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李世民也愣住了, 旋即大喜,立即命人过来探查详情。
阿音被春儿搀扶到一旁坐下重新换鞋子——先前那双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沾上了污迹,不能示人。
不多时工匠奉命赶来, 修缮九成宫的匠士也被传召了过来。
一通检查, 得知溢出的竟然是天然泉水。
取来品鉴, 入口微甘, 与寻常的水全然不同。
“这是祥瑞之兆!”
“陛下与皇后一同发现了祥瑞之泉!”
阿音:“……”
不得不说,这吹嘘确实有些夸大其词了。
架不住眼前的这位皇帝喜欢这说辞, 大手一挥, 便命魏征为此事撰文, 另行刻碑纪念。
他还要给这处泉水取个名字,琢磨了会儿, 说:“就叫醴泉。”
“醴为甜酒, 形容泉水甘美恰如其分。”阿音更在意的不是撰文,她笑眯眯伏在李世民的臂弯旁,“把这儿圈起来, 开采出来的泉水用来烹茶, 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李世民:“有理, 让他们煮来尝一尝。”
当日午后,魏征便饮上了甘泉茶。
阿音简单品鉴了一番甘泉茶, 的确回甘无穷,不过她喝茶一般会放特别多的料,不大喜欢如此简单的口味。
有人喜欢咸口的, 她则爱甜口多一些,喜欢炒些鲜奶放进去,最近要到夏季,放薄荷多些, 入口茶涩混着奶香,清清凉凉,令人回味无穷。
像魏征这些文人喜欢清饮多一些,顶多加少量的盐。
她悄摸摸喝了一口自己奶香味十足的薄荷茶,一本正经搁下茶盏,支棱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等魏征走后,阿音依偎过去,满眼好奇,“你让魏征赞醴泉,他恐怕不会只赞醴泉吧?”
“还要赞祥瑞。”李世民也不在意,“顶多写几句谏言,他还能说什么,我最近又没有犯错。”
“……”
“二郎。”
“嗯?”他掀开她的茶盖瞧了瞧,问今日喝的这是什么,端起来品尝一二。
还没喝到嘴巴里,脸被她捧起来揉了揉。
“干什么?”他问。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特别可爱。”阿音爱不释手地捏捏。
他浑然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不好,爱怜地抚过她的面颊,“你也可爱。”
阿音顺着他的倾身而至,抬起脸与他吻在一起,亲热地依偎在他臂膀内,“这是薄荷茶,你喝。”
李世民扬起眉梢,“我说怎么亲到一股凉意。”
“……你真讨厌。”
“我又讨厌了,方才不是还夸我?”
阿音才不理他,端起茶盏要他尝尝薄荷茶。
他品了一口,很是感慨,好喝归好喝,妻子鲜少喝料子这么少的茶了。
去岁冬天,她的茶盏打开,跟粥似的,得拿勺子喝。
什么好吃、怎么好吃,她就吃什么,在这些方面她没有太讲究,不过有些文人认为这种喝法是‘沟渠间弃水耳’,尤其是往茶里搁奶,简直不能理解。
品茗品的就是清苦与回甘,因而文人们用清茶多一些,可民间和边疆仍然数年如一日地流行加料喝法。
有时候,李世民也觉得这些文人瞎讲究,面上却不好置喙人家的喜好。
三日后,魏征带着已经撰写好的碑文入了九成宫。
碑文名为《九成宫醴泉铭》。
看到第一句,阿音就差点没忍住。
——秘书监检校侍中钜鹿郡公臣魏征奉敕撰
上来就是:这是陛下命令我写的。
然后把自己的名号写的特别长,每一个官职、爵位都给写了上去。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世民和魏征还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连心眼子都半斤八两。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他没说,阿音懂。
他是想让魏征表现的是他主动要夸赞醴泉、夸赞皇帝的。
阿音就当没看见他的沉默,顺着往下读:“维贞观七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
魏征先写九成宫的来历,道明九成宫是隋朝的仁寿宫,夸赞宫殿壮丽,且批评隋朝穷泰极奢,表扬了一番李世民只修缮旧宫,去奢从简,不劳民伤财。
随后赞李世民少时征战天下,即位后以文德怀远,四方来朝,却并未因此自得,反而忧劳国事、爱惜民力,甚至不肯建新的离宫,只修缮前朝的避暑行宫作为己用。
魏征夸李世民,也是真的夸,不夸张亦不委婉,讲究实事求是、不卑不亢。
然而,夸了约莫三分之二后,话锋急转直下——
他引用圣书之言,劝谏李世民不应自满,不当把祥瑞当做骄傲的资本,反而以祥为惧,时时刻刻居高思坠,持满戒盈。
意思是:身居高位可能会跌坠,器皿装满则要警惕会溢出。
从而提醒李世民要居安思危,戒骄戒满。
这篇碑文的重点显然就在最后那几句。
李世民平复了好半晌。
魏征见状,一脸关怀,“望陛下示下。”
我写的怎么样?
