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薛盈艳给宋肖娘喂了杯茶水, 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深吸气。
宋肖娘平复过后,将鲁六被扣押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开春之后,漕运又繁忙起来, 鲁六南北往返,就没有休整的时候。
当初她接到京城来的求援信后,正好鲁六的船又要北上, 她就一起跟着上京了。
把信交给容容之后,她即刻又回到鲁六身边,预备跟着南下。
鲁六的船队运营了多年, 信誉极好, 但规模始终不大, 基本依靠运送粮食为生,偶尔才能接到运送珍贵货物的活儿。
这一次,鲁六的船队从过塘行接到请托,要从京城南下前往河阴仓, 再将河阴官粮运往去年刚受过灾的渭南。
宋肖娘还记得,鲁六当时说,这是条从前没走过的新路。但最近两月, 朝廷在漕运上有所动作, 他们船队原本常走的几条旧路都不太平起来。这回去河阴仓是大活,还是值得一走的, 到新的地方,说不准会有新的机遇, 船队能越做越大。
宋肖娘想起鲁六和她说那些话时高高兴兴、展望将来的憨笑模样,再次滑下泪来。
用帕子再擦过,才接着哽咽往下说。
那请托前往河阴仓的买卖倒并不是陷阱,问题出在鲁六的船队抵达河阴仓之后。
河阴的正仓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没办法按期派粮,要他们船队在码头等着,可又不给个确定的期限。
左等右等,好些日过去,连个消息都没有。漕运行船吃饭,这样没头尾地困在一个地方等下去,损失可不止是钱财。
偏偏要运的是官粮,还是运去受过灾的地方救急,文书已经押到了河阴正仓那边,船队也不能擅自离去。
于是鲁六让知客好生照管船队,自己带了船队最好的火长和两名舵工,行小支快船,回去给派他们买卖的过塘行,将事报了,打算不接这趟活儿。
鲁六是带着银子前去,过塘行的人不知是不是也知道了河阴正仓有猫腻,收了银子后十分好说话,还主动提出给他们换个活计。
让他们不从河阴仓运官粮去渭南了,沿着河阴仓接着往东走,去博州。
河阴地界有几家大户,正要运些不好走陆路的家私、珍器到博州去,这一桩买卖的佣金可比运送官粮还要高不少。
只是那些珍器宝物受不得损,若是漂没了,后果自然也更严重。
是以要承担风险。
鲁六思来想去,看着那不菲的佣金,又想着那从未去过、却久闻盛名的博州,到底还是心动了。
博州号称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乃是江北漕运都会。请托的活儿极多,很容易接到大宗买卖。
只是鲁六的船队出自淮安,淮安在漕运上的地位无出其右,是以鲁六从前也没想过到博州接活。
但机会摆在跟前,更多的银子也摆在跟前,鲁六最后还是接了。
谁知这一接,便出了事。
货物顺利在河阴码头运上了船。按规矩,船队要行往何处,通常都是由火长规划好路线,临开船前,再告诉舵师,而船队上的船夫、纤夫等往往最后清楚。
劳力只管卖力气,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随波逐流,船要到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有些时候,船开出一两日了,在船里摇橹的船工才知道要去哪儿。
鲁六的船队有一只大船,两只小些的船。
河阴仓离博州并不远,这个时节了,也没有“武开河”之类的状况,是以船很快就要抵达博州。
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大事。
就在到达博州的前一日夜里,船队按例靠岸停泊,而那两只小些的货船其中一只上,有一个船夫偷了两匹货物里的丝绸,星夜逃下船。
为了成功逃走,那个天杀的货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灭火时又损坏了不少货物。
河船起火又引来了两岸的军营,这下船队就是想要竭尽全力自己补上损失都不行了。
事情闹大,鲁六等管船的人被带到衙门回话。
主管那只出事货船的知客说,那个偷跑的船工名叫童天宝,三四十岁,一直就是运河上颠沛讨生活的。码头运河上,做苦工劳力的来来去去换跟的船,都是常事,这人从原来的船队到他们的船队里也有些年头了。
