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宋肖娘被请入京城最大的馆驿中暂住。
她来得紧急, 在船上颠簸数日,她随身的箱笼家活都没带多少,从码头落地的时候, 整个人都没了往日的悠闲从容,甚至控制不住显露出战战兢兢。
这次来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鲁六的船队还被困在博州,她因为不是船队中的人, 才得以幸免。
然而男人骤逢变故,她自然是日夜悬心,心焦不已。
谁知一筹莫展、已然快要认命的时候, 和鲁六有交情的一支船队正巧也抵达博州, 船队的舶主主动找上门来。
她本以为是鲁六的友人得知他有难, 特来相助,却不料那舶主竟是来寻她的,要给她传话。
当时宋肖娘错愕。
却见那舶主态度颇为恭敬,说京城有位贵人, 正在寻她,还给了他们这些南下的船只银两,要他们寻到了她, 就带话给她,
“……那位贵人身份绝对不一般,派来的女使年纪虽小, 可那阵仗,那气势,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要不是出自王侯公卿府里,我范雷的名字倒过来写。”
“贵人的女使说,贵人十分想念你, 希望你回京一叙,如若是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也尽管写信去。”
“宋娘子,鲁六他们现在麻烦大了,您怎么不早说有这样的人脉?那贵人让我们传个话都给了不少银子,肯定能帮得上你们现在的忙!”
而据这位范舶主说,传话的贵人女使,身边人称一句容姑娘。
容姑娘。
那不就是容容!
宋肖娘大大倒吸一口凉气。
数月前,她收到一封求救信。
她一根呆筋非要勇闯京城的手帕交薛菟娘,从淮安出发前还拍着胸脯嚷嚷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来接应她,结果还没半年就来信求援,说投奔的远房姑母不是好人,要逼婚,让她赶紧弄封薛家长辈的信件去救她。
她当时收到求助书信时真是满脑门子的官司,不知道骂了那犟傻的女人多少回。
都说了别去北边!非去!非去!
这下好了吧!
骂归骂,但事照办不误,很快伪造了一份薛家长辈的信带上京城。
结果一进京,在客栈里面对的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容容。
容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薛盈艳被逼婚的事情解决了,但现在又被京城的豪强恶霸给缠上了,连来见她都不成了。
宋肖娘一个脑袋两个大,急得团团转,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按着容容的话立刻离京。
之后,薛盈艳那边就没了消息。
从做小女儿时就开始的情分,宋肖娘怎么能不着急,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更是上火,可是因为薛盈艳让容容传的话,她连再多去封信都不敢,只能干等。
这一等就是这些时日。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跟着男人鲁六的船从京城又南下的时候,在博州出了大事。
这个时候,菟娘却出现了,并且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宋肖娘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花了银子,又去牢里见了鲁六一面。
但她没把薛盈艳的事详细告诉他,只说她再去多筹些钱财,看看能不能打通门路,让他一定等着她。
她打定主意上京来见手帕交一面,探一探菟娘究竟能不能帮这个忙,之所以不直接告诉鲁六,是因为状况还未知前就说出来,届时事与愿违了,只会更加失望。
而她的犹疑紧绷在下船后被一群穿戴精细、专来等候的人包围时,直接卸了一半。
这群人是菟娘派来接她的。
为首的说:“请宋夫人先行到馆驿歇息,我们娘子知道夫人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但此刻还暂且不能来见夫人,夫人还且等候。”
宋肖娘坐上了从也没见过的绣盖车马,住进馆驿后,更是食金饮玉了,还有专门来伺候她的女使,送来的那些衣衫首饰,平民百姓私自穿戴都是违反法度的。
她问那些人薛盈艳在哪,还好吗,那些侍女都是三缄其口,无比谨慎的模样。
就好像她问的是宫里的娘娘一样。
宋肖娘这才确定,她好吃懒做的娇蛮密友薛菟娘,真成了人上人了。
先前的九死一生渡了过去,现在彻彻底底荣华富贵了。
宋肖娘第一反应当然是高兴并且震撼,但旋即,心里消减下去的不安又升回心头,并且越发强烈。
这里是什么地方?
帝京。
龙盘虎踞之地。
菟娘如今是富贵了。
但,应该是做了某位大人物的妾室。
宋肖娘完全肯定这一点。
若是嫁人,怎么会不回淮安去祭拜父母禀告婚事,若是正妻,为何连出来见人都好像有所困难。
她们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不知道要吃怎样的苦,才能鱼跃龙门。
宋肖娘夜里睡不安稳。
好在到京后的第三日,终于有了消息。
礼仪气度比她在山阳县见过的县令夫人都要更胜一筹的侍女走入门中,微笑:
“宋夫人久等了,我们娘子有请。”
宋肖娘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出了馆驿,登上车马。
她忐忑于自己是否即将被带到一处威严无比的高门大宅,平头小老百姓对那样的地方是既羡慕又惧怕的。
但事情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被带到一座繁华坊市之中悠然取静的雅宅。
碧瓦琼楼,琪花瑶草。
带她前来的侍女说,这是一处别院。
“娘子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侍女引着她朝里进。
宋肖娘僵硬地跟随,因为从进入这座宅子开始,沿路密布重重守卫。
她忍不住咽唾沫。
那笨东西到底招惹了什么男人?!
