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驻跸之地名为濩川县, 县令已年近七十,一把年纪得以传召,只怕是毕生以来头一次面见皇帝, 惊恐得连路都走不稳。
宫人们被迁出来, 官舍新的居住人正是王珪和李靖。
随着县令被提进御帐, 王珪和李靖也被请了进去。
魏征本在外同褚遂良闲谈, 听闻此事便觉不妥,召来随从探听:“发生何事?”
这随从讨好笑笑, “魏侍中, 陛下在帐中发火呢。”
褚遂良微疑, “濩川县的县令与李相一同被请进去,看来这事不小?”
“也不是……”随从稍微噤声, 为难地左右瞧一瞧, 压低声音为他们解惑,“这不是下雨了吗?王刺史与李相便在此处暂留,他们二位是朝中重臣, 县吏便将官舍里皇后的宫人给迁了出来。”
“这……这应当是小事吧?”
魏征思索了片刻, 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让他去忙自己的。
陛下竟因为这种小事动此大怒?难道皇后的地位在陛下心中就这样重吗?
这是盘旋在在场所有人心头的疑惑。
陛下御极以来,大度宽容、温和纳谏, 是个当之无愧的仁君。
褚遂良侍奉陛下已有两载,多少摸清了些陛下的脾性,说句旁人可能难以相信的——陛下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君主。
他发起怒来没有先兆、没有预备, 像一场急促的暴雨,分明前一阵子还是艳阳天,转瞬便阴沉。
魏征摇摇头,抬步往御帐走去。
“哎——”
褚遂良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你不会是……”
魏征拂开他的手,“为人臣,当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褚遂良一愣,在原地站了会儿,他忽然整理衣衫,迈步跟了上去。
通传过后,褚遂良进去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先把目光投向皇后。
她端坐在铺着虎皮的软榻边,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这意味着,她没有要阻拦陛下发怒的意思。
若是往常,陛下因她之事怒及宫人、臣子,她总要温温柔柔地上前劝说一二,让陛下不要大动干戈。
这一次她的袖手旁观又是为何?
县令还在为自己辩驳,“……这两位是朝中肱骨重臣,代表着朝廷,而那些宫人不过扫除之隶,天降大雨,官舍却有限,自然该先接待重臣,这……下臣,下臣何错之有?”
李靖和王珪一直没有出声。
褚遂良小心观察陛下的神色,发现他的注意力其实不在县令身上,而在李靖和王珪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了陛下到底因何发怒。
这背后的原因恐怕根本不在于他替皇后不满。
县令这话触怒了陛下,他的神态变得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
这时,长孙无忌出声:“陛下,天一落雨,李相与王刺史便身子不适,不若让他们先回去歇息着,那些宫人也需要休整之所,皇后已命人重新为她们搭营。”
果然此话一出,陛下面色顿了顿,语气也放缓了些,“李靖,王珪,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长孙无忌是在巧妙地提醒陛下,李靖身上有因上战场留下的旧疾,才会一下雨就不舒坦。
等李靖等人一走,陛下立即就接上了方才即将喷薄而出的盛怒,“威福之柄,岂由李靖等?缘何为礼让李靖等人而轻视朕的宫人?”
县令吓得猛然抬头,何时听过这种话,急得涨红了脸,却无法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急急忙忙磕头请罪求饶。
魏征立即出言劝说:“陛下,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您当真认为有理吗?”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扭头朝魏征投去诧异的目光。
不是,勇还是你勇啊。
这么敢说?
在家里跟自己老耶顶嘴都不敢用这种语气吧?
果不其然,陛下被噎住,听得都忘了发火了,面上浮现一抹荒诞,“你又要说什么?”他甚至开始不耐烦,连嗓门都提高了不止一个度。
“濩川县的县令何错之有?”魏征据理力争。
“迁宫人出而容重臣居,这是合乎规矩的。”
“李相等人是陛下您的心腹重臣,而外面那些宫人不过是皇后身边打扫的奴仆,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本就轻重倒置。”
“那是朕的宫人!!”
魏征被陛下这像孩子一样拔高嗓门强调的语气弄得无奈,好好好,谁不知道您二人合宫而住,皇后的就是您的,您的也是皇后的。
“……是您的宫人,当然是您的宫人。”
“臣是说,若陛下一心要为此事治罪县令与重臣,只会损害朝廷的声誉,让天下人觉得朝廷不重视大臣。”
魏征劝说,“将来还会有哪些满腹才华的士子愿意为朝廷效力呢?”