据知客以及和童天宝关系还行的船夫交代,童天宝一直是个本分做事的人,平常沉默寡言。但在前往博州的路上,童天宝突然变得心神不宁、做事敷衍,可又不像是病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是缄口不言。
直到终于出了事,才发现一切早有预兆。
但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
这批货物价值不菲,发生火灾和漂没的那支船上所损失的东西,鲁六卖掉整支船队都未知赔不赔得起。
多年经营毁于一旦,鲁六自然万念俱灰。可不赔钱财,按照法度,船队的人就得受牢狱之灾,甚至流放。
鲁六只能先花一笔银钱,找人疏通疏通博州漕运司,求官府容许他回去想办法凑银子。
可谁料到,他们这次丢的货物,竟然就是博州刺史夫人娘家的东西。那刺史夫人所生的独生公子快过生辰了,刺史夫人在河阴的娘家就送来了生辰礼。其中还有一副名家所出的美人画,是寻了许久才寻到的珍品。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那刺史公子是个肆意蛮横惯的纨绔子弟,大怒无比。
一面让博州官府赶紧把罪魁祸首童天宝抓回来,一面找来,将不断赔罪的鲁六狠狠羞辱了一番。
两方人,一方一直忍气吞声,一方越发变本加厉,这样的状况下是最容易生出冲突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鲁六船队的人全部都被急促赶到的官兵抓了起来。
后来不久,惹出祸事的童天宝也在外逃的路上被抓回来。
可到了这个时候,抓回来一个童天宝又有什么用呢。
宋肖娘想尽了法子,可面对的是博州刺史府,民不与官斗,因为如何也是斗不过的。
宋肖娘抽泣着说:“当时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在当场看着,那刺史公子扇了鲁六好几个巴掌,鲁六都没还手。”
“只是后来鲁六船队里一个年轻些的纤夫沉不出气,出言回骂了几句,那刺史公子带着的人就上来围着那纤夫要打,船队的其他人上去护,推推搡搡的,也可没人受伤。”
“谁知道,后来官兵来了,居然说他们船队故意滋事伤人,直接就把他们全抓了起来!这样一来,钱筹不到,赔不了损失,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数罪并罚,他们里头的很多人不是蹲大牢就是流放!”
宋肖娘红着眼:“菟娘,鲁六没有伤人,那刺史公子身边跟着的亲随都活得好好的!他们船队的人是被冤枉的!若是我说谎,就叫我宋家十八代祖宗地府不宁,皇天后土作证!”
薛盈艳听完,连忙安慰她:“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薛盈艳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一来,她当初上京是跟着鲁六的船,也见过鲁六,那就不是个张狂暴躁的汉子,要说鲁六敢和刺史公子对碰,她一万个不相信。
二来,宋肖娘是她多年的密友,宋肖娘说没说谎,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是这件事……
一转头,是手帕交期期望过来的泪容。
薛盈艳嘶了一声,拍拍宋肖娘的手:“你别急,你先让我想想。”
鲁六的困境,不是她给宋肖娘银子就能完全解决的。
若是摆出她现在的身份,那倒是很好办的,别说什么博州刺史公子,就是博州刺史本人,也不敢不放人。
可问题是,她不可能跟着宋肖娘去博州,连出太子府,都是那人额外开恩了。
况且,薛盈艳焦心想,
用东宫妃妾的身份出去压人,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那……去求那人吗?
这个念头在脑里一晃而过,随后立刻湮灭。
不,不行。
且不说他现在国事繁忙,就是她真去求了,也未可知他会不会帮。
难不成堂堂太子,还亲自下谕到地方,去救一个小船队?
她就怕他知道了,只会觉得宋肖娘是个麻烦,到时候别鲁六没救了,她连宋肖娘都别想再见了。
她在韩宿儒那里学过的,自古以来,外戚可一向是君主大忌。
可不求那人,还能怎么办?
