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让昔日的一国之君当众起舞助兴, 这是莫大的羞辱。
可惜颉利可汗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汗国,他离开了草原,被圈禁在这片他曾满心野望、想要以千军万马踏平的中原土地上。
太上皇李渊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 带着酒后的随意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颉利可汗隔着满殿的灯火望过去, 入目的是一双已经苍老的眼睛。
“稍舞一曲即可。”
这是陛下的声音,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劝说。
可依颉利可汗来看, 这位陛下眼底的玩味丝毫不比他父亲的少。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旋即浮起些交错的低笑声。
是那些文臣武将们,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颉利可汗放下酒杯,起身行至殿中央——
他想起阴山脚下被猎猎狂风吹动的旌旗, 又想起了渭水河畔嘶鸣的万马, 最后想起自己分明可以一声令下,便踏破长安城的豪情壮志,如今那些都散了。
那时他忌惮大唐皇帝有勇有谋, 敢于孤身策马逼近的身影, 他生出不确定、生出犹豫和迟疑, 恰恰是那抹侥幸和退缩让他败落至如今的地步。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颉利可汗不会去憎恨大唐皇帝, 只恨自己从前的得过且过,若他有一分大唐皇帝的骁勇,这天下势必不姓李。
前半生的荣耀, 竟像梦一样,被风一吹就没了。
“臣,领旨。”他抬起手臂,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不像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
鼓点先起。
颉利可汗起了个草原上的舞势,肩膀先动了,像在抖落肩上的雪。
殿内气氛松畅。
阿音认真看舞,发觉这种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似乎离不开对烈马的崇拜和模仿,他们不仅衣裳充满着马的痕迹,就连舞蹈也是一样的。
颉利可汗腰身下沉、膝盖弯曲,左脚踏地,右脚紧随,靴子踏在未央宫的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这是踏舞吗?”她小声凑近问。
踏舞是典型的突厥部族舞,讲究边唱边跺脚,充斥着浓浓的草原气息,跟中原讲究优雅富有仪态的舞蹈截然不同。
可能是出于被羞辱的心思,颉利可汗没有唱歌。
“嗯。”李世民微不可察点头,“跳完脚底板麻三天。”
“……”
阿音遮掩了一下憋笑的嘴巴,没好气在桌下掐他腿。
“嘶,你怎么这样?”
李世民拂开她作乱的手,严肃得很。
“我怎么样。”
“不端庄。”
阿音哼了声,表情仍旧温婉和顺,语气却全然相反,“能让你瞧见就偷着乐吧,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诧异听着她得意洋洋的小语气,被逗得闷闷然笑出声,眉眼间俱是细碎的笑意。
发现到陛下反常的笑意,有些官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颉利可汗身上了。
阿音眼尖,发现了这一点,“哎呀你别老看我。”赶快撞撞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我得偷着乐吗,我还没乐够。”
这个人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臣子们到底如何看待他的私爱。
有时候甚至想暗戳戳地炫耀。
阿音哪儿有他脸皮厚,只好先假装示弱。“我说笑的。”
这不是偷着乐,而是大大方方地明着乐。
听她如此说,果然他把头转了回去。
终于感知到那道粘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阿音悄然松了口气。
殿中的舞落罢。
颉利可汗做了最后的收势,朝高台之上恭敬弯腰。
“好!”李渊拊掌,声音洪亮,“果然豪迈!赐酒!”
显然他看高兴了。
内侍端来金杯,颉利可汗接住一饮而尽,倒过酒杯朝李渊示意,“谢太上皇。”
乐声又起,舞姬们重新上场,裙裾翩飞如初。
众人吃酒赏宴,不多时,岭南酋长冯智戴恭贺李世民。
李渊又让冯智戴献诗一首。
主打一个一视同仁,把这些人全都侮辱一遍。
冯智戴是边疆少数民族的首领,他的父亲是隋末割据岭南的冯盎,贞观元年冯智戴受其父亲的派遣入唐臣服,被授予了卫尉少卿的官职,如今已是左武卫将军。
不过,名义上他还是岭南的酋长。
这是因为李世民在岭南偏远地带也实行了羁縻统治之制。
冯智戴吟诗附和罢,李渊哈哈大笑着道:“胡越一家亲,自古从未有也!”
百官与部族首领起身恭贺。
阿音看了会儿,默默然道:“你耶耶这日子也太爽了,仇不用自己报,敌人被儿子亲自送到跟前,他只用躺平享受。”
她实在忍不住,窃窃然撇嘴,“若是让他自己来,恐怕这仇根本报不了吧?”
