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夜月一帘幽梦
乔氏家生弑兄案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天。乔氏虽家大业大, 子息却并不繁盛。
乔二爷这辈兄弟三人,大爷亡故时尚未婚娶,三爷七年前殁了, 单留下一个女儿, 前年也出阁了。
乔二爷膝下虽有两个儿子,可他犯了法,这家业原也不是他的,更不可能留给二房子孙了。
算来算去, 这份家业竟唯有宝楹可以继承。
只是宝楹不愿意改姓乔,她既姓施, 又岂有外姓人继承乔氏祖业的道理?乔家族人都不肯依,争着要把自家儿子送去给乔大爷过继香火。
宗铎干脆放出话来, 要把乔氏家业充入官府,乔家族人这才消停了。
几位族老商议了两天,乔家那么多产业,她一个小丫头又如何顾得过来,少不得还得请族人帮忙操持。若是充入官府,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商议停当,推了乔家的老太太出来, 说了番涕下沾襟的话,只道孙女儿是大郎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二十年, 便是不姓乔, 这份家业也是她应得的。
因此老太太一锤定音, 把乔氏的家业都给了宝楹继承。
这乔家老太太是宝楹的亲祖母,她又少不得被珍娘夫妇陪着,宗铎亦派了税课司的大使随行, 一行人陪着到乔家去给老太太认亲磕头。
祖孙二人见面,老太太搂着宝楹哭个不停,口中直唤那早亡的长子,惹得宝楹也跟着哭了一回。
赵贞儿知道后直冷笑:当初老太太死活不让她进门,景荪死后,也不说派人安置她们孤儿寡母,任由他的骨肉流落在外,现在倒知道来装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认完亲后,在税课司大使的安排下,老太太拿出乔家的产业契书,一件件地过户给了宝楹。
乔家的产业契书装在一口大檀木箱子里,喊了四个下人才把箱子抬出来。
宝楹看着那堆积如山般的契书,吃惊得把眼睛都瞪圆了。
她没想到乔家如此富有,其产业遍布南直隶各府,光是在扬州各县的医馆药铺便数十间,还有各地的田产别业,连京城都有乔氏药铺的公馆。
她坐在堂前一张张地按指纹,手都快按抽筋了。宝楹感觉自己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突然拥有了几辈子都吃不完金山银山。
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过兴奋,只悄悄地朝爹娘挤眼睛。
珍娘夫妇欣慰一笑,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的感慨。
造化弄人,倘若乔景荪没出事的话,宝儿固然能当上乔家大小姐,在亲生父母膝下长大,但乔家这份偌大家业也落不到她手上。
其实,她不肯认祖归宗,想拿到这份家业几乎是不可能的,多亏了太子殿下的强硬手段,才让乔氏族人屈服。
饶是珍娘夫妇对这位前女婿颇有微词,于这一节,却是十分感念他的恩德。
“太子对我们宝儿是有愧疚的。”施大路道,“给了宝儿这份家业,保她余生无忧,太子有心了。”
珍娘掐了他一把,嗔道:“人人都说你断案慧眼如炬,难道你看不出,太子这是对宝儿余情未了?”
在这些细节上,男人总不如女人心思细腻。
珍娘病愈后统共只见了太子两三次,却一眼就看出他为宝儿这样鞍前马后,可不是因为什么愧疚。
管他再殷勤,珍娘还是中意知根知底的亲侄子。
“总之,当这天家的丈母娘,我是吃不消。你呢?”
施大路赶紧摇头:“我也吃不消。”
“所以赶紧把宝儿的婚事办了。”珍娘道,“好教太子死了这条心。咱也不用成日担惊受怕。”
施大路吁了一口气。
他这失而复得的官位还没坐热,看来还是找个时机辞掉罢了。
宝楹拿到乔府家业的头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把仓库里九成的囤粮捐给了官府。宁连城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将手头囤积的粮食抛售,撤资离场。
扬州粮商刚高价从宁连城手上收购了大批粮食,转头乔家便把存粮捐了,粮价一泻千里,百姓拍手称快,唯有粮商损失惨重。
而小江那边,宝楹也慷慨地将大批药材送给了他,时疫迅速得到了控制。至此,扬州的灾情终于得以安稳渡过。
老百姓们感念宝楹的恩德,私下里管她叫小神仙,还要给她立生祠。
宝楹年纪轻,哪里消受得起,最后由官府牵头,两厢折中,扬州百姓给她早亡的爹乔景荪立了个碑。
宝楹在赵贞儿面前总算抬头挺胸了。她非但没有害她爹,还给她爹挣了一般人都没有的死后哀荣呢!