……
薛盈艳咬着唇,最后凝神看着宋肖娘:“肖娘,你信不信我?”
宋肖娘点头:“我当然。”
薛盈艳:“你要是信我,就先回馆驿去,明日我会再让你过来。”
宋肖娘张了张春,犹疑:“菟娘……”
薛盈艳俯到她耳边:“把眼泪擦干净,出了这座别院,到京城里去逛逛。那些去跟着你的侍女,你别信,那都是我伺候的那个恶人的眼线。你就只管作难受要散心的样子,我给你银子,你去多买些东西。”
宋肖娘眼里微闪。
薛盈艳直起身,朝她重重点头。
—
翌日巳时,车马再次在别院大门门阶下停驻。
宋肖娘下了马车,就要回身把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卸下来。
侍女们怎么能让她拿,赶紧就帮提着了。
“这些都是给菟娘的,别碰坏了。”宋肖娘皱着眉说。
侍女们则欲言又止。
她们手上提着的这一大堆东西,都是民间之物。
昨日这位宋夫人和承徽娘子叙旧出来之后,就带着银钱在京城里四处游逛。
手上拿着承徽娘子给的银钱,挥金如土,什么都要买,什么铺子都进。
她们还不恭敬地腹诽了一句,果真不愧是承徽娘子的密友,真是……
宋肖娘带着提了一堆物什的侍女们进入别院。
这次面对重重守卫,倒是没有昨日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了。
只是刚进院门,就有人上来拦阻。
没有拦阻宋肖娘,而是直接叫走了拿东西的侍女,要查验。
宋肖娘顿了顿,下一瞬变了颜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不要见怪,到娘子跟前的东西,奴婢们都是要查验过的。”
宋肖娘目中升起怒意:“菟娘是我的挚友,难道我还会害她?再说了,昨天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们的人都跟着我看见的。”
别院管事面不改色:“夫人见谅,这是规矩。”
宋肖娘抿了抿唇,状似忍耐:“可别把我的东西翻乱弄乱了。”
别院管事:“夫人放心,这是自然的。”
宋肖娘压住胸膛里骤然狂震的心跳,拂袖接着朝里走。
薛盈艳早早就等着了。
一见她来了,薛盈艳从椅上起身。
两厢眼神一对,心鼓同振。
宋肖娘再也难掩目中焦急:“菟……”
薛盈艳上前来,轻轻捂住她唇:
“肖娘,我找了个知道你的事怎么办的人,呆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问你什么,你就要答什么,千万不能含糊,明白吗?”
宋肖娘当然点头。
薛盈艳于是牵着她出房、又出了这处寝院,过了三道门,到了一处幽静的屋子。
打开门,屋里的器具寥寥,最正中只一把椅子,而椅子面对的地方,是厚厚的一片垂地遮帘。
帘后不知是什么地方,不知有什么人。
这里除了没有刑具,不阴森寒冷,完全就是个审讯的地方。
宋肖娘一瞬紧张起来,慌张回首:“菟娘!”
薛盈艳握紧她的手臂:“你别怕,没人会伤你的,你只管坐进去答话就是了,答完话就出来了。”
她的眼神坚定无疑,宋肖娘也只能捏着汗走进去,坐下。
薛盈艳站在屋外,看着屋门关闭。
里面很快传来问话的声音。
薛盈艳抚了抚鬓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这一间堂屋很特殊,有两个出入的门。
一东一西。
侍女们引着她,走到另一端门。
搬来了圈椅坐下。
薛盈艳手里攥着帕子,搓动着帕身等待。
不多时,面前的门开了。
她抬起头。
全安从门里走出,到她跟前行礼:“娘子。”
薛盈艳直起身,眼睛一亮:“怎么样?”