李世民一点也不生气,“这话我爱听。”
这场宫宴过去的两个月后,颉利可汗病逝的消息传入宫中。
阿音惊讶,叫人去打听缘故。
李世民摆摆手,“他本就郁结于心,父皇命他当众作舞,心里更不好受,因而没过几日就死了。”
“有些败落的枭雄注定不可能会苟活于世,可惜他连自尽的魄力也没有,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拖垮到了自然病死的境地。”
“这样草草收场,叫人唏嘘。”阿音倒也不是可怜他,而是想起来历史中的大人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结局也一样。
现实不是话本故事,英雄的落幕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她不再想这些,转头拉着李世民一同研究大儿子的蜜瓜种子去了。
过了寒冬,种子正式播种,种死了不知道多少株之后,终于有一颗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缓缓发芽。
阿音抱着几个孩子们一块儿兴奋地尖叫。
重明鬼哭狼嚎在院里狂奔了一刻钟,后来冷静下来,又觉得丢脸,警告宫人们不许说出去。
李世民一阵无语,扶额摇摇头。
打那之后,阿音每天都惦记着蜜瓜苗,天不亮就要起来先看看它们,这时辰都赶上李世民上朝了。
李世民:“有这毅力,干点什么不好?”
反正他不喜欢种地,不理解这玩意到底是怎么上瘾的。
“干脆也别浇水了,跟我一同去太极殿。”
阿音吓了一跳,“我待会儿还有事呢!”太极殿是每日大朝会的地点。
“有什么事?”
“出宫巡视学舍。”
李世民没好气,“待会儿我便下旨封你做祭酒,才算不辜负殿下的一番苦心。”
“……你快走吧,烦人精。”
腻歪的时候说他是‘最爱的二郎’,不腻歪的时候就成了 ‘烦人精’。
李世民盯着她的背影看个不停,越想越不舒坦。
阿音正浇水呢,头皮倏然一痛,长发倏然散落,她叫了一声忙捂住头发转过头,罪魁祸首拔了她的簪子跑了。
宫人们仓皇失措地在后面追。
“?!”她大怒,指着他骂:“有本事你夜里别回来!”
他跑得飞快,宫人压根追不上。
阿音吃了一肚子气,原地站了会儿,气鼓鼓回了立政殿。
更衣梳洗了一番,她用过早膳便出宫去了。
全国办学是她一直在跟进的事,她很负责任,会定时巡视。不止于此,为了促进医学的发展,她和李世民商议过,在各州均设置了医学,设从九品医学博士一人,负责管理不同地区的百姓,同时培养学生。
或许是因为办学顺利,阿音看了一圈,竟发现民间逐渐开始风靡办学热潮,有些富商主动办起了私塾。
效仿三娘李怀昭府中的女子讲师,不少地方开办了女子私塾。
不过这事阿音觉得不太靠谱。
杜者跟着阿音一同巡查,“不靠谱在何处?”
阿音疑惑,“分开办学,不是在昭告天下男子与女子不一样吗?可是人有什么不同呢?”
“这些年坊间逐渐尚武,女力士也多了起来,去年宫中便选了三百女力士。”她从中选了二十多个人成为带刀侍从。
皇后做事是有着带头作用的,从去年开始,京中贵妇们也开始用女力士。
“既尚武,尚文也不稀奇。”
“但是,办女子私塾的初衷虽好后面就不一定了,把那么多年轻女子放在一起,演变到最后,办学人的目的是什么朝廷无法管控。”
“你还是太单纯了。”这不是贬义词,阿音摸了摸杜者的脑袋。
杜者面色一变,想起记忆中江南地带的风月场所,以及所谓的扬州瘦马。
“可是,让女子入正常的学舍吗?这恐怕有些困难。”
阿音投去诧异的目光,“困难吗?”她想了想,“陛下不曾禁止过女子参与科考和上学。”
“人还是要念书的,这点不分男女,毋庸置疑。”至于有的人为何不念书,跟贫穷富贵以及人追求不同有关。
“比如大部分女人终其一生的目标,也只是:嫁个好人家,生个聪慧的儿子。”
也不是说嫁人生子就是错的,而是人生只有这些的话,似乎太平淡了,“但是,朝廷不能强迫旁人做她不愿做的事。”
按照皇帝的要求来说,天下百姓日子和顺,多多生子增加入口便是最好的发展了。
可是治理国家怎能追求只是合格呢?
阿音更关心百姓们过得快不快乐,是否感念自己是大唐人,而不是认为谁做皇帝、谁做皇后与他们无关。
杜者面色逐渐沉重,开始理解弃医从文这四个字。
不能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但是遇到愿意读书的女子,阿音还是很高兴的。
她自己就喜欢读书,因而面对这样的女子,便觉惺惺相惜。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人从长安的某处学舍出来,迎面撞见了一位女扮男装就读的学生,也许是倒霉,她原本是要偷偷抱着东西躲避……
谁知道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露馅。
对方惶恐,磕头求饶。
阿音扶她起来,没有怪罪。
她选了几本书考校了片刻,对方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磕绊。
“你到这里多久了?”她温声询问。
女子垂着头,拘谨道,“一年、一年半。”
“一年半,不过一年半便有如此学识吗?你真厉害啊。”这是感慨惊讶的语气。
女子愣住,慢慢抬起头来。
面前的皇后面上带笑,“合该更用功些,说不得来日会成为我的女官呢。”
她的心狠狠一跳,死水一般的心湖瞬间泛起涟漪。
这人可是皇后,自己以女扮男,严重了说可是欺君之罪,竟然没有治罪,没有责问……什么也没有,她就这么走了!