宁连城的使命虽已达成,不过时近中秋,又难为她们母女摒弃前嫌终得相认,因此便在此盘桓,俟过了中秋再回杭州。
及至中秋这日,珍娘邀宁连城夫妇到施家一块儿过节。卫轩这日回了卫家陪他爹娘,小江因为与如茵的婚事过了明路,也被卫家邀去过节。
明月照九州,家家共团圆,竟只有宗铎一人留在府衙,孤月残灯空对影,清寂寥落无人诉。
此时施家院内盈盈喧闹,庭院摆了张长条桌,放上瓜果月饼,插了两支红烛祭月。施大路、珍娘、宝楹、小帘、赵贞儿、宁连城诸人围坐赏月。
小帘和宝楹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宝楹今非昔比,正兴致勃勃地畅想着给小帘准备多少嫁妆。
要给她置一间三进院落的宅子,不用跟舅姑同住,再来三间商铺,五个收成极好的庄子,现银万两……
小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只鸡蛋。
她很怀疑自家小姐是否真有那么多钱,宝楹却轻描淡写道:“这算什么,对我来说就是九牛一毛!再说了,你是我妹妹,姐姐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小帘感动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贞儿正跟珍娘讲着二十年前的往事。当初,她把宝楹丢在施家门口并不是偶然。
她快临盆那会儿,乔景荪已经不在人世,乔家老太太又把伺候她的人全都召了回去,她只能孤身一人去医馆抓药安胎。
她在医馆里遇到了来求子的珍娘夫妇,那时天气已经很冷,地上的积水结了冰,她险些滑倒,是珍娘夫妇上前扶住了她,又把她送回了家里。
那时赵贞儿见他们夫妇衣着体面,谈吐也和善大方,知道这是一户不错的人家。那时她便起了念头,腹中的孩子若是男孩,就送回乔家,他们总不至于连长孙都不要;若是女孩,就送给这对夫妇养好了。
后来孩子生下来,果然是个女孩。所以,宝楹冥冥之中注定了是要做施家的女儿的。
珍娘热泪盈眶。难怪她见到小宝楹的第一眼,就对她爱不释手,仿佛这孩子生来合该就是她的女儿。
宝楹依偎在珍娘怀里,虽然认了亲娘,可她心里对赵贞儿依旧是畏惧多过亲近,反而更加依赖起从小养大她的珍娘了。
赵贞儿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竟被宝楹下意识地躲开了。她微微一愣,尴尬地收回了手。
宝楹正有点不自在呢,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几声狗吠,便“噌”地一下站起来,道:“有人偷狗!”
提着裙子一溜烟跑开了。
跑到门口,见大门开了半爿,黑豆半个屁股卡在门里,正跟门外的人互动,把尾巴摇成了扇子。
宝楹心里好奇,黑豆长得健壮威猛,一般人都不敢靠近它,是谁在外面跟它玩儿啊?
她好奇推门出去,夜风携着门口月桂的幽香扑面而来,兜头罩了满身。一个穿玄青色织金罩袍的男人立在树下,自成一派矜贵卓绝的气度。
银蓝的月色倾泄下来,映出满地花叶的影。他那张冷玉无瑕的面庞也在疏影中明灭斑驳,唯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亮得分明,灼灼落在她身上。
宝楹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睁圆了杏眼:“你怎么在这?”
宗铎闲来无事,策马巡城,没想到便转到了她家门口。原本只想在门口静驻片刻,跟她靠得近些,也算慰藉。
未料到她会突然开门出来,满腔无处安放的心事被猝然撞破,他素来沉稳自若的内心竟难得掠过一丝窘迫。
不过这份慌乱转瞬即逝,他抬手捋了捋苍猊毛茸茸的脑袋,借着动作掩下心中波澜,淡声开口道:“我的狗怎么在你这?”
“这……”
宝楹一时语塞,这狗是她在洞庭山庄时偷来的,谁知道他竟会跟到扬州来,还把她抓了个正着。
她干脆装傻:“什么你的狗,这是我的狗。”
说着,揪住黑豆的后颈皮把它拽到自己身后去。狗子肥嘟嘟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拽动。
看着它谄媚地对着宗铎吐舌摇尾,养不熟的臭狗!宝楹一时气闷,把雪腮鼓了起来。
宗铎心里好笑,看着她身后的狗道:“你把它养得太胖了。活动量不够,跑两步就喘气。”
宝楹不以为然,宠溺地摸着狗头,反驳道:“那又怎样,我跑两步也喘。”
宗铎闻言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狗毛乌亮,更衬得那只素手质洁如玉,还有四个指窝窝。
隔着轻柔的夜风,他仿佛可以描摹出那道滑腻如脂,柔软似雪的触感。
重逢以来,她每每见到他都是疏离冷硬、动辄炸毛,今夜却眉眼温顺,带着难得的松弛柔和。他不由意动,轻声道:“还未恭喜你。”
宝楹倒是踌躇起来,她知道自己能顺利继承乔氏的家业,他在背后帮了不少忙,自己方才的脸色和语气好像是有点糟糕。
她抬眸觑了他一眼,见他面无怒容,这才放下心来。她忍不住道:“殿下,你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宗铎眸光微暗,道:“我以前脾气很坏么?”
“岂止是坏!”宝楹用力点点头,想到从前还有些气不顺,“以前我要敢这样跟你说话,你早就冷脸相对了!”
宗铎沉默须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悔意,幽幽道:“你就记得我的不好。”
宝楹撅起嘴道:“你若没有不好,我想记仇也没得记。”
宗铎一时语塞。
树影婆娑,月华流转。
宝楹仰着脸看他,花影在她白净的脸蛋上晃落,像不时遮住月亮的树影,而她的脸就是那轮小白月亮。
看着那张梦里描摹过千万次的容颜,宗铎心底积攒了许久的话涌至嘴边。他想说亏欠,想说弥补,想说——随我回京。
可是没等他开口,宅子里忽然传来丫鬟清脆的呼唤,打破了树下缱绻的温柔。
“小姐,小姐!你干什么去了,太太找你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帘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就来!”
宝楹忙回头应了一声,怕小帘发现她和宗铎在这里“私会”,又匆匆转头对他道,“不管怎么说,以前的事情都过去啦。乔家的事,多谢你帮忙,他们家真的好多好多银子呀!我以后可以天天吃炖肘子了。”
宗铎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靥,不由莞尔,道:“乔家算什么。你若愿意……”
话没说完,她已经“砰”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想让她跟他回京的话被堵在嘴边。
宗铎怔忡地看着面前的黑漆木门。
她甚至压根没想请他进去坐一坐。
夜风拂过,细碎香浓的桂花落满肩头。方才的言笑晏晏仿佛一场幽梦,绵长汹涌的怅然里,却又多了几分如桂花般细小绽放的希望。
——————————
作者有话说:
明天来点亲密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