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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107章 夜话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107章 夜话

  她的脚丫子虽然天天洗, 但是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多多少少会有点汗酸吧?他怎么直接用嘴贴上去了啊!

  他对入口的东西极其挑剔,平时一道用膳, 连她的筷子夹过的东西他都不吃, 更别提用嘴巴去碰她的脚了!

  宝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抽开脚,却被他攥着踝骨动弹不得。

  他高挺的鼻尖抵在她脚背上,呼出的热气拂过肌肤, 像在挠她的痒痒。那两片薄唇覆在她的脚侧,温凉濡湿的触感, 她不陌生,但从来没想过会在她的脚丫子上出现。

  宝楹还记得, 和离之前,有一次她用脚丫踹到了他的脸,宗铎脸色霎时间就沉下来了,后来好几天不跟她说话。

  他今天莫不是中了邪,被黑豆附体了吧?只有黑豆才会毫不嫌弃地舔她的脚丫子。

  她心头突突乱跳,蹙起两道月眉不解地观察他。

  他不是单纯亲她的脚,而是一下下吮吸着, 力道不轻不重,皮肉浅层的血脉里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正被他一点点地往外牵扯。

  方才伤口处的锐痛隐隐犹存, 被他这么一吸, 痛意混着细密的酥麻缠绕在一起, 别扭的异样感顺着脚踝往上爬,连小腿都不由自主地僵麻起来了。

  宝楹忍不住蜷起了脚趾,她的脚趾头圆圆的, 蜷起来宛如五颗新剥的莲子,挨挨挤挤,细巧可爱。

  宗铎偏头吐净口中毒血,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纤嫩秀气的足尖上,那五颗玉雪莲子白中透粉,微微勾蜷的姿态像极了欲语还休的无声撩拨。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轻滚了一下,面上却平静无波,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宝楹方才一直错眼不眨地盯着他,因而将那喉结轻滚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更加疑惑,视线一路追随着他红润的薄唇,纠结又犹豫地问道:“你、你舔我的脚干什么?”

  宗铎心头掠过的旖旎春情瞬间烟消云散。

  方才一时情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生怕她是被毒蛇咬了,想也没想便用嘴去吸走污血,哪里顾得及伤口是在手上还是脚上。

  想到自己方才竟然亲吻了她的脚,然而预想中的抵触嫌恶却并未如期而至,唇畔残存着细腻如脂的触感,反倒让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来。

  宗铎强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回味,冷着脸道:“你被蛇咬了,血里可能有毒,必须吸出来。我是在救你的命,不是舔你的脚。”

  “……哦。”

  宝楹没见过蛇,更不知道咬一口就能要人命。

  她心里对宗铎的说法半信半疑,不过考虑到他那素来高高在上的做派,应该也没有**的癖好,不由又信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堂堂太子殿下竟然俯首甘吻她的脚丫子,到底还是在她心里掠起几分波澜。这要放在以前,说出去谁敢信呀!

  过了一会儿,宝楹又忍不住问:“殿下,我的脚臭不臭啊?”

  宗铎没好气道:“臭小妞的脚,你说臭不臭!”

  谁是臭小妞啊!宝楹敢怒不敢言。她天天用花露泡澡,身上香香的,一点也不臭。

  宗铎没再理她,寻到山壁上的那处蛇洞,从袖袋里翻出火折子,点燃了火苗在洞口熏。

  不多时,一条寸余粗的蛇受不了烟熏钻了出来,宗铎眼疾手快捏住蛇头将它抽了出来。

  那蛇骤然受擒,它立时身躯剧烈扭动盘缠,尾梢狠狠甩动拍打着石壁,“嘶嘶”吐着鲜红细长的信子。

  宝楹吓得花容失色,两步蹦到宗铎身后,尖叫道:“快把它丢出去哇哇哇——”

  宗铎定睛一看,那蛇长有三尺,背脊覆着黄绿相间的鳞片,错落铺展着斑斓的云状花纹。

  他初到扬州时曾到受灾村县微服,见过这种蛇。当地里长告诉他,这种蛇叫菜花蛇,喜食耗子,是乡间常见的无毒蛇。

  宗铎不由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他方才火急火燎地低头给她吸污血,原来根本只是虚惊一场,心头又莫名泛起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指尖用力,扭断那条蛇的脖子,将它扔出了石洞外。

  宝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后怕地问道:“那是什么蛇啊,好吓人!”