一出口后,又顿了顿,让侍女们都离远些,随后又说:
“全公公,你坐,坐下说。”
她指了指自个儿身边又搬来的一把椅子。
全安笑了声,摇了摇头,而后正色:“娘子,宋夫人的事,奴才都问清楚了。”
薛盈艳凝眉:“那你觉得该如何?”
她自然知道找全安来就相当于把事情暴露到那人的跟前,但报到那人跟前,和直接去他跟前求,是两回事。
而且宋肖娘的事情,若是她要帮到底,那根本就瞒不住。
所以她突然想,
既然瞒不住,那直接朝他派来看着她的人求助,表明她什么都听他的,说不准他反倒会宽容几分呢?
全安说:“娘子,您该听过,后宫不能干政,以东宫之势处置外事,也在其中之列。更何况您身在京城,宋夫人的事远在博州,所以殿下那边……”
薛盈艳低下脑袋,闷闷恹恹地:
“我还用你说,我知道不能求殿下,殿下现在正忙漕运的事,不能惹他心烦。”
全安心里竟有欣慰之感,连连点头,随后说:
“以奴才之见,娘子若是真想要帮宋夫人,只能是赏赐宋夫人些物件和金银,派人将宋夫人送回博州去就是了。”
薛盈艳抬头,焦急说:“就怕她带着银子回去也不成,她男人得罪了博州刺史的儿子。”
全安听着“博州刺史的儿子”,眼里下意识地划过不屑,然后耐心解释:
“宋夫人只要带着您的赏赐,从京城到博州去,赔了损失,那边的人自会有数的,不会赶尽杀绝。”
但凡官场上,都是成精的,一个漕运纲首的相好落魄狼狈地离开,又突然从京城风风光光地回到博州救人,傻子都想得到,肯定是宋肖娘在京城有靠山。
而靠山究竟是什么人,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还是没有。
宋肖娘到时再高傲些、出手大方些,做派神秘些,什么都不说,也足够唬人的。
博州刺史是博州刺史,博州刺史未必肯为他儿子得罪个有京城神秘靠山的女人,况且博州也不是那刺史的一言堂。
薛盈艳:“那要是那刺史儿子就是不肯放过鲁六的船队呢?”
全安摇了摇头:“娘子,宋夫人要救的是鲁六的性命,不是鲁六的船队。”
薛盈艳怔住了。
说到底,事情是因为鲁六船队先走水、出现内鬼,弄失了货物而起,付出代价是必然的。
全安低声:“娘子啊,您给宋夫人金银前去博州救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是您管得再多……”
薛盈艳手指交握攥紧。
她怎么会不知道全安未尽之意。
只有这样的办法。
……
侍女们将查验过东西悉数摆放到屋里的桌上,而后再退出。
闭上门。
薛盈艳和宋肖娘亲密靠着,轻声说了“办法”。
宋肖娘听完,泣不成声:“谢谢,谢谢你,菟娘,我都不知道要怎么……”
“打住啊,我们俩还说这些。”薛盈艳瞪她一下,随后叹气,“肖娘,我没法直接帮你去救人。”
宋肖娘摇头:“你这样帮我,我已经是还不清了,我说了,我只要鲁六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她长吸了一口气,而后煽情道:“菟娘,我和鲁六一定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薛盈艳仰倒吸气:“你停停停停,你是谢我呢还是咒我呢?”
这话说得,好像她下去了似的!
宋肖娘破涕为笑:“当然是谢!”
笑着笑着,宋肖娘靠近她,用气声:
“东西磨成粉了。”
薛盈艳一个激灵。
宋肖娘引着她看,分别指了指那堆盒子里的其中两个:
“万幸没有被查出来。”
薛盈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指的方向,良久,喃喃道:“肖娘,是我该谢你。”
“你放心,我也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去!”宋肖娘打她,“这东西少用能舒筋活血,用多了肯定伤身,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片刻后,宋肖娘又说:“菟娘,时间不等人,我想……”
薛盈艳点头:“我明白,我即刻让人安排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