“你——”他果然被戳中要害,瞪大眼睛怒视魏征。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长孙无忌憋笑,知道魏征这是已经劝动陛下了,劝谏君上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魏征的脑袋灵活得很,时而别在裤腰带上,时而装在肩膀上。
像他,就干不了谏臣的活儿。
他只想让别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陛下让魏征走,魏征偏不走,“陛下,维护朝廷体统与重臣尊严,远比偏袒您的仆役更重要,您是一国之君,当知法理高于私情啊陛下。”
“闭嘴……闭嘴!把他的嘴巴给我堵住!”
魏征还要说什么,一块粗布被塞了嘴里,入目的是长孙无忌笑眯眯的脸,“好了好了,快少说两句。”他冲他使眼色。
……粗俗!野蛮!
魏征怒了。
真不愧是太上皇被逼移交权柄时,执剑防备在身侧的人。
魏征咬牙切齿,如果陛下不是陛下,他杀人的时候,长孙无忌一定是那个放风的,至于皇后?皇后会给陛下递剑。
这三个人就是被拧成一股的麻绳。
长孙无忌还真没人敢惹,左右已经劝说了陛下,魏征顺势闭上了嘴。
从御帐出来,魏征揉了揉腮帮,雨势渐大,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伞,与褚遂良共乘一柄。
这两人,一个已至中年,另一个还很年轻,他们就这样并肩打一把伞,气氛竟稍显和谐。
褚遂良在雨声中低声问:“李靖和王珪不作声,是因为他们明白陛下因何发怒吧。”
“那当然。”魏征目不斜视,“你别看李靖是武将,心思却不比那些精于心计的人粗疏。”
“你觉得呢?”说罢,他转头问褚遂良。
褚遂良思忖片刻,开口道:“能成就一方霸业的帝王,坐稳江山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审视那些开国重臣,这不一定意味着陛下开始猜忌李靖,而是做皇帝的一定要提防任何权柄过大的臣子。”
心太大,根本坐不稳皇位。
魏征颔首,“陛下的确不曾猜忌李靖。”
褚遂良 :“陛下善于纳谏,万事容人,不因直言而杀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大度的君王,但是大度不意味着对权力不敏锐。”
这里没人,他便直言不讳,“陛下是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的,对自身的权威以及是否合乎礼法非常在意,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县吏把陛下的宫人迁出,让李靖等人入住,这正中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警惕大臣的威望是否压过皇帝。”
“这才是他动怒的根本原由。”
可是这些,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想明白这些,褚遂良便发自内心敬佩魏征太懂说话的艺术,他能避开这些敏感之处,三言两语就消解了陛下的怒火。
要是魏征蠢笨一点,把这事儿挑开了说,一定活不过明日。
也难怪皇后一言不发,涉及权柄威严,她是无条件维护自己的丈夫的,毕竟他们夫妻一体,维护陛下就是维护自己。
底下的县令没什么政治头脑,一辈子庸庸碌碌按规矩办事,他又能懂什么?
若他遇这事,提前请示陛下的意思,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既然皇帝的宫人象征着皇帝的颜面,你又怎能越过皇帝,去做他的主?
皇帝可以说把宫人迁出来让臣子们住,你怎么能呢?
所以陛下认为这些地方官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心里眼里只有臣子,怒而要发落他们,也就不难理解了。
魏征赞许道:“我观遂良亦胸有沟壑。”
褚遂良笑:“不过跟随在您左右,耳濡目熏。”
褚遂良算是魏征引荐给陛下的,他们两人天然是一个派系。
虽然结党营私是被明令禁止的,不过……谁不结党?大家都结党,否则上朝时跟别人意见不和,打起来都没人帮忙搭把手——
都怪刘文静和萧瑀这俩人开的坏头。
如今这俩人上年纪倒是不打了,那些个年轻气盛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脾气躁,听不得一句阴阳怪气,下手还贼狠。
尤其是最近陛下的新宠李阿奴,据说原本是梁王的书童。
他身后站着陛下和梁王,连安国公主都颇为青睐于他,靠山硬得吓人。
就属他敢打,他不仅打,他还跳起来打,笏板都打折了好几个了,听说前几日有个谏官前脚弹劾他,后脚就被套麻袋揍了一顿,隔天在人家茶里下泻药。
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下次不许了哦。
谏官会因此生陛下的气吗?不会的。
他会把错全都怪在李阿奴身上——好歹毒的奸臣,居然敢蒙骗陛下,臣那柔弱爱哭的陛下若是没有我,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陛下的魅力在此,朝野内外都是真心臣服与仰敬他的。
“你在想什么?”
