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防贼似的防他
九月重阳是宝楹生父二十年忌辰, 也是乔二爷和翁老太太秋后问斩的日子。
珍娘夫妻陪着宝楹上山去告祭亡父,宁连城也陪着赵贞儿从杭州赶了过来,一同祭拜先夫。
一行人病弱居多, 卫轩怕施大路周全不过来, 便陪着他们一道上山。谁知如茵听说宝楹要去祭祖,非闹着要和她一起去不可。
宝楹知道如茵在卫家束缚多,不比她自由,重阳登高是个难得的出行机会。等如茵回京嫁了人, 姐妹俩就更没有相聚的时候了,便好说歹说, 磨得卫舅妈放了行。
小江得知如茵要出行,也跟衙门告了假, 要跟宝楹她们一道出行。他是大夫,路上遇到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珍娘等人求之不得。
于是一行人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浩浩荡荡往神居山去了。
卫轩骑着马,跟在宝楹的马车旁跟她说话。甫一出城,便看到后面不紧不慢地出现了一个骑马身影, 一路跟着他们往神居山的方向去。
他冷笑一声,落后几步到那人跟前,悠悠道:“大靖宗室, 都像太子殿下一样没脸没皮么?明知不受欢迎, 还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宗铎面不改色, 目光只盯着前面的宝钿香车,不紧不慢道:“孤重阳出城登高,有何不妥?还是说孤微服出行, 不曾拦路封山,卫公子便觉得这山只有你们能走?”
卫轩嗤道:“你若当真封山,我还敬你光明磊落。是不是狗皮膏药,你自己心里清楚。”
“难道你就很问心无愧?”宗铎冷冷道,“在洞庭山庄后的悬崖,如果不是你抢了我的功劳,你觉得她有可能会接受你么?”
“我可没抢你的功劳。”
“那你敢不敢跟我到她面前对质?”
卫轩冷笑道:“为了还你所谓的恩情,又把小宝拉回好不容易淡忘的阴霾么?”
宗铎不说话了。
即便心性坚忍如他,坠崖后的几个月还不时会做噩梦。既然她己经淡忘那晚的细节,他又如何忍心再强行叫她回忆。
宝楹在车里往后看,透过车壁的雕花缝隙,看到他们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吵些什么。
她不由蹙起了眉头,宗铎怎么又来了?真是烦死了,他俩别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她从马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卫轩招手:“卫轩,来坐车,我剥了瓜子仁给你吃。”
卫轩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要上前,又回头看着宗铎道:“太子殿下,与其纠结真相,不如好好想想,为什么她宁愿错认成我,也不相信你会为了救她坠崖。”
宗铎攥紧了辔绳,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了宝楹的马车里。
虽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奈何他耳力太好,还是能听到她的轻泠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卫轩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咯咯笑,车壁上的影子躺倒在他身上。
宗铎恍惚记起,刚成亲的时候,她在马车上也是那么吵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被他规训过几回后,她变得安静了许多。
那时候他是懒得搭理她,没想到现在想哄她也没资格了。
宝楹剥了小山似的瓜子仁,堆在玉碟上请卫轩吃。
她冲后面努了努嘴,悄悄道:“卫轩,你总是跟他过不去干什么?”
宝楹总是操心卫轩会不会得罪宗铎。她见识过宗铎的手段,他要起人命来可不手软。
卫轩笑道:“他整日纠缠你,你就不烦?我少不得替你挡开他。”
宝楹拈了个酥果放进嘴巴里嚼嚼嚼,半晌方道:“管他呢。横竖赈灾己近尾声,他都出来两个月了,这个月肯定得动身回京。到时天高皇帝远的,他也管不了咱们。”
卫轩探究地看着她:“你真这么想?”
“不然还能怎么想?”
卫轩垂眸,道:“他这样死缠烂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会觉得困扰么,还是……会有一点点松动?”
