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咳咳。”
妇人臂扶凭几, 怀拥被衾,捻着帕子掩唇轻咳,手伸出帐外。
从春狩回来已经好些日了, 她越发精神恍惚,困倦嗜卧。
太医换着方子、手段为她调养,但她每日还是茶饭少进, 眼瞧着人都消瘦了一两分。
今日诊过脉,太医便要起身出内殿。
薛盈艳又垂首浅浅喘咳了两声,桃眸翘抬。
隔着薄薄的纱帐, 她都能隐约瞧见白胡的圣手皱眉色肃、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只顿了一下, 偏首倚回靠枕。
太医暗叹了一声,退往外殿。
她听见外面若有若无的模糊禀声。
她住回主殿来了,但一直病着,太子自然不会让她侍寝, 近几日,又住回宫里。
这次倒不是因为发怒。
全安说,朝廷已经坐定了要大力清整改革漕运。朝野内外, 上至端拱于九重之上的陛下, 下到文武百官,自帝京至州府, 无不是熬油费火日夜纷忙。
又说前往地方清查的首批官员前两日就出发了,其中不少是太子平素亲近的人, 其中包括刚授了官的太傅府温三郎、春狩时救她出林子的威远侯府王九郎。
薛盈艳当时听过,心鼓促跳了两分。
托赖朝里大事,她延延挨挨地也躲到了今日。
那日那些话,着实给她三毛七孔的心都吓坏了。
但再怎么躲, 也躲不了一世。
她的病未可知还能“病”多久。
这段时日为了卧床不起、不进饮食,她简直是把半辈子的忍耐都花上了。不能出去玩儿,不能吃爱吃的,不能好好打扮,还要每日喝药,何苦来哉。
而太子今日早归了。
侍女们将垂下的罗帐褰起,挂上金钩。
外殿的言语好似停了。
暂刻的寂静过后,有熟悉稳重的步履声切近。
薛盈艳咽了咽涎沫,双手叠着交放在凭几扶手上,强撑着不要慌慌发抖。
很快,太子身着常服,神色沉冷,自屏风后转出。
侍女们鱼贯退出去。
“殿下。”她乌发披散着,粉面上忧色悒悒,见了他来,眸中却盈满情意。
抚了抚心口,就撑着身想离开凭几。
男人在榻边坐下,冷眼看着她将床具推开,扑进他怀里。
她抱紧了他,感受到他的掌只是冷淡地压在她的背后,而他胸膛里的心跳,沉稳、分毫不乱。
没有动容,遏抑冷漠。
于是此消彼长,她的心鼓忍不住狂震起来。
她不抬头,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摩挲,娇怨:“殿下,怎么才回来。”
霍肇垂眸看着怀里的妇人。
“……承徽的病,实非实症,说是惊吓所致,也不见惊伤肺腑。”太医神色复杂,犹疑斟酌着上禀,
“想来还需承徽自己想开,多向外走动,恢复饮食,便可不治自愈。汤剂虽可医病,但是药三分毒,久喝反倒坏事无益了。”
话中有话。
所言为何,并不难听出。
薛盈艳久久听不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脑袋来。
对上男人寒凉深黑的眼眸,背上一瞬就起了飕飕的毛汗。
霍肇将她抱到腿上坐稳。
薛盈艳低促惊呼过。
“殿下?”
却见男人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问:
“你何时能好?”
薛盈艳心一抖。
下意识想要问太医如何说的,然而一股细流窜过脑弦。
旋即在男人腿上扭捏动弹两下,细臂款洽笼住他脖颈,怯声说:
“妾身每日都按太医说的喝药,每回扎针都没躲过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夜里睡不好,白日也不想吃东西。”
霍肇笑了一声:“是么。”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她更贴紧了他,委屈似的:
“许是春夏相交才没胃口的,殿下也知道,妾身从南边过来,京城的天气总是不大习惯,再过段时日就会好的。”
他不言语了,敛眸,似乎沉思。
见初有成效,她更努力了,亲亲热热地在他耳畔柔声暧气:
“妾身也想快点好的,妾身还要为殿下多生几个孩子呢……”
“实在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殿下又不在府里陪我,全安说殿下朝务忙得很……”
说着说着,她又捧着他的面庞撒娇印上吻。
毫不顾忌是白日,横竖她从来就是不知羞。
男人冷着脸开口又要说什么,她黏黏腻腻地轻咬他的薄唇。
耳鬓厮磨。
亲完稍稍推开,她又忽地眉心微颦,面露昏眩之色。
霍肇欲唤太医进来,被她拉住。
妇人缠紧他,含着泪:“殿下别叫人,就是头晕一会儿,没大事的。”
“殿下都这么多日不回来了,妾身就想殿下陪着我,殿下别走,好不好?”
“只要殿下在,妾身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霍肇顿住,深深凝视她。
良久。
“孤不走。”
她哽咽地点头,娇娇地倚靠上去:“殿下……”
他揽紧她,沉声:“别让孤等太久。”
她听清了。
身子哆嗦一颤。
——
须臾转眼,四月将尽,五月初旬。
薛盈艳已经快要“病”不下去了。
一是她生性好吃喝玩乐,忍着不吃,耐着不玩,本来就是极煎熬的事,时间一长,就越发地难受。
有一回她夜里到东配殿住,容容偷偷藏了东西,夜里想让她吃香喝辣一下,顶一顶再接着忍,结果险些就被发现了。
二则,前来给她看诊的太医看她的眼神越发地无奈起来,纵然她自诩面皮子修行得还算到位,但也不免脸热。
而太医院从不向她说她的“病情”,都是直接面向太子。
前日太子百忙之中又从宫里回来了一趟,这次她依旧缠上去撒娇撒痴。
那些温存黏糊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受用完。
然后问:“你还要病多久?”
当时薛盈艳真的魂飞天外。
万幸的是,男人问完这一句,没说什么,又回宫里了。
朝中的政务着实繁重。而一月又过去,太子妃的事,似乎无人再提了。
万事都有个尽头。
包打听全安又递来第一手消息,据说排往州府整顿漕运的官员都已成功到任,不久之后就会有一段时间的平稳期。
纵使是改革,也不会一直惊涛骇浪。
这也就是说,她能在太子府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即将结束,逮她的鹰就要从九重天上降回来了。
薛盈艳这下是真的愁眉不展了、食不下咽了。
整个人焦愁得夜里都睡不着。
把容容给叫来了,夜里陪她一起睡。
结果就是主仆俩一块你高我低地叹气,抱在一起流眼泪水儿,最后一起青黑着眼圈起来。
眼见时日一天天过去,正是越发油煎肺腑、火燎肝肠。
她可不想真的给那人生儿育女!
这日,却有普世甘霖般的一则讯息下降。是容容从码头那边接来的。
先前那些漕运舶主认真办了事、传了话,收到消息的宋肖娘来京了,就在码头。
且是独自一人,看着焦急狼狈。
薛盈艳听了传报,激动得急喘了好几下。
深深吸气。
像是眼前一片雾瘴突然撕开一点有光的隙。