  “是毒蛇。”他面不改色道,“剧毒无比。好在毒血吸了出来,没有性命之忧。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见到我不许横眉冷对,听到没有?”

  他旨在表达两个意思:

  第一,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脚是迫不得已,而且非常必要;第二,虽不能明言为她坠崖之事,但他要在别的地方把恩情给她按上,小妞想跟他划清界限,没门。

  宝楹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一层意思也没听懂。她费劲地理解了半天,道:“你是说,被蛇咬了就会死?但是舔一下脚,就好了?”

  ……对牛弹琴。

  宗铎无言以对。他憋了半天,道:“总之现在没事了。再说一遍,我没舔你的脚,以后也不许出去声张,平白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你说。”

  宝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腹诽:明明败坏的是她的名声。孤男寡女,怎么能用嘴亲人家脚丫子。前夫也不行。

  闹这一遭,天色已渐晚,外边的暴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乌云翻涌,将仅剩的余曛也给挡住了,天色暗得吓人。

  宝楹脱下了湿哒哒的衣裙,身上只裹着一件狐裘。裘衣内里的皮子轻暖柔软,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一时令她有些恍惚,仿佛置身在他的怀抱之中。

  宗铎在石洞里捡了些碎木枯叶,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堆,解下腰带在火堆上方搭起一个架子,把他的湿衣裳挂在上面烤。

  宝楹一张脸裹在狐裘的绒领里,显得特别小巧精致。跃动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却不及那双秋水清眸明亮。

  她错眼不眨地看着他忙活,他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肉,勾勒出健硕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没话找话道:“你不是有什么内功吗,为什么不用内功烘干,要用火烤?”

  她的衣衫是丝绸的,可别被火给烤坏了。

  宗铎没说话。

  宝楹自讨没趣,又摸了摸瘪瘪的肚皮,自言自语道:“好饿啊。”

  自从中午吃过一顿便饭,她一直到现在都粒米未进。

  宗铎接道:“那怎么办,我上哪去找三个肘子、一条鱼、一斤酱牛肉、两碗鸡汤大馄饨给你吃?”

  宝楹睁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什么?”

  宗铎又不说话了,将已经烤干的衣裳扔回去给她,道:“穿好衣裳睡觉就不饿了。明天雨停了,再带你下山。”

  那柴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他拿土石盖灭了火,石洞里瞬间黑了下来。

  宝楹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裳,外边雨声瓢泼,她穿衣裳的窸窣声分外细微,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宗铎的耳中。

  他盘腿在地上坐着,于一片朦胧黑暗中,眼睛却是闭着的,唯有喉结伴着胸口起伏的弧度微微滚动。

  宝楹穿好衣裳,将裘衣铺在地上,自己躺了上去。他身量极高,那裘衣宝楹躺上去,可以将她从头裹到脚。

  可是,狐裘再怎么暖和,也比不上她的香闺锦衾。地上的石块隔着一层裘皮硌着她的后背腰腿,怎么躺都不舒服,根本睡不着。

  她在黑夜里张开眼睛,初时伸手不见五指,过了片刻,方慢慢适应了黑暗,依稀可以视物。

  她看到他这时才脱了身上的湿衣服,没有火堆烘烤,只能随手挂在洞壁上。

  此时雨已经停了,洞外漏进些星光,宝楹隐约见到他坚实宽厚的肩背上有许多道浅疤,从前跟他在一起时都没有的。

  她忍不住道:“你背上怎么了?怎么那么多道划痕,被人打的么?”

  宗铎默了一瞬,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分外郁闷:“没什么。我应得的报应罢了。”

  宝楹心道也是。他不知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当上的太子,被人报复了也实属正常。好在他现在不是她的夫君了,否则非把她愁死不可。

  她又忍不住问道:“上次在卫家,你不肯喝如蕙的茶,说你家老虎管得严——是徐家姑娘么?没想到你怕她。”

  宗铎有些气短,冷笑道:“是,我怕天怕地,唯独不怕你。”

  宝楹幽怨地接道:“我怎不知?因为我最没用,所以不用顾忌我。”

  宗铎见她这榆木脑袋当了真,不免好气又好笑。他想到从前宋楚今的话:为她做了什么不打紧,要紧的是叫她知道。

  他从来对此不以为然,无论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拿来邀功,实在上不了台面。可是现在……任这丫头误会下去,他还能不能带她回京了!