宝楹被他问住了。
其实,从洞庭山庄初见宗铎时,她确实很困扰很抗拒很害怕……但,现在她也许是麻木了,己经习惯了宗铎时不时在她面前晃。
宝楹自问己经看透他了,像他那种身份,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没有别人抛弃他的,所以才这么意难平,非要把她追回去不可。
她伸手搂住卫轩的脖子,贼兮兮地笑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是。”卫轩耳根微微泛红,承认了他的不安。“小宝,别理他,好么?永远不要回头看。”
宝楹心里怪得意的。小时候她看着卫轩跟别的小姑娘玩,急得干跳脚,现在轮到他为她急了。
“放心吧卫轩,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咱们拉勾勾,永远不欺骗、不背叛。”
她伸出一根玉笋似的尾指,卫轩伸指圈过来跟她拉了勾。
宝楹心满意足,将脑袋靠在他的颈窝上,抬眼悄悄观察他。
其实卫轩跟宗铎长得有点像,特别是从下往上望的时候,显得鼻梁骨特别挺拔,垂着眉眼瞥她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宠溺。
她调皮地嘟起嘴巴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把他额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扬。
卫轩伸手捏住她作乱的嘴唇,宝楹退缩不得,气恼地蹙起了两道秀眉,乌亮的眼珠忿忿瞪着他。
卫轩莞尔,低下头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宝楹的脸霎时红了,一腔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卫轩朗声笑起来。
笑声穿过车厢,落在后面形单影只的宗铎耳中。
他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
从府城到神居山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宝楹路上困了,枕着卫轩的腿睡了过去,直到来到山脚方醒过来。
马车走不了山路,只能步行或乘轿。赵贞儿不良于行,肯定是要坐轿子的。珍娘身子不好,爬不了山,因此也雇了顶轿子。
宝楹和如茵两位姑娘都要登高,不肯坐轿。于是施大路和宁连城提着香纸祭品,一行人正要往山上去,忽然远远看到宗铎骑马过来了。
除了卫轩和宝楹,余下的人赶紧上前参拜。
“免礼。”宗铎下了马,从容自若道,“听说诸位准备过来祭拜乔氏,孤刚办完他的案子,正好过来看一眼。”
众人口中歌颂太子恩德,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他不就是冲着宝楹来的么?
转过头来,都不约而同地暗暗对小江怒目而视。肯定是他走漏了风声,把这不速之客招了过来!
小江可尴尬了,他这趟出行,并没有提前告知宗铎。
此前他虽然支持宗铎去把宝楹追回来,但来到扬州后,见她有了归宿,还是自己的舅兄,他便不想节外生枝了。
他看了眼宗铎,后者只当没看见他。他又悄悄去牵如茵的手,被如茵一把拍开了。
简直里外不是人!
其实,透露这次祭拜行踪给宗铎的人是宁连城。
早在洞庭山庄时,他便看出了宗铎待宝楹不同。如今宝楹与他的妻子相认,他更是巴不得她和太子破镜重圆。
这样一来,他们家光是随便沾点宝楹的光,也够一世富贵无忧了。
可是将撮合他俩的想法告知赵贞儿后,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不是你的女儿你不心疼,皇宫那样的火坑也敢把她往里面推!我的教训还不够么,你想她将来跟我一样才甘心么!”
宁连城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赵贞儿的情况跟宝楹的情况完全不同,太子虽然心狠手辣,却对他们宁家多有照拂,用情之真可见一斑。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当上皇亲国戚的唯一机会。眼见钦差一行即将拔营回京,宝楹与卫轩的婚期又近,他赶紧将祭拜之事告诉了宗铎。
见宗铎也跟了过来,宁连城总算放下心来,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赵贞儿将丈夫的反应尽收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有了太子随行,到底拘束了许多。施大路和宁连城不得不陪在宗铎左右伴驾,小江看了看宗铎,又看了看如茵,决定先哄如茵要紧。
而宝楹是全然不当宗铎存在,一个人在山路上跑上跑下,没走半里路便嚷嚷着腿疼,要卫轩背她。
卫轩很顺从地弯下腰,等宝楹爬了上去,再托着她的腿弯稳稳当当地把人背了起来。
他掂了掂背后的姑娘,严肃地问道:“昨晚吃了几个肘子?”