褚遂良回神,“我在想,方才您言辞严厉,陛下仿佛很委屈。”
魏征:“习惯就好啦。”
哭大点声。
御帐内,阿音把濩川县的县令叫了起来,“你一时想岔也是有的,陛下饶恕你了,回去吧。”
念及他被吓得腿脚发软走不动路,她便叫人送来一顶小轿子把人送了回去。
处理完事情回过头去。
发现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火炉边,闷闷不乐地拿棍子戳着火上的炭块。
“这火烧得极好,有没有芋头,取来些。”
春儿笑着屈膝应下。
不多时芋头便送来了。
阿音捧着几枚走到火炉边放下。
李世民熟练地翻烤起来。
“好啦,还生气呢?”阿音伏在他肩上轻哄,“就算没有魏征,你也不会杀濩川县的县令,瞧见他颤颤巍巍地害怕,你不是心软得很吗?”
她看的真真切切,县令扑通一声跪下去求饶时,李世民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欲言又止被她捕捉到了。
到头来动怒的是他,要处罚人的是他,心软的人还是他。
“你也觉得他可怜,他许就是不曾想到那么多,只会一板一眼地按规矩办事,你想啊,他若真的聪明、知情识趣,早就升迁了,怎会到了这个岁数还是个县令?”
这话是很有道理,只是,“好啊,你方才怎么不吱声?”
“我当然是不愿让郎君在人前没面子呀。”阿音故作可怜,执起他的手依偎在脸颊上,“郎君为何不怜惜眼前人?”
“那我还要多谢皇后的体贴了?”李世民皮笑肉不笑,顺着她的动作肆无忌惮揉捏掌下柔嫩的肌肤。
“嗯嗯,不必客气。”她连连点头。
这煞有其事的小模样,李世民哪儿还有什么气,即便有也要泄了,他无奈地伸手去捞炉子上的芋头,“你要吃吗?我给你剥。”
“还没熟呢,刚放上去,傻子。”
“嘶。”
“烫到手了?”
阿音大惊,忙捧起他的手检查。
展开他的手心,果真虎口处被烫出小片红痕,她立即揉一揉,手边没有冰,便摘下头上泛着凉意的发钗贴在他的虎口处。
李世民没有动作,就这么支颌望着她替自己捏手的模样。
“还疼吗?”
他慢吞吞道:“不是疼,是烫。”
“我叫人取来冰水泡一会儿呢?”
“算了,我无碍。”他摇摇头,把她拥入怀中抱着。
阿音被抱得茫然,手却顺从地搂上他的腰,抱得太近,便亲了亲他近在咫尺的侧颈。
李世民笑了下,轻轻揉揉她的肩膀。
这次,他拿夹芋头的小铁夹翻动芋头。
他还挺会梳头,翻完芋头,拿走发钗,找到她披落的那缕秀发,三下五除二便重新盘起,再用发钗重新固定。
阿音取出小镜左右照了照,喜滋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二郎什么都会。”
“那当然。”他自是炫耀,“全拆了我也能梳好。”
“真的吗?”她明显不太信。
他非要试试。
结果全拆下来之后,他对着她满头的乌发陷入了沉思,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金簪,他纳闷,原来她头上这么多发饰??
“梳不好我会生气。”
“……”
那还说什么。
他忙拿起一只簪子,摆出严肃的模样开始梳头了。
一刻钟后。
石榴默默探头。
陛下梳的头跟她梳的头不能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两模两样。
他还把殿下的小靶镜给没收了,不让她照,真是可恶。
“镜子给我!”殿下怒,捂着头发追逐他。
“我没拿,会不会掉到地上了。”
“你放——”
太污秽的话,她到嘴边没骂得出来,面颊嫣红恼怒地瞪他。
陛下太过分了。
石榴也跟着怒,握拳跃跃欲试。
正当她要冲上去时,春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脸讶异:“你干嘛?”