李世民:“……”
“写得不错……让——”语气停滞了几息,他道,“就让欧阳询丹书吧。”
欧阳询年逾七十,书法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丹书碑文最恰当不过。
魏征的笑稍微收起。
李世民瞥他一眼,等着他不服辩几句是吧?想来这老狐狸肚子里早就打好了腹稿。
他偏不说,憋死他。
要刻成碑的东西,魏征没敢劝谏得太直接,就连居安思危那两句都说得很委婉。
所以李世民也没什么好动怒的。
欧阳询年事已高,没有到麟游县,他派人把碑文快马加鞭送回长安,让欧阳询丹书。
阿音就当不知道这两人眼神里的机锋,留魏征在宫中用饭。
时候不早,很快就到了几个孩子放课的时间,重明一回来瞧见魏征在殿内,神色立即正经起来,连身后的青雀也搓搓脸,绷着脸进来。
鹘宝却肆无忌惮,‘哒哒哒’迈步过来,“魏先生!”
魏征眉眼含笑,显得很慈爱,“哎,是公主啊,好巧。”
鹘宝:“不巧,这是我家!”
“啊?是吗?”魏征惊讶,“公主的家不是在长安吗?”
鹘宝:“这儿也是我家,先生也太笨了,这都不知道。”
青雀撇嘴,心里不满,为何魏先生对妹妹这样慈爱,从来不曾骂过妹妹,妹妹多写一个字都会被夸。
来不及羡慕,他和重明就被李世民提去书房考校功课。
不多时,房玄龄和杜如晦相携而来。
褚遂良与吕才也一同出现在丹霄殿外。
干脆全都留下一同用饭。
阿音让人多上些时令的菜色。
还没开饭,长孙无忌竟也来了。
主食为槐叶冷淘,辅之素藕,鲜切白龙曜,
一道马蹄羹,一道乳酿鱼,其余猪油烈火快炒的时蔬两品,一道葱丝干煸羊肉、一道茭白炒鹿肉,其余的则是牛肉、羊肉、鹿肉冷盘。
槐叶冷淘是一种颜色碧绿似翡翠的面条,用槐叶汁和面,煮熟后放入加了冰块的汤中冷却,浇上特调芝麻酱料。
夏日吃槐叶冷淘最是清凉解暑。
低矮的膳桌被一张张摆进来,各式菜色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份。
阿音照例和李世民共桌而食,并不分开坐。
褚遂良起身,拱手道,“陛下,岭南酋长昨日请求入京朝贺,如今不论北方亦或者南方,俱都宾服于陛下的统治,此情此景,臣贺陛下一杯。”
李世民很高兴,“的确是好事。”
“朕以茶代酒。”
陛下患有风疾不宜饮酒,这事在朝中上下不是什么秘闻,有赖于皇后的照顾,登基数年以来从未发作过一回。
这么一想,皇后果真是当之无愧的贤后,她心怀社稷、仁爱子民,不仅功在前朝,更温佑内廷。
阿音也不知道这些臣子们都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朝她投来感慨的目光。
瞧了一眼身旁的李世民,茶水他只抿了一小口,就等着吃饭呢。
“重明和青雀的功课如何?”她低声问。
“都很不错,”李世民心情上佳,“雉奴和鹘宝也争着要表现,我问了两个孩子几处,也都能答得上来。”
话罢,他嗓音压得更低些,“雉奴很乖,保证日后绝不让我动怒,希望我能永远康健。”
阿音:“……”
这不是骗到孩子身上了吗?
她忽然醒悟方才那些臣子看她的目光是为何了。
最早放出李世民患风疾,是夺嫡时为了蒙蔽李建成和李元吉,其实他哪儿有什么风疾呢?
阿音不让他过多饮酒是怕他随了李渊得风疾,这是预防呢,跟其他的没什么关系。
他的身子康健得很!没一点问题!
“……反正眼下也不好澄清,你就病着吧,也好让百官怜爱怜爱你。”
“你不怜爱怜爱我?”