宝楹掰着手指数了数:“一二三……三个。还有一条鱼,一斤酱牛肉,两碗鸡汤大馄饨。”
卫轩忍笑道:“难怪这么沉呢。”
“呸!你才沉!”宝楹气恼地拍他的头。
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会儿,看到山路上的野菊开得繁盛鲜艳,迎风招展,又忍不住指挥卫轩背她去采花。
采了满满一兜的花,她便专心致志地将花儿簪了他满头。好在卫轩生得俊美无俦,才没叫那一头的金黄淡紫喧宾夺主。
宗铎走在最后,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宁连城说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和她去万寿山看梅花,她也是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衣裳。回去的时候她要他背下山,他觉得不成体统,还因此吵了一架。
原来她跟卫轩就是这样相处的。
卫轩心思活络,喜欢逗她,她跟卫轩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永远是高涨的。而他呢,从来贵人语迟,即便和她相处很愉快也不会宣之于口。
细想从前在一起的点滴细节,她虽然笨拙,虽然迟钝,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压抑着她的天性的。她就算再开心,也不敢摘花往他头上簪;就算再气恼,也不敢拿手拍他的头。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挫败感,这陌生的感觉像热油一样在周身游走,五脏六腑仿佛在油锅里烹了一遍,连呼吸都是难堪滞涩的。
难怪她不想回头,她这样鲜活明媚的一面,即便是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上至半山,忽然天色阴了下来,天边乌云翻涌,像是要下雨。宝楹也不好在路上贪玩了,一行人匆匆赶路,好早些祭拜完乔景荪下山。
卫轩轻功绝世,背着宝楹跟流云轻纱一般,在山路上仍旧如履平地,不多时便到了乔景荪的墓前。
看后面的人还没跟上,他先动手清理了一些丛生的杂草,宝楹就蹲在一边看他忙活。大风把她的额发吹得直往后翻,别有一番凉爽。
等到一行人登上此处,天边的乌云厚若棉絮,黑如浓墨,伴着隐隐的雷声翻滚,己是山雨欲来。
施大路和宁连城连忙摆开祭品,赵贞儿亲自给他烧了纸钱,宝楹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卫轩作为未来的女婿,也上前磕了三个头。
宗铎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折了枝茱萸放在乔景荪的墓前。
伴着“轰”的一声雷鸣,瓢泼大雨转眼下了起来。
卫轩忙将宝楹护在怀里,脱了外袍给她挡雨。施大路也赶紧揽过珍娘,宁连城手忙脚乱地扶起赵贞儿,小江早拉着如茵往山下跑了。
只有宗铎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原地,落寞地看着卫轩怀里的宝楹。
宝儿有卫轩照顾,施大路很放心,匆匆携着珍娘往山下走。只是赵贞儿不良于行,宁连城费劲地把她抬上竹轿,那两个挑夫早不知跑哪去了。
以卫轩的轻功,早就能将宝楹带到下边凉亭去避雨了,只是宝楹记挂着她亲娘,忙唤卫轩:“先去帮宁大叔!先带我娘下山!”
