入她的心脏,丝丝缕缕攫紧,让她愈发难以呼吸。
此刻,望着青年清润的眼,还有关怀的话语,她想要倾吐,挣扎,想将覆在心上的阴翳拨开。
苏蕴梨颤声将那些过往都剖出,眼泪一滴滴落在了贺琅碑前燃着的黄纸上,那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该早些来看你,是我的错……”她望着墓碑啜泣道。
“你没有错。”谢随舟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眸,“牵挂霸下百姓是为仁,督促父兄是为孝,郡主仁孝,何错之有?秦王殿下拥兵多年胸有丘壑,自是不会为尚年少的郡主的一两句话左右,郡主给自己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些。”
“何况,以秦王殿下的爱民之心,也绝不会为顾及自身荣辱而置霸下百姓于水火。”
青年面容沉静,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温声道:“贺琅将军更不会责怪郡主,他或许心中有所预感,才一改常态与秦王殿下背道而驰,但就算如此,他也还是随秦王殿下去了霸下一战,听闻小将军在这一战中甚是英勇,主动深入楼然弩阵制敌,文死谏武死战,这是他愿意的,众人都说他与郡主情笃,他又怎会舍得怪罪郡主呢?”
青年的声音温和平静,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抬眸看他,不知何时,他已将她拥入怀中,宽而平的肩膀完全遮住了伫立的石碑。
苏蕴梨闭了闭眼,微微发颤的身体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平静了下来。
“无论秦王殿下当初如何选择,郡主好好活着,过好每一日,都是他所希望的。”他低喃道。
青年完全将她拢在衣袍里,像哄孩子一般,宽大修长的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眼眸却牢牢锁在她面颊晶莹的泪珠上,忍住想去舔舐的冲动。
“郡主为此事自苦多年,秦王殿下若是在天有灵,是要急坏了的,郡主应早与臣说这些,让臣来为郡主分忧。”
“贺将军这般为国捐躯的忠烈,即便是到了地下阎王殿,也是受尊崇的。”他在她耳侧温柔道,漆黑的眼眸盯着那石碑,“想来,已然往生了罢。”
说罢,他又哄了哄她,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对着石碑微微颔首,语气端的正经:“贺将军,我是谢随舟,兰阳郡主的夫婿。今日陪梨儿来看你,你在地下不必再挂心。”
“你别说这个……”她想遮掩。
毕竟贺琅与她曾经有过一段,如今在他墓前这样说,她总觉得不对劲。
“我是郡主的夫婿啊。”谢随舟理所当然道,“有何不能说?不说,贺将军在天上应该也都看到了。”
能看的,不能看的,都看到了。
他对她温声说:“郡主累了罢,回车上去,臣再为贺将军将坟茔上的杂草拔一拔。”
“贺将军不愧是少年英雄。”苏蕴梨走后,他对着那冰冷的石碑,俯下身缓缓将一张一张的黄纸投入火中,“已经与梨儿阴阳两隔,还占着她心里的位置。”
“梨儿心软又天真,怎能想得到霸下一战的诡谲之处,你当初忽然托辞按兵不动必是察觉战事有异了罢?陈王又怎会恰巧能带兵驰援?”
“贺琅啊,你到底隐瞒了什么?”青年眯起狭长深邃的眸子,将最后一张黄纸燃尽,他起身,居高临下冷眼睥睨着石碑,“隐瞒了什么我自会查出,往后有我在梨儿身边,有我替岳丈与北境军申冤做主,你安心去就是。”
说罢,俯身将剩下的浸了苏蕴梨眼泪的黄纸收起,转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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