“还不够怜爱你?不许装可怜!”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褚遂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用膳,陛下又不分场合、不分时候黏着皇后了,一点忌讳都没有。
他前几日看了吕才这么多年以来写的起居注,牙疼到三更半夜睡不着。
动不动便是 ‘上泣之,后抚’,叫人匪夷所思,陛下拿眼泪调情来了?
这对夫妻俩大婚也有十多载了,竟还这样黏糊,陛下的眼睛就没有一刻是不在皇后身上的,怪哉,怪哉。
欧阳询的碑文一个月后才送到九成宫,碑文是魏征亲自编撰的,他关心欧阳询丹书得如何,也来了。
欧阳询的字,连阿音都忍不住赞叹——
“用笔方整,神采丰润饱满,结体修长,中宫收紧,四边张开,显得法度森严而又气象庄严。”
李世民反复瞧,甚是满意,“果真清和秀润,风韵绝人。”
风韵绝人?
阿音听得无语又狐疑,委婉问:“这不是形容女人的词儿吗?”
“词儿哪里有男人女人之分,”李世民自然而然道,“比如你虽为女子之身,人人皆以你深居宫闱、性本柔婉,我但觉你英武果毅。”
在他眼中,观音婢当真能称得上英武不凡,果敢坚毅,这不是为了夸她。
余光瞥向一旁的魏征,他的话转了个弯,“又比如,人人道魏征举动疏慢,我却觉得他甚是妩媚。”
别人看魏征:举止粗率,说话太直,不给皇帝面子。
李世民看魏征:他好妩媚,好可爱。
阿音惊了。
魏征差点被茶呛到,剧烈地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咳咳……陛、陛下……”
什么叫口无遮拦,出口惊人?!
这就是!
魏征一阵恍惚,总算明白魏王殿下偶尔说些让人惊掉下巴的话,都是随了谁了。
从这日之后,魏征老实了好一段时日。
他觉得可恨,这话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被吕才给知道了。
这跟肉馒头被狗看见了有何区别?
不出几日,他又在唐报上看见了自己:妩媚之臣。
正文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造谣。
撰文者是那个出了名的‘长安嗑学家’……这号也太难听了,别让他揪出此人是谁。
李世民对着唐报乐呵了好几日。
“我知道这个什么嗑学家是谁了。”
阿音无言:“是阿者吧。”
李世民讶异扭头,“你也猜出来了。”
“……”那倒不是,是杜者自己说的,为了保密她没有告诉李世民。
阿音很快转移话题,“咱们何时回长安?岭南的酋长不是要来朝贺吗?”
“下个月吧。”李世民脸上还有余笑,“下个月便是十月了。”
“他要来朝贺,我就得让他贺?”
等他安排!
“届时办一个朝贺宴,宴请三品以上的官员,把那些草原诸部的首领也都请来。”
“既然象征着胡越一家亲,自然都来才好。”阿音很认同,“我来安排!”
盼着这场宴会,到了月中,九成宫的宫人们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
臣子们先行,帝后仪驾紧随其后。
几个孩子还有些依依不舍,阿音哄道:“以后还来呢,快上来吧。”
鹘宝扁嘴,扑上来搂住阿娘的脖子。
刚启程两日,天空便飘起了雨丝,只好在周边县内暂时驻跸,谁知刚到,便迎面瞧见一群宫人带着包袱和行李从官舍内出来,一个个在路中间站着茫然无措。
“怎么回事?”阿音怫然,眼看着雨势渐大,怎么能让宫人们在外面淋雨?
石榴麻利地下车去打探。
凑巧刘湖赶了过来,“陛下,殿下。”
“这是怎么了?”李世民皱眉。
刘湖苦着脸,“陛下,咱们要启程返回长安,随行的宫人们走在前头为您开路,途中遇雨,便在临时官舍内休息,这是合乎规矩的。”
“谁知不久后朝中重臣们也到了,县吏便将宫人们给迁了出来,把地方让给他们住。”
李世民如何听得了这种话,顿时勃然大怒,“谁给他们的胆子轻视我的宫人?挪出来了,然后呢?就让他们在外面淋雨吗?”
“县令是谁?给朕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
《九成宫醴泉铭》实际上是贞观六年所作,本文里是贞观七年,不过二凤早登基了三年,算起来也是早于历史时间的。 今天挂的的是另一个美工设计的不同风格的封面,昨天的偏向于新婚夫妻甜甜蜜蜜,今天的则是帝后一同俯瞰大唐,问了一下发现喜欢哪个的都有,那就换着用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