“我去帮殿下,殿下被欺负了。”
“……”春儿看傻子,“你傻呀,这是夫妻情趣,你这个呆子。”
???什么夫妻情趣。
“我又不曾成婚。”
“你还生上气了。”春儿掰过她的脸,“你看那边。”
石榴被她摸脸,咋咋呼呼跳起来,“你——”
春儿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看呀,不许开小差。”
石榴差点还手,拼尽全力才勉强按耐下那股冲动,憋着一股气顺着望过去。
春儿:“殿下当真动怒,是不会说话的,只会冷冷看着陛下,你不要犯傻。殿下只会在在意的人面前变得话多,人也灵动些。”
石榴微愣,仔细端详那边的夫妻两人,又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阵子,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她愣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头一回有人主动告诉她皇后是什么样的。
她也没到立政殿服侍过几年。
刚来的时候,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都敌视她,还有一些防她,警告她不许痴心妄想,说不要以为春儿和葵不在了就可以取而代之,她只是暂替她们二人罢了。
因为这事,石榴特别厌恨春儿和葵。
如何服侍伺候殿下,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留意何种款式的衣裙、首饰,吃什么、喝什么,如何对待臣子与宗室,都是石榴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提点过她一分一毫。
她沉默了。
另一边,春儿悄然松了口气,还当自己大胆去掰石榴的脸会被对方用力打开呢。
石榴劲儿大,被她拍一下,皮肤得红好几天吧。
这夜,李世民被轰去了外间。
他趁妻子熟睡后,摸黑上了她的床。
阿音骤然被吓醒,险些尖叫出声,床前那道黑影却猛地捂住她的嘴,欺身而至。
嗅到鼻息间那股熟悉的气息,她便知是谁。
“你是不是变态?混蛋!”被捂着嘴,也要骂他不可。
挣扎抵不过他的强迫。
“嘘……”
嘘什么嘘!
阿音恨不得踢他泄愤,偏偏被攥住小腿不能胡作非为。
不过几下,她便随着他的气息变得柔软,推搡的动作逐渐欲拒还迎。
觉察到她意动,他立即得寸进尺。
黑暗中,只能瞧见一双人影拢近。
“啊!”
她咬唇止声,又羞又气,“你、你……”
“痛?”
“不是痛不痛的事!”
“那就是不痛。”
“……”
阿音打着哆嗦,被他这野蛮到毫无章法的模样气到,嘴里骂他,“报复我是不是?你存心的,你个讨人恨的烦人精,胡作非为的野蛮人——哎呀!”话语说到一半,又被惊呼抢白。
“不准如此说。”
“我就要说就要说就要说,烦人精烦人精。”
嘴巴倏然又被捂住。
阿音恼羞成怒,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张开嘴巴就咬他的手指。
结果,她越用力咬,他亦然。
最先溃不成军投降的是她。
次日清晨。
刘湖进帐服侍陛下,刚抬起脸便瞧见他的下颌处有一道抓痕,微红。
匆忙垂下头,刘湖就当没看见。
到晌午时,房玄龄的急报传至帐内,马周正随侍左右,“陛下,您的脸……”
李世民有些尴尬,不过他脸皮厚,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小心撞到书架上了,不妨事。”
房玄龄总觉得自己明白这痕迹是为何,沉默没吭声,简单处理完政事,众人拔营继续返回长安。
一路不急不缓地返回,正巧到十月中旬。
长安的确更暖一些,阿音在三十里外便把披风给摘了,一路坐马车她屁股痛,干脆跟着骑了几日马。
鹘宝也要骑马,没一会儿竟把大腿皮肤给磨破了,她竟是个要强的,一声不吭,要给上药才哇哇地哭,看着好不可怜。
几位哥哥不能进去,只听妹妹的哭声,一个个着急地围着马车团团转。
“妹妹不哭,你喜欢的那个玩偶回宫我就给你。”
“鹘宝乖,待会儿哥哥背你走!”
连雉奴也很担心,“姐姐饿吗?渴吗?路边有小花,我给你摘来。”
鹘宝在马车里抽噎,“我、我要花环。”
“好!”得了这句,几个男孩一窝蜂摘花编草去了。
阿音捏捏女儿的鼻子:“不舒坦为何不说呢?阿娘都不知道。”
鹘宝鼻头红红的,恹恹然道,“可是阿娘也没有喊痛啊。”
“阿娘从前时常策马,懂得如何不磨腿,你怎么能跟我比呢?”
“竟然是这样。”鹘宝顿时觉得自己更亏了,委屈唧唧地掉小泪珠,“我原本是想要像阿娘一样厉害的,我最喜欢阿娘了。”
阿音心疼坏了,赶紧搂住女儿的小身子,“阿娘也最喜欢鹘宝。”
“阿娘骗人,阿娘这话跟哥哥弟弟们都说过。”
“……”已经开始不好糊弄了吗?
眼见她扁着嘴,眼眶快包不住那过于充沛的泪珠了,阿音连忙改口:“那我最最最喜欢鹘宝,这样可以吗?”