女子傻乎乎地站着,满心不可置信。
杜者看了看音音,又看看那位女子,快步跑回去把地上的包裹拿起来递给她,笑眯眯夸赞,“这衣裳别出心裁,我很喜欢,改明儿也裁一身。”
阿音在马车上稍等了片刻,杜者刚回来她便好奇问:“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夸她衣裳做得好看。”杜者心情好,宛若泡在沁甜的蜜罐中。
阿音偶尔也穿男装,的确做事方便些,宫中的女官正式场合穿的便是交领圆袍,并不都是繁复的宫裙。
穿着上,朝廷其实不大管。
没有杜者想的那么严重。
两人说说笑笑返回太极宫。
刚回去,就听说房玄龄被李世民给发落了。
杜者立即噤声,安静听着。
阿音惊,连忙追问:“房相因何被陛下发落?”
刘泉恭恭敬敬作答,“不是什么大事……奴婢也不知,仿佛是萧御史出言说了些什么。”
“如今房相已遣归第。”
遣归第是指因为微小的过失遭受到谴责而离开职位。
这话是说房玄龄已经被停职了。
这不可谓不严重。
天哪,萧瑀又告房玄龄的状了?还告成功了??
阿音方才是惊讶,此刻则是心里狠狠咯噔,提起裙摆连忙往两仪殿赶去。
杜者自觉不参与这些,吩咐了一番宫人,便自行出宫去了。
急匆匆赶到两仪殿,一阵孩童的说话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阿音稍稍平复呼吸,朝里面瞧了一眼,果然重明、青雀、雉奴、鹘宝,四个孩子都在。
青雀撒泼打滚,滚得李世民快没地方放脚:“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耶耶你不要罢免房先生!”
雉奴挂在他的脖子上,鹘宝抓着他的左臂,重明则抱着他的右臂。
几人各显神通,吵吵嚷嚷着逼李世民收回成命。
李世民嘴角狂抽,实在忍无可忍,“你们懂什么?”
“耶耶是坏人!”
“我才不听呢。”
“我们懂得可多了。”
“嗯?”
疑问的那个是重明。
李世民一阵哭笑不得,叹了口气把雉奴从怀里拔出来放在筵席上,“好了好了,先坐下吧。”
“既然你们想知道,今日耶耶便如实告知你们。”
阿音默默听着,悠悠然迈步进去,装作自己刚到的样子,抱起雉奴坐在他身侧。
雉奴在哭鼻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通通。
他恐怕不是在替房玄龄伤心,而是被李世民无情从怀里拔出来,不高兴了。
阿音一回来,几个孩子马上围到了她身边。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掐了下鹘宝的小脸,嘴里说的是正事,“普通人表达信任,是私下说我相信你,皇帝不能这样做。”
皇帝的信任不是口头说什么我信任你,恰恰相反,是敲打。
“我不当众敲打房玄龄,如何堵住旁人的嘴?”
“若我对他永远只有回护,其他大臣会如何想?”
“房玄龄圣眷不衰,我们说什么都无用。”模仿其余臣子的口吻,李世民失望摇头,随即道,“久而久之,朝中上下,要么人人依附房玄龄形成朋党,要么人人记恨他只待拉他下马。”
说白了,这种微谴是一种政治表演,让所有人看到,房玄龄也会被冷落,皇帝并非对他无条件的庇护。
在一定程度上,这其实也是在保护房玄龄,让他从被攻击的制高点稍微下拉一些,不至于成为众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两年,由于刘文静年事已高,权欲渐消,宰相大权几乎尽掌在房玄龄一人之手。
作为个人,李世民当然信任房玄龄,感激他跟随自己多年。
但是作为皇帝,他必须要让所有臣子看得到,再亲信的臣子,也有被敲打的时候——皇权高于任何个人关系。
所以,微谴是一举两得之举。
说罢,李世民神色微微收起,“至于诬告之人,也要惩罚,萧瑀的革职诏书已经写好了。”
鹘宝猛然睁大眼睛。
重明微疑:“这又是为何?既然耶耶罚了房先生,不是证明萧先生是对的吗?”
“萧瑀诬告的是一朝宰相,相权是我给的,它高于房玄龄本人,倘若不严加惩处,动摇的是整个朝廷的稳定,必须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
“否则动不动就有人敢诬告重臣,朝廷就乱套了。”
李世民说的这些是帝王心术。
如何驾驭臣子、如何平衡臣子、如何维护皇权。
这几个孩子真的能听懂吗?
阿音一个个观察,重明和青雀面上若有所思,雉奴眨巴着眼睛,也看不出听懂了没有。
鹘宝快哭了,眼眶包着一团泪水。
她明白女儿这是舍不得萧瑀,这一老一小关系可好了。
不知如何安慰女儿,阿音尴尬地说:“乖乖,萧瑀被革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还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