穿过曲廊,一直进到最深处的兰房。
眼前一道又一道身影移步撤开,珠帘纱帘层层卷起。
宋肖娘微微睁大眼。
数步之外,倚在紫檀贵妃榻上、侧身支颐的嫣裙美妇,长着和她手帕交薛菟娘一模一样的脸蛋儿。
但那珠翠环绕,极致富贵的姿态,又让她不敢相信了。
可一挪眼,贵妃榻旁站着的小丫头,不是容容又是谁?
贵妃榻上的妇人见她来了,眼睫急促地眨动两下。
但神色还是恹恹的,额上还带着镶翡翠绣缎眉勒,应是还在病中。
慢慢悠悠地挥挥手,颦眉对四周的侍女们道: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有容容在外头看着就行。”
“我要和故友叙旧。”
侍女们应了,恭敬退出去。
而容容也快步走过。
宋肖娘不动声色,眯起眼。
等房里安静了,果不其然,贵妃榻上的人一个翻身就坐起来。
“肖娘!”
宋肖娘大松一口气,蹬蹬走过去,在她跟前的圆凳上一屁股坐下。
“娘老子的,吓死我了!”
她用淮安话怒骂一句,然而眼睛里却冒起泪花。
薛盈艳听到这句暌违许久的乡音,看着面前的密友,一个抽泣,猛地扑上去就大哭起来。
不是默默流泪,也不是泪如雨下,而是边哭边嚎:
“你还骂我!你怎么才来!他奶奶的,我快憋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宋肖娘也哭,一抽一抽地:“就骂你!老娘早就想骂你了!你还说,先前我让你不要到京里来,不要到京里来,就听你爹的乖乖呆在淮安,别往北边,你就是不听!还我怎么才来?我来了还见不到你!”
薛盈艳一听当初,更是崩溃无比,抬手噼里啪啦拍在她身上,委屈得快抽抽过去:
“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可是说什么都晚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出来见你这面吗?你知道吗你?”
薛盈艳想起其中的曲折,就更是心酸。
宋肖娘不是旁人,可以说是她的娘家人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装病,得知宋肖娘要来,当然就是必见不可,这样一来,她又免不得去求那人。
作为这次能够出来的代价,她的“病情”,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她对太子说,只要能见到家乡的好友,她一定很快就能好了。
所以太子准许了。
而她又提出了额外的要求,那就是不让宋肖娘来太子府里,她们在京中别院会面。
薛盈艳想的是,连她都挣脱不去的泥潭,宋肖娘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不被记住,被忽视过去,反而安全。
她还记得,当初她把容容接到身边来的时候,那人都曾差点把跟着她那么久的容容给换去。
听接引宋肖娘的侍女们描述,宋肖娘这次应该是遇到了麻烦才来京的,换句话说,是来寻求她帮助的。
要是让那个人知道了,还不定会如何。
况且,以她对宋肖娘的了解,要是知道她现在找的男人是当朝储君,一万个可能会直接吓晕过去。
果然,听到她的哭诉,宋肖娘当即哽咽问:
“菟娘,你在这里到底怎么样?你这到底是……”
宋肖娘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面露紧张。
压低了声,说出在心底转圈打绕许多回的猜测:
“你先前说你招惹到了权势滔天的势要豪恶,是不是你被——”
宋肖娘觉得这个可能是最大的了。
她上下打量面前比当初更加丰艳娇美、显然过得无比精细滋润的妇人,更是心头大跳。
这毫无疑问是被男人千娇万宠才养得出来的。
宋肖娘皱紧眉心。
巧取豪夺、囚困、禁脔……一个又一个让她脑袋发涨的词不断蹦出来。
是哪个?
还是,全都?
薛盈艳拿着帕子抹眼泪,抽抽搭搭地,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宋肖娘呼吸深深一凉。
“是什么人?”宋肖娘问,“是个,大官?”
薛盈艳轻咳了一声,还带着鼻音:“嗯。”
宋肖娘颤抖:“有多大?”
薛盈艳绞着手指:“大得,不得了。”
宋肖娘浑身都僵了,
大得不得了。
这一听完,她都不敢再问那大官是何年纪了。
大的不得了的大官,总不可能是什么年轻男人了。
宋肖娘的泪里更多了悲伤。
面前的菟娘,也才二十多岁。
薛盈艳从旁边又拿了块锦帕递给她,摇头悲叹:
“总之,是咱们原先叠上祖宗十八代都碰不着的人物。我现在也只能是认命了。”
“你别看我现在过得风光,你是不知道王侯富贵家的男人有多难伺候,要是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回淮安去,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了。”
宋肖娘听了,就更加心惊胆战。
从来听说越是深宅大院腌臜事越多,越是什么都有的男人,癖好越可怕。
而那些折磨女人的手段,表面上都看不出来。
菟娘在她眼前看着金尊玉贵,可为何又要没病装病呢?