鹘宝数了一下,有三个最字,把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全都超越了,这才勉强点头,“好吧。”
石榴不自觉微笑,取出绢帕为公主擦去眼泪。
“公主,上好药了。”
“嗯?”居然已经上好了吗?
鹘宝都没发现呢,低头一瞧,果然上好了药,连纱布都裹好了,想不到石榴今天竟然会笑了,手脚也这样温柔,跟她的性子一点也不一样。
她歪头瞅了瞅石榴,被服侍着穿好裤子后,主动朝石榴张开手要抱抱。
石榴微怔,下意识看向阿音,得到默许后,手足无措地托起公主的腰抱住她。
她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小小的公主,又怕不够用力,让她坐不稳摔了。
公主微微扬着下巴,用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看她,“今天就由你抱我吧。”
石榴低声应下,“是。”
“你在车里歇息,阿娘出去了哦。”
“嗯嗯嗯。”
阿娘走后,鹘宝立即说:“你叫石榴,我阿娘一定很喜欢你。”
“公主为何如此说?”
“我阿娘最喜欢吃石榴了,你不知道吗?”
石榴当然知道,但是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不免羞赧,一张脸红得像桃子,憋了好半晌,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大主子不会讨好奉承,小主子也不行吗?
石榴又一次恨自己嘴巴笨,不会一点甜言蜜语。
鹘宝咬了咬手指,偏头盯着她看。
觉得石榴好像表兄养的那只黑色的大狗,笨笨的,但是特别听表兄的话。
一日后,御驾返回长安城,进入太极宫。
刚到立政殿,屁股还没坐下,阿音便赶紧叫人把月末宴会的章程送过来检查一遍。
宴席每年都要办,宫中有现成的例子,办起来并不难,甚至不需要阿音亲自操刀,但毕竟到时候要来的还有外族首领,少不得得重视一二。
李世民也在忙碌,那些没去几次九成宫的臣子相继入宫述职。
晚上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李阿奴制出了可投掷的武器,以往攻城投掷的都是石头,亦或者引燃的石头,他制作的这个会炸开,就像烟花爆竹一样。
别说攻城了,投掷一个,能吓跑方圆十里的所有人。
如此一来,能节省许多兵力,也不至于让他们死于攻城。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接下来便是墨家那几个方士改良了耕种工具,又制出了用水力驱动的筒车,便于灌溉农田,而且水力还能用于冶铁鼓风,能节省不少人力。
除此之外,一种新的镔铁被改良,比以往的镔铁更坚硬锋利。
杜者解释说,这是用生铁和熟铁合炼而来。
镔铁其实大唐是有的,它是珍贵的外来铁材,没想到杜者改过的镔铁能更上一层楼。
她说两个字太拗口,况且镔铁与铁不是一种东西,不如改个名字,便叫做钢。
阿音毫不吝啬地一通赏赐。
十月末的宫宴如期而至。
三品以上的官员赴宴,草原各部族与岭南酋长相继赶到长安。
这样的场合,少不了颉利可汗。
这些年他参加了好几个宫宴。
李渊心情好,这宫宴他也来了。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李世民自然高兴,望着高台下拜服的外族首领们,他扬起酒杯,对李渊道:“如今四夷归服,皆为父皇教诲,并非我力之所及。”
如此自谦的说辞,叫阿音心生惊讶,总觉得他没憋好屁。
李渊面容含笑看向儿子。
李世民继续道:“此宫乃是故汉的未央宫,昔日汉高祖也曾在这座未央宫为其父设宴,他狂妄自大,我却不一样。”
阿音:“……”不看史书的,恐怕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高祖本纪中记载,刘邦在宴会上捧着玉杯为父亲祝寿,说:“爹 ,您以前总骂我是个无赖,不会经营农田,比不得二哥勤快,现在您看看,我挣下的这份产业,跟二哥比,谁更多?”
李世民此举,就是在摇着尾巴得意,问:耶耶,我比我大哥厉害,对不对?
李渊怎么会听不懂儿子的弦外之音,他可是他亲老子,俩人是一脉相承的自大,这样的大喜日子,李渊还是很高兴的,并没有感到不悦。
他爽快夸赞:“刘邦到死都不曾灭掉匈奴,而我的孩子已灭了东突厥,这诺大的家业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这大喜的日子,怎好没有歌舞庆贺。”儿子这话点醒李渊了,他可是还有仇敌在现场呢,“阿史那咄苾,听说你擅舞,不如作舞一曲,也好让在座的诸位赏一赏啊。”
颉利可汗后脊一紧,“……?”
跳舞,他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