  她也一定是以为他娶了新妻,所以才赌气要嫁给卫轩吧?倘若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说不准就回心转意了。

  宗铎心头微动,开口道:“我从没想过另娶,跟徐家定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东宫正位空虚,你可要随我一道回京?”

  “你没娶亲?”宝楹吃了一惊,又拍了拍脑袋,“哦!因为太后娘娘驾崩了。难怪呢,要是没有国丧,你早就跟她双宿双飞了,哪里想得起我来。”

  宗铎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他只好把话挑明了说:“你当这国丧怎么来的?”

  宝楹不加思索道:“因为太后病逝了呀。”

  “……太后的病虽重,但若精心照料,多活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那她怎么突然去世了?”宝楹咬着手指苦苦思索,忽然悚然一惊,失声道,“难道是你——”

  宗铎默认了。

  宝楹只觉得害怕:“那是你祖母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宗铎自嘲一笑。其实乔二爷说得对,论起手足相残、弑亲夺权,没有人比他更不择手段。

  诚然,太后也并不无辜,宫里的皇族个个罄竹难书。但,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祖母。不仅祖母,还有他的父亲,也是倒在他的手里。

  任是再冷血的人,将至亲手足一个个铲除后,也不可能做到心无波澜。每至深夜,心里背负的压力足以将他压垮,唯有她在身侧时方可得以安枕。

  宗铎不得不承认,是他需要她,他离不开她。

  “楹儿。”他沉声道,“身在其位,言不由衷的时候很多,我从没想过要叫你给谁让位。倘若那时你能足够信任我,后面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宝楹沉默了许久。

  他在朝廷上的事情从来不对她说,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只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

  直至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话语可以巧言令色,可她被蛇咬时他的反应却做不得假。

  但这个发现来得太迟了。正如他时隔两年迟到的解释,一点也弥补不了她两年前的伤心,于现在的她而言也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东西,如果不在适时的时候出现,那将一文不值。

  宝楹慢慢道:“殿下,你不必耿耿于怀。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或许我在你眼中,还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吉祥物罢了。”

  宗铎怔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这妞儿平时看起来呆呆傻傻,可是在一些细节上却有着深刻的洞察力。

  她说得极是,曾经拥有她的时候不觉得,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欺骗利用她。直到失去以后,方知她原来已经在他生命中烫下了深深的烙印。

  宗铎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来都是步步为营,一旦踏出那一步,无论是好是坏,什么结果他都受着。

  唯独在她身上,悟出了一个悔字,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只有你了,楹儿。”

  唯有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他方卸下了平日的冷峻高傲,承认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再冷硬的心底也需要柔情的抚慰。

  可是宝楹已不能共情他的处境,或者说她不想再感同身受了。

  她生于小富之家,追求不过吃吃喝喝,王妃的朝服虽然漂亮,可是太沉重了。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想再进入那座金笼子里自讨苦吃了。

  “好兔不吃回头草!”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笨蛋,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呃?”宝楹讪讪,横竖她也经常用错词,但照他说的一改,好像跟她想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管!就要吃窝边草,卫轩比你好多了。”

  “你以为卫轩就没有私心、就不会利用欺骗你么?”

  当然不会了!宝楹从不怀疑,所以才懒得跟他争辩。她幽幽道:“殿下,诋毁别人不会让你变得更好。”

  宗铎再一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和她之间的话题是那么少,一旦陷入冷场,便是没有尽头的沉默。以前他嫌她聒噪,现在才知道这沉默是多么难捱。

  白天上山的时候,卫轩可以陪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却逗得她一路笑个不停。而他在朝堂上能将满腹经纶的大学士驳斥得哑口无言,却不知该怎么说一句话讨她欢心。

  跟他在一起,她一定很无聊吧。

  洞外雨声淅沥,空阶滴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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