宋肖娘越想越觉心惊,可又不愿、也不想问出口。
这是伤心事,问出来只会伤人。
而这样一来……
宋肖娘捏紧手。
她来京是想要向菟娘求助的,可是如今亲眼见到菟娘的不易,让她还如何开得了口呢?
若是开口求助,菟娘必定会帮她,而要是帮她,就是要菟娘去求那强夺良家女子、癖好变态的豪强。
而菟娘还能怎么求?
无非是……交换。
脑中回荡起鲁六困在牢里,披头散发、满身伤污,却还让她别再管他的模样,那是她的男人,还等着她去救他。
宋肖娘深吸一口气。
她开不了口。
她不会开这个口。
泪水流得沉默。
而一切都被另一双眼看在眼里。
薛盈艳看着眼前突然沉默下来的宋肖娘。
半年有余了,离她们分别,竟然已经这样久了。
薛盈艳心中疼痛。
因为她看见,宋肖娘的发髻里,竟然有一根,虽然就一根,但那确认无疑,
是白发。
宋肖娘和她一样,也是爱美之人,在淮安有铺面有屋田,过得逍遥无比。
怎么会有白发?
宋肖娘还黑了一些,也瘦了,指甲上的蔻丹,残了。
即便是她派人送去精美的华服,都掩不住宋肖娘身上的忧惶焦愁。
薛盈艳知道,一定是鲁六出大事了。
可宋肖娘坐在了这里,却不开口。在经历了方才的对话之后。
薛盈艳鼻尖越来越酸。
她怎么会不知道宋肖娘在想什么。
捻着帕子一角,“啪”地就甩到面前人身上。
宋肖娘脑袋只动了一下,还在怔怔。
薛盈艳就着她低头的姿势,为她搽干脸上的泪,正色:
“肖娘,出了什么事,和我说罢。”
宋肖娘猛地抬头。
薛盈艳说:“我已经知道鲁六出事了,我说了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的。”
宋肖娘:“可是……”
薛盈艳指弯成扣,一下敲在她脑门。
宋肖娘吃痛,神色终于变了。
薛盈艳双手捧着她的脸,无比认真,声音很低:
“你听好了,不用觉得你对不起我,我也有事要你帮忙,咱们之间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宋肖娘睁大眼:“……什么?”
薛盈艳咬了咬唇。
半晌,俯到宋肖娘耳边:“我如今被困在那个恶人的后宅,现在那人要我给他生儿育女,我不愿,可半点办法都没有,我在府里,连求碗避子汤都不行。”
“我是想着等那个恶人对我腻了,就想办法被他赶走,可要是生了孩子,我就不可能走得了了,所以,我需要府外的人给我带东西。”
宋肖娘瞳中慢慢缩起。
“肖娘,你在京城住两日,想办法帮我带一些红花来,越多越好。”
薛盈艳说完,就直起身。
而宋肖娘则是面容紧肃。
暂刻,重重地点头。
薛盈艳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双手:
“你看,我也需要你帮我大忙,现在到你说了,肖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到她的问,宋肖娘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决堤,这次是整个身子都剧烈颤抖。
“……菟娘!”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薛盈艳抱住她:“我在,我在呢。”
“别哭,快说,究竟怎么了?”
宋肖娘长泣一声:“菟娘!我求你,帮我救救鲁六!”
“他们的船出事被扣了,他现在被关在博州的牢里,他船队上的人全都被抓了!”
“他进去之前,被打得重伤,进了牢里没药没医。我想花银子送大夫进去给他看看,可是他们的船队得罪了当地漕运的官吏,我就是使银子都不成!除了能进去看一眼他如何,什么都不能带进去!那些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致他们于死地!”
“他还让我不要再管他,丢了他去回家再嫁,他说他自己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个纲首,就算浑身是铁又打得多少钉?他在那里会死的!”
“菟娘,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先前那个对我不好,万幸他短命,我才逃得生天。好不容易遇到鲁六,他不是那些嚣虚轻浮专戏妇女的浪头,和我这么些年,对我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体贴顾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和我心意相通的人了。”
“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去死啊!”
宋肖娘痛彻肺腑,抓紧薛盈艳的手:“菟娘,只要能救出他,我怎么都成!你帮帮我,帮帮我!”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留他一条命,留一条命就成啊!”
薛盈艳愕惊震动,她从没有见过宋肖娘像此刻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痛苦。
她抱紧了她:“好,好。”
“别怕,别怕。”她的声音也颤起来,“我会帮你的,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