她和赵贞儿虽和解了,却没喊过一声“娘”,眼下情急之时喊出来,让赵贞儿心头一酸,眼泪潸潸地留了下来。
赵贞儿行动不便,也只有卫轩能抱起她,宝楹催得急,他只好叮嘱宁连城看紧宝楹,自己抱起赵贞儿往山下疾奔。
宁连城一叠声地应下了,回头看到太子还在,便知趣地自己往山下跑。
卫轩披在她头顶的外袍早湿透了,宝楹被雨水砸得眼睛都险些睁不开了,忽然头顶罩上一件锦袍,她张大眼睛抬头一看,宗铎正垂眸看着她,道:“走吧,我带你下山。”
宝楹喏喏应了,宗铎本想俯身抱她,她却忽然后退一步,道:“我可以走。”
宗铎默然无言,只得陪着她往下走。
方走出十几步,雨声骤然变得狂暴,碎石泥土顺着山路簌簌滚落。
宝楹心里一慌,回头一看,浑浊泛黄的雨水裹挟着断枝乱石,顺着沟壑迅猛奔涌而下。
宗铎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隐约意识到不好,也不管她挣扎抗拒,一把将宝楹打横抱了起来,刚要往山下走,上边滚下来的湍急泥水却瞬间堵住了下山的路径。
“是山洪!”宗铎只在奏章上看过这种极端灾害,只是此刻容不得他思考,凭着本能抱着宝楹往高处走。
他的轻功不及卫轩,坠崖的伤还没养好,武功更是远没有恢复到从前巅峰时期,但面对铺天盖地的滔天洪流,心下唯有一个念头,便是护她周全。
宗铎辨明方位,护着她避开滚落的石块与漫溢的水流,踩着嶙峋的山石往上方地势更高的崖边石洞行去。
一路风雨呼啸,水声轰鸣不绝。宝楹害怕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心里却不是担忧自己的处境,而是想着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卫轩把她亲娘送下山没。
方才还同行的众人早己被洪流隔绝,四下只剩漫天雨幕与汹涌水势。
待宗铎找到一处尚可避险的石洞,两人堪堪躲进洞穴之内,山洪与暴雨在洞外泻成一道瀑布,下山的道路己然彻底被山洪吞没。
宗铎轻舒了一口气,道:“等雨停再出去看看吧。”
他扫了宝楹一眼,她被淋成了个落汤鸡,衫裙紧紧地贴着肌肤,勾勒出丰腴饱满的线条。
他默默别开了眼,又道:“身上穿着湿衣裳,难受不难受?”
宝楹没说话。九月的天气己经很凉,再淋了一身秋雨,她只觉得瑟瑟发抖,一转头打了个喷嚏出来。
宗铎心头抽了一下,那声喷嚏像根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你……把湿衣裳脱掉吧。不然会生病的。”
宝楹立刻把头摇成了波浪鼓!
“那怎么成!孤男寡女的,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宗铎冷笑,“我又不看你。”
他抖开身上的裘衣扔给她。他的伤没好,还没入冬就穿上了轻裘。好在内里是上好的雪狐皮,遇水不沾,将上面的水珠抖掉,又是一件轻暖的袄子。
“把湿衣裳脱下来,我拧干了水,你要穿再穿。”他不由分说。
宝楹没再坚持。衣料湿哒哒地贴着她的肌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
她拿狐裘围在胸前,警惕地盯着他:“你先转过去,不许偷看!”
宗铎好气又好笑。这妞儿身上哪一处他没看过?现在防贼似的防他!
他转身去对着石壁。
宝楹犹不放心,又离他远了几步,紧紧贴着石壁,这才准备脱下外衫。还没解下腰带,忽然脚丫一阵剧痛,紧接着看到脚边什么东西迅速地钻进了石壁洞口。
她吓得短促又尖锐地“啊”了一声。
宗铎立刻转身奔了过来:“怎么了?”
“脚上好疼!”宝楹皱着小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好疼!”
宗铎立刻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只见她穿着一双软缎鞋,表面看不出伤口。他半跪在她面前,才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一把将她的鞋袜拔了下来。
只见那只白生生的脚丫侧边两个深红的血洞,一挤便冒出黑色的血。
“是被蛇咬了。”
宗铎没看到那蛇的样子,但他不敢大意,毫不犹豫地托起她的脚丫,低下脸去,用嘴巴吮住了脚上的伤口。
宝